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7-
[……傳統軍事理論強調『迷霧』,即情報的不確定性。而低序列即可掌握的感知類儀式魔法、通訊魔法、占卜可穿透此迷霧,成本遠低於斥候網路,且幾乎實時。
案例:738年背誓之戰。倫堡方面僅出動三名序列7非凡者,持續監聽三十里內敵軍的馬蹄震動與金屬磨擦聲,成功預判所有迂迴路線。敵軍五千常規部隊,在四日內被引導至預設包圍圈,除指揮官外全軍覆沒。]
……
[高序列非凡者直接參戰、或中序列非凡者大量行動易引發不可控的恐慌甚至社會結構瓦解,且必然招致全世界隱秘組織、邪神勢力的趁虛而入。因此,在常規戰爭中,非凡的價值往往體現於『關鍵點』的微小介入。
如疲勞詛咒,植物過度生長,等其他儀式魔法。
可透過間接手段、以至少一名「巫師」為核心施展,使範圍內或特定敵軍單位持續感到輕微疲憊、注意力渙散。持續三天,可使其在關鍵時刻犯下致命失誤。
後者則是大地母神教會的儀式魔法。
案例:1048年小規模邊境衝突。費內波特軍方使邊境區域中倫堡軍營一夜之間變成原始叢林,槍枝彈藥都被藤蔓堵塞,營房倉庫也被塞滿。而後倫堡方選擇以非凡手段回敬,成功使對方在進攻時陷入疲憊,避免過大傷亡。
批註:眾多士兵因過度生長的植物而陷入恐慌,認為是大地母神的神罰,事後透過治療才恢復。]
……
拉彌亞挑燈夜讀,越讀越茫然,越讀眉頭越緊。
這本書里按照條目分別記載了北大陸各國和南大陸的大小戰爭,並且還寫明瞭22條途徑在戰爭中發揮的不同作用,從單個低序列,到高序列以下的集體活動,再到少量的高序列活動,寫得非常細緻。
裡面反覆提到的「背誓之戰」,則是於第五紀738年開始,持續五年的,以費內波特和倫堡為主的戰爭。
在這之前,費內波特和周邊各國同時信仰「大地母神」和「知識與智慧之神」,但雙方信徒之間屢屢出現衝突。而在這場戰爭之後,倫堡、塞加爾和馬錫等國獨立出來,信仰「知識與智慧之神」,費內波特只剩下「大地母神」教會。
書對她確實有幫助。
它驗證了她的猜想,並且告訴她現實比她的猜想還要勁爆:非凡之間的戰爭其實一直在暗中發生,而非凡者在面對更強者的時候,有時也跟普通人一樣無力。
但這還是解決不了拉彌亞最大的困惑。
「所以讓普通人打仗到底是為了什麼?」
「嫌人太多了,不定期消耗一下?」
甚至,這本書中的記載和史料反而讓拉彌亞確信了一件事情。
「戰爭的結局不由人決定,而是由教會,或者說,由神決定。」
「但神並不經常參與人的事務,給了人『是我們掌控了這個世界』的錯覺。」
把這本詞典一樣的厚書看了一小半,拉彌亞感覺自己的觀念都被革新了,她合上書,關掉燈,倒在單人床上,看著天花板,開始在心裡想一些很褻瀆神靈的事情。
如果拋開神靈的力量來看,這些事情簡直就跟自己處理過的貴族糾紛沒有區別。
貴族A和工廠主B上個月剛好因為一些土地糾紛鬧到她面前,兩人因為土地問題發生了分歧,工廠指責貴族的佃農和走狗趁著晚上偷偷來他工廠里偷東西,貴族怒斥工廠主的工廠排放難聞的煙霧和廢水,導致自己的土地受到影響產量降低,而當拉彌亞注意到這倆人的行為的時候,工廠主的人已經跟貴族的走狗打起來了。
兩邊打得難捨難分,醜態畢露,互有損傷,因此結仇。
結果工廠主和貴族倒是在自己的調解和行政處罰下都滿意了,他們的手下互毆造成的損失對他們來說根本不算什麼,於是僅僅兩天就握手言和了。
這不就跟戰爭一模一樣嗎?
