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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維普特的城市衛隊走上正軌時，某人也在進行軍事化生活。
在艾薩拉的「首都軍事學院」的生活規律且單調。
對一個序列6來說，軍事學院的軍訓如喝水般輕鬆，也讓拉彌亞在輕鬆之餘觀察到了其他體能超群，疑似非凡者的學生——讓她意外又覺得理所當然的是，這樣的人在這座學校里並不少見。
想想也可以理解，畢竟這是位於倫堡首都的高等學府，就讀者非富即貴，更要為倫堡培養軍官，出現一群非凡者並不奇怪。有他們在，拉彌亞也可以不用擔心自己會引人注意。
不得不說，軍事學院的硬體設施確實非常棒，封閉式管理，提供的宿舍比她自己租的房子要好得多。
最重要的是——
居然有電線。
搬進來的第一天，注意到房間角落裡不起眼的黑色橡膠細線的時候，拉彌亞愣了一下，她推開柜子，看著黑色的電線被從外面引進來，然後貼著不起眼的防撞條前進，一條前往書桌，一條從衣櫃後面爬上屋頂——拉彌亞被線牽引著看向門邊一個奇怪的裝置，在觀察片刻後，她小心翼翼地按下了那個大號開關。
啪。天花板上的燈亮了。
雪白的燈光灑下來，把房間的每個角落都照得纖毫畢現。
拉彌亞內心震撼地關上了燈，腦子裡不受控制地想起埃米爾說過的話。
「不是說『為了防止電線成為風暴教會的暗器，不能大規模鋪設』嗎？居然直接鋪到高等學府里來了？」
「換句話說，這所學校並不擔心風暴教會高序列操控電流爆破，他們有把握安全地在這座堡壘里保護學生……」
不僅如此，書桌正上方的牆上還留了一個方方正正的「介面」，雖然拉彌亞看不懂那些橫著豎著寫著的切口是幹什麼用的，但顯然是用來聯接電線的。
發現了宿舍里的電路後，拉彌亞立刻跑了出去，跑到了校舍里四處觀察。
——幾乎每個教室里使用的都是天花板上的電燈，牆邊的煤氣燈幾乎被全部卸下。
不只是她，許多學生也在好奇地研究著牆壁上的線路和那些奇特的燈。
果然其實沒有人是傻子，「電」和「蒸汽」比起來誰更好用一目了然。教會和上流階級完全有能力繞開風暴教會的影響使用這種能源，能不能讓信徒用上電，只取決於那些人願不願意。
不願意會有許多個理由，願意甚至不需要說話。
在成為一座城市的管理者之後，拉彌亞更能深刻地體會到這一點。
她作為一切權力的擁有者和執行者，哪怕是下屬再怎麼不願意做某件事，只要她表達出想要去做的欲望，甚至都不用明確表達，只需要提一點，不管結果如何，事情至少會被完成。
至於在「首都軍事學院」的交換學習——各方面都很平靜。
在這裡的學習本身就是一場安靜的軍旅生活。
每一天的時間隨著教室和鐘樓的指標穩定地流逝，早上六點起床，進行一個半小時的晨跑和早間訓練，然後是半小時的早餐時間，隨後學生們各自散開，前往圖書館或教學樓，開始一天的學習生活。
她爽快地參考了學校的日程表，設計了維普特城市衛隊的訓練表格，目前效果相當好。
首都軍事學院裡使用的教材和她在工業大學裡的完全不同，每一本都像是磚頭，全部壘起來能直接在桌上蓋好一座防禦型堡壘，對材料、承重和結構方面的研究變得更加深入。
由於從這裡順利畢業的學生必然從軍官起步，倫堡又是指望每個學生都全能，她要學習的內容也多得很：比如如何在戰場條件下快速修築道路、橋樑、浮橋；設計多層次堡壘、炮台、隱蔽彈藥庫；學習地理，確保設施能夠利用地形優勢，或規避缺陷；既學如何堅守，也學如何破解堅固的防禦……
還得苦學微積分。
可以說，拉彌亞再次停止了詆毀陰謀家，也因此確信周圍的許多同學都是「閱讀者」，或者對腦力有提升的非凡途徑。因為除了頂尖天才，普通人幾乎不可能完全跟上教學進度，只有非凡者能夠做到。
但學著這些東西，拉彌亞偶爾也會感覺到茫然。
她產生了一種很強的割裂感。
一方面，她清楚地知道這世界上有「靈界傳送」這種方便快捷的能力，能夠在極短時間內運送大量人員物資，「學徒」途徑的封印物都是重要戰略物資。她清楚地知道這個世界存在無比強大的非凡力量，半神，天使，有些存在哪怕不用刻意攻擊，僅僅是依靠本能行為都能毀滅一座城市。
另一方面，透過學習這些東西，她又清楚地意識到……
【普通士兵是享受不到非凡力量的便捷的】
【當非凡者在戰場上高速移動，當高序列輕鬆地打擊整片區域的時候，士兵們可能正因為無法度過一條寬闊的河而正在緩慢地搭建浮橋】
【當大主教級別的強者摧毀城市的時候，普通士兵可能因為缺少糧食而縮在戰壕里忍飢挨餓】
甚至戰壕都不是救命道具了，直接往溝渠里灌水，指揮節點和普通區域就……
那普通人上戰場的意義是什麼？
我學習這些東西的意義是什麼？
既然這個世界是非凡力量和神靈決定一切，那不是只要讓教會、教皇乃至神靈決定就好了嗎？
凡人又有什麼必要參與戰爭？
如果是像「欲望母樹」對「被縛之神」所做的那樣，透過大量殺死被縛之神的信徒，扭曲祂的形象來擊敗祂，需要殺死的凡人又太多了，需要以百年為單位——而被縛之神仍然沒有死亡。
又或者，可以以51年戰爭作為參考？
弗薩克和魯恩進行了時間較長的戰爭，造成了上百萬的傷亡，可最後的勝利卻屬於全程表現弱勢的魯恩。
弗薩克沒能完全保住自己的主權，就連戰神教會的聖典解釋權都失去了。
拉彌亞因此相當糾結。
她知道自己在學習有用的東西，至少這些知識能夠被她妥善地教授給城市衛隊，乃至以後的下屬隊伍，可她又知道這些東西撐死了只是凡人和中序列非凡者之間的戰鬥，面對高序列非凡者，人們所仰仗的設施、堡壘，以及自己存活下來的戰鬥技巧和經驗，全都不堪一擊。
除了敗亡和求饒沒有別的選擇。
這就是非凡隱匿給非凡者帶來的優勢。
「唉……」
拉彌亞回憶起自己的衛隊，裡面的許多人已經在工作生活中初步地展現出了優秀之處，完全有晉升成為非凡者的資質，不過也還需要經歷更多的考核和篩選……她得抓緊時間賺錢了，總不能讓跟著她幹活計程車兵止步序列7吧？
……
每周二、四是模型課。
倫堡很喜歡卷模型的精度，工坊教室的空氣里瀰漫著椴木、顏料、石膏和膠水的味道，按照要求製作指定的堡壘模型。
沒人會討厭做手工的，拉彌亞非常在乎外部設計，但是也會因為假想敵是非凡者而格外仔細：計算拱券的承重，確保穹頂厚度均勻，用最細的砂紙打磨接縫，直至嚴絲合縫。
沒什麼別的目的，主要是為了防止自己這種有「潛入能力」的非凡者夜間攀爬，也要儘可能地提高防禦能力，並且在堡壘內部設計逃生系統，希望堡壘裡面計程車兵在面對高序列非凡者的時候，或許能有一個撤離的機會。
反擊是不用想了。
架幾門炮都沒用。
她的模型總是最先完成內部結構，最晚完成外部裝飾。
防禦工事設計課的教授，是一位退役的老工兵上尉，他偶爾會揹著手踱過她的工作檯，用粗糲的手指輕輕敲打她粘合的牆體，嘟囔一句：「有點太結實了。」
而每周三的野外實地課同樣是重中之重，也是拉彌亞和許多學生最喜歡的一門課。
儘管需要揹負沉重的測繪儀器和工具包徒步數公里，但當她站在真實的、飽經風霜的舊要塞和戰場工事、包括在戰爭後被特地保留下來留給學生學習的戰壕和障礙物前，觸控那些斑駁的磚石和斷裂的鐵絲網，感受風灌入廢棄炮位的呼嘯時，血液才會真正沸騰。