「搞半天,其實普通士兵和民眾的損失對神來說什麼都不是。」
「倫堡,塞加爾,馬錫和費內波特因為『背誓之戰』而分裂,各自信仰不同的神,人們從738年後因此結仇,在之後的十年百年裡摩擦不斷,但是兩位神靈卻都一言不發,沒有對彼此有強烈的……敵意。」
有了被縛之神的暗示之後,拉彌亞對「背誓之戰」有了新的看法。
那就是「信仰」。
在「背誓之戰」前,這片區域的諸國信仰混雜,並且經常爆發衝突,顯然是相處不融洽,而這樣的情況肯定也不是神靈想看到的。
「背誓之戰」很有可能是神靈順水推舟的行為,兩位神靈打算劃清界限,純化屬於自己的信仰。
結局也確實是這樣。
「這場雙方都指責對面背信棄義的戰爭,只是兩個神想要分家而已……而『背誓之戰』持續的五年,就是兩位神靈商討具體分家財產的過程。」
唉。
沒意思。
想明白這世上的一切都只是神的意志,而「我們是世界的主人」只是一個可憐的錯覺後,拉彌亞閉上眼睛。
先睡覺吧。
明天……她還得去給立了功的第三分隊授勳呢。
這可是她的隊伍的第一次抗擊強盜土匪——然後大獲全勝!
-408-
小鎮奧馬之戰後的第七天,一個晴朗無雲的秋日,維普特迎來了它英雄的歸來。
在成功打擊強盜後,第三分隊並未直接回城,他們在小鎮奧馬休整了兩日,協助處理俘虜、安撫民眾、加固防禦,並且由文職拍電報向市政廳匯報這件大事。
期間,鎮民的感激化為了實實在在的饋贈:幾乎每家都拿出了儲存的食物、自釀的酒、甚至是壓箱底的一點好布料,塞給隊員們。那份質樸而熱烈的情感,比任何勳章都更先溫暖了這些年輕戰士的心。
隨後,分隊長提雷克收到了市政的電報:
全員返回維普特,準備接受正式表彰。
回程的氣氛與出發時截然不同。雖然身體依舊疲憊,有些隊員的傷勢還未痊癒,但每個人的脊樑都挺得筆直,眼中閃爍著一種經過淬鍊的沉靜。隊伍安靜了許多,少了出發時的喧譁,多了幾分對生死經歷的咀嚼與沉默的默契。
連最愛聒噪的巴勃羅,也只是偶爾摸一摸肩膀上已經結痂的傷口,望著遠處維普特逐漸清晰的塔樓輪廓,不知在想什麼。
班納走在佇列中,能清晰感覺到自己的心裡似乎多了一層無形的重量。
當他們終於看到維普特進城的主幹道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們停下了腳步。
這條進入城市的主幹道熱鬧非凡,兩側密密麻麻站滿了市民。他們手持自製的花束或彩色的布條,或熱烈地鼓著掌。人群中,班納看到了隊友們的親屬,看到了食堂的阿姨們,看到了許多他們日常巡邏時熟悉的面孔。
人們伸長脖子看他們,孩子們被家人高高舉起,隨著隊伍越走越近,逐漸匯聚成一道溫暖而洶湧的聲浪:
「歡迎回家!」
「我們的衛士!」
「看啊!那就是班納!是我兒子!班納!」
「巴勃羅!你這混蛋混出頭了!」
市民們呼喊著他們能叫出的名字,將野花和水果拋向隊伍。
孩子們興奮地追著隊伍奔跑。這種歡迎,比起他們第一次授銜時的歡呼,更具體,更親密,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對保護者的真摯愛戴。
班納感到眼眶有些發熱,他努力保持著軍人的儀態,向兩側的市民點頭致意。他看到人群中,自己的父親、母親抱著弟弟阿普和小妹妹瑪姬,正拼命地朝他揮手。
父親的臉激動得通紅,母親一邊笑一邊抹著眼淚。
這一刻,個人的榮耀與家庭的驕傲,市民的感激與戰士的責任,無比緊密地交織在一起。