但這種熱情和激動很快就會冷下來。拉彌亞沒辦法對這些東西感到安心。
她看著這些防禦工事和四通八達的壕溝，聽著倖存的軍士們講述參與戰爭的感受，只會有一個想法：
【他們能活下來是因為沒有遇到高序列】
這種危機感和不安的來源顯而易見：她不可能一直對因蒂斯卑躬屈膝，而北大陸又剛打過一場，幾年之內不太可能有第二次戰爭，那麼跟群島一樣「趁著北大陸各國戰爭趁亂獨立」也做不到，未來必然是真槍實彈的戰爭。
倫堡在戰爭中只是被捲入波及，真正的正面戰場是魯恩和弗薩克，拉彌亞覺得自己以後或許得去這兩個大國的戰場研學一下才行，尤其是埋葬了弗薩克整支海軍艦隊的羅思德群島海域，和成為「絞肉機」的安曼達山脈。
不過。
讓一群戰士和獵人在海上跟風暴作戰，看起來確實不像是精神正常的指揮會做的決定。
……
晚餐後，是漫長的自習時間。
國家軍事圖書館是一座知識的堡壘，橡木長桌如軍隊般排列，牆壁上嵌著明亮的電燈燈泡。
拉彌亞有固定的位置，在最靠里、能望見擺放在庭院中一尊古炮的角落，翻看各種書籍，一直待到十點閉館。
而因為長時間泡在圖書館裡，拉彌亞注意到了一個特殊的人。
在見到對方的第二眼，她就覺得對方應該是個大主教。
白鬍子，戴眼鏡，溫和的氣質，以及經常坐在靠著書架木頭梯子上寫寫畫畫，拉彌亞猜測對方應該和克倫澤數理教堂的主教一樣，是因為年紀太大而退休的高階教會成員。
他對待學生們都很和藹，像一個被安置在圖書館中，會對每一個打招呼的人點頭微笑的擺件。
拉彌亞跟對方同樣沒什麼交集，不過某天按照管理員的提示尋找書籍的時候，剛好來到了那位擺件一樣的老先生所在的書架前，她一行一行看上去，發現那本書在距離地面兩米高的地方，被對方坐著的木梯擋住。
「晚上好，先生。」
她跟對方打招呼：
「很抱歉打擾您，能勞駕您幫我拿一下第九層的《安曼達山脈戰線回憶錄》嗎？它似乎就在您的手邊。」
「哦，當然。」
有著打理得很順滑的白鬍子的老先生欣然應允，他的目光從攤開在膝蓋上的那本沒有書名和作者的皮面書上移開，轉過頭來，很快就在手邊的書架上找到了那本書，並且將其抽了出來。
「給。」
「謝謝。」拉彌亞雙手接過。
就在她準備轉身離去的時候，這位白鬍子老爺爺開口了。
「這一片區域是關於戰爭軍事和指揮的。」老爺爺帶著笑容，語氣好奇，「你之前都在工事設計建造和歷史那邊活動，最近來到了這邊。我是圖書館的館長，我清楚每一本書的位置。你對這些內容很感興趣嗎？」
拉彌亞的心裡一突。
隨後，她克制住心裡的緊張，如實回答：
「這同樣是歷史內容，館長先生，一種特殊的歷史。我的專業是軍事防禦工程的設計和建造，但我認為學習不應該僅僅局限於一門課程，世上的一切都是有聯絡的。透過學習歷史，分析戰況，我才能夠得知當時的防禦工事和軍事工程有哪些不足和優越之處。」
館長微微點頭：
「軍事歷史，戰略理論，士兵日記……當然，透過這些才能更清晰地看清楚整場戰爭，你的想法很正確。」
隨後他就不說話了，一雙淡黃色的眼睛在厚厚的鏡片後面饒有興致地看著拉彌亞，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等什麼？
這個眼神是什麼意思？怎麼在圖書館裡看書都會被抓住作報告？！
而且連個報告題目都沒有！要自擬嗎！
「我想聽一聽，」就在拉彌亞打算自擬報告主題的時候，館長笑著開口了，「你對戰爭的看法。」
拉彌亞沉默了一下。
她的大腦在短時間內生成了許多冠冕堂皇又「正確」的內容，而這些話在腦子裡滾了一圈之後，又被她丟到了「廢話」的分類里。
「或許，我會更關注戰爭中的人。」
她小小地跑了個題，也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實想法。
「教科書教我計算城牆厚度以抵禦特定口徑的炮彈，但不會告訴我，當炮彈持續落在牆外，守軍的睡眠被剝奪、神經繃緊到極限時，他們的信念還能否堅持。戰報只有勝敗，但士兵的日記告訴我，在泥濘中衝鋒時，他們眼裡可能只有前方三碼被炮火犁過的爛泥地，根本看不見什麼『戰略意圖』。」
「絕大多數時候士兵們都在面對未知，他們不了解自己衝鋒的前方是什麼，又有什麼，甚至他們也沒有經過專業的訓練，只是在戰場上充當無意義的傷亡。」
「人們的生命只在戰壕外短短十幾米的子彈射程之間。」
「人的生命太過脆弱，但他們每一個都是活生生的個體……」拉彌亞皺了皺眉，「就像是修築堡壘，每一塊石頭都要物盡其用，每一次敲擊都要精準有效，浪費是可恥的。我認為，真正支撐士兵在絕境中戰鬥的，往往不是對戰爭的嚮往，而是對身後家園的責任、對同胞的信賴，以及……為了活下去，為了看到明天的太陽。」
戰爭是手段，是最暴烈血腥的手段。
「如果想要更好地『運營』，應該保護並強化這些，而不是把有勇無謀的行為宣傳為榮耀。」
她說完了，也不打算繼續說下去了。
書本上不會告訴她書寫回憶錄計程車兵在聽見炮彈劃破空氣的尖嘯時幾乎失禁的羞恥；看到身旁剛才還在說笑的夥伴，突然變成一團模糊血肉時，胃裡翻江倒海的噁心和恐懼；以及蜷縮在戰壕里，聽著子彈噗噗鑽入身前土堆時，無法抑制的牙齒的顫抖。
與回憶錄中的真實恐懼相比，這些地圖上的箭頭和棋子，過於優雅，甚至有些輕浮。
館長始終微笑著傾聽，偶爾點點頭，但是在聽完之後，他也沒有發表什麼看法。
「館長先生，您的活動區域主要在歷史，神話和文學區域，偶爾也會出現在軍事區，」拉彌亞反問，「我知道我的觀點經不住推敲，十分拙劣，我希望能夠獲得您的一些指導。」
「我嗎？」
館長稍微有些訝異，但隨後又笑了起來。
「我並不擅長軍事，甚至還有些畏懼戰爭呢。」他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道，「畢竟戰爭中受到傷害最大的就是學者，說出來可能會讓人覺得不齒，在遇到戰爭的時候，我總是想投降，或者躲起來，躲到一個安全的地方看書。」
「我有位朋友……嗯，曾經的朋友，在這方面頗有研究，但是他的戰爭觀念和方式並不適用於所有人。」
「而且他現在是敵人嘍，一直不死，讓我很不安。」
館長聳聳肩，他伸手在書架上摸了一把，從其中抽出一本硬殼封面的精裝書，遞給拉彌亞：「這個給你，說不定會對你有幫助。」
「謝謝。」
拉彌亞把回憶錄放到旁邊，再次雙手接過。
而看到封面之後，她的眉毛立刻挑起。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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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非凡能力在戰爭中的應用——非對稱戰爭》
著者：赫拉貝格
拉彌亞抬起頭，館長依然微笑著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