隊伍沒有回營房,而是直接被引向了最近的廣場。這裡已經布置成了一個莊嚴的授勳會場。高台上,市長大人身著深黑色鑲銀邊的禮服,神色肅穆而欣慰。指揮官、教官們,以及其他部門的重要人員悉數在列。
廣場四周,除了更多的市民,還站立著維普特衛隊其他分隊的全體成員,他們同樣身著整齊的制服,向歸來的同袍行注目禮。
第三分隊的四十人,包括幾名輕傷包紮著的隊員,都在隊長的帶領下於廣場中央列成一個整齊的方陣。
陽光灑在他們還帶著塵土的制服上,灑在一些未來得及徹底修補的破損處和武器砍鑿的痕跡上,這些「傷痕」此刻卻成了最耀眼的勳章。
市長走到台前,廣場瞬間安靜下來,只有秋風吹拂旗幟的獵獵聲。
「維普特的公民們!衛隊計程車兵們!」
他的聲音洪亮,清晰地傳到廣場每一個角落:
「今天,我們站在這裡,不是為了慶祝一場遙遠的、與我們無關的勝利。而是為了歡迎我們的衛士,我們的家人——歡迎第三分隊的英勇戰士們,凱旋!」
掌聲雷動,經久不息。市長抬手示意安靜,繼續道:
「七天前,小鎮奧馬遭遇險情,一股悍匪意圖劫掠我們的同胞,擄走我們的人民,奪走他們辛勞一年的收穫。是這四十位勇士,在提雷克隊長的指揮下,毫不猶豫,英勇出擊!」
「他們以訓練有素的陣型、無畏的勇氣和彼此的信任,擊潰了數量相當、兇殘的匪徒,挽救了二十三名受到傷害的鎮民,奪回了幾乎全部被搶財物!而他們自己,僅有數人輕傷,無一陣亡!」
「這不是僥倖,亦不是奇蹟!這是平時刻苦訓練的成果,是『守護』誓言最徹底的踐行,是維普特新衛隊精神最光輝的體現!他們不僅保衛了小鎮奧馬,更捍衛了維普特對周邊城市和人民的尊嚴!」
拉彌亞的目光掃過台下每一個第三分隊隊員的臉,嘴角自然上揚:
「因此,以維普特市長及全體公民的名義,我在此,授予維普特衛隊第三分隊集體榮譽——」
一名侍從雙手捧上一面紅絲絨嵌金邊和流蘇的錦旗(亞瑟眉飛色舞),在第三分隊的標識下,多了一個坐落在山腳下、有溪水流過的城鎮的圖案。提雷克隊長上前,莊嚴地接過旗幟,雙手舉起,金線刺繡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全體第三分隊隊員挺起胸膛,眼中充滿了自豪。
但這還未結束。拉彌亞繼續宣布:「此外,為表彰在此次行動中表現出的傑出勇氣、指揮才能及團隊協作,特授予以下個人榮譽及獎勵!」
她開始逐一點名:
「分隊長,提雷克!授予『銀星勳章』!」
提雷克,這位沉穩的老兵,身體微微一震,大步上前,單膝跪地,接受市長親手佩戴上一枚造型古樸、中間鑲嵌銅星的勳章。全場掌聲如潮。
「隊員,沙里!槍法出眾,讓匪首落馬,授予『鷹眼勳章』!」
「隊員,巴勃羅!」當這個名字被叫到時,連巴勃羅自己都愣了一下,「於混戰中果敢勇猛,多次協助同袍,扭轉險情,授予『突擊勳章』!」
巴勃羅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走上前,那張慣於做出粗魯表情的臉漲得通紅,他低頭接受勳章時,市長似乎低聲對他說了句什麼,巴勃羅的肩膀明顯抖動了一下,抬起頭時,眼中竟有些水光。
……
最後,市長的目光落在班納身上。
「隊員,班納!」
班納的心猛地一跳,深吸一口氣,出列上前。
「你在戰鬥中冷靜果敢,與同伴配合默契,首次實戰即表現出色。更可貴的是,根據鎮長及多位獲救鎮民的特別陳情,你在戰鬥前日常巡邏中表現出的細緻、公正與解決問題的能力,已深得民心。因此,授予你銅星勳章!」
銅星勳章!
班納單膝跪地,市長將那枚雕刻著溪流與星辰圖案的銀質勳章佩戴在他胸前,與原先的衛隊徽章並列。
「願你再接再勵。」市長溫和地說道。
授勳完畢,市長面向全體,最後說道:
「所有第三分隊隊員,每人賞賜半年額外餉銀,負傷者另有撫恤。若有陣亡者……其家庭將由城市供養。榮譽歸於你們,歸於每一個在危難時刻選擇挺身而出的普通人!維普特以你們為榮!」
「萬歲!維普特萬歲!市長萬歲!英雄萬歲!」廣場上再次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聲浪幾乎要掀翻廣場上的旗幟。
儀式結束後,感覺腳下踩著雲朵的第三分隊高舉著嶄新的錦旗,在全體衛隊同袍的持劍禮和市民持續的歡呼聲中,列隊返回衛隊總部。
這一次,歡呼只屬於他們。
回到營區,正式的慶祝才剛剛開始。食堂提供了超過規格的事物,並且每人限量的酒水。
隊員們盡情放鬆,分享著戰鬥中的細節,吹噓著自己的「英勇」時刻,也低聲談論著當時的恐懼。
班納坐在長椅上,接著火光一次又一次撫摸端詳著他的勳章,黃銅的表面似乎還殘留著白天的溫度。他看著周圍歡聲笑語的同伴:正在大聲比劃炫耀著自己的勳章和英勇戰績的巴勃羅,被眾人圍著要求分享射擊經驗的沙里,還有被其他分隊的成員為主的同伴們……
他感到自己深深地屬於這裡,屬於這支在血與火中證明了價值的隊伍。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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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隊變得更加活躍,不知何時,成員們產生了「切磋」的習慣。
或許就是從這個得勝歸來的傍晚開始的。夕陽將訓練場的沙地染成一片金紅。巴勃羅——這個自從獲得「突擊勳章」後,似乎總有用不完精力的傢伙——脫下沉重的訓練皮甲,只穿著汗濕的亞麻襯衣,沖著正在收拾器械的格倫嚷嚷:「喂,大塊頭!敢不敢不用盾牌,就咱們倆,在這沙地里比劃比劃?看看你那『堅盾』的名頭,離了盾還靈不靈?」
一隊的格倫抹了把臉上的汗,憨厚的臉上露出一絲好勝的笑意:「怕你把新勳章摔壞了,巴勃羅。」
這便成了開端。兩個人在沙地里扭打、角力,沒有武器,沒有鎧甲,只靠最原始的技術和力量。
沙子飛揚,圍觀的隊員越來越多,起鬨聲、叫好聲不絕於耳。最終,格倫憑藉更沉穩的下盤和力量,將巴勃羅結結實實地壓在了沙地上。巴勃羅呸掉嘴裡的沙子,非但不惱,反而哈哈大笑:「痛快!明天再來!」
「明天再來」成了真。第二天傍晚,更多隊員加入了。
他們自發地劃出一片沙地區域,約定了一些簡單的規則:禁用利器、禁止擊打要害、倒地或出界即輸。形式也變得多樣:除了角力,還有木劍、木盾的對抗,甚至有人開始模擬小隊的配合攻防。這不再是上級要求的訓練,而是一種自發的、充滿熱情與競爭意識的切磋。汗水、沙塵、吶喊、笑罵,成了黃昏訓練場上最生動的風景。
班納也樂在其中。雖然他在這方面並不出色,但實踐才能帶來提升。
沙地切磋迅速成為第三分隊——甚至開始吸引其他分隊隊員——一項心照不宣的「黃昏傳統」。納加爾總隊長偶然看到,也只是眯著眼看了片刻,並未阻止,反倒在某次看到有人用明顯錯誤的發力方式揮動木劍時,冷冷地吼了一嗓子糾正。
這天傍晚,切磋正如火如荼。沙地邊圍了里三層外三層的人。場中正在進行木劍對抗。兩人步伐靈活,木劍交擊噼啪作響,引得陣陣喝彩,巴勃羅則大聲給班納「支招」——雖然多半是瞎喊。
班納忽然注意到,訓練場邊緣的陰影里,不知何時多了兩個身影。為首者身著深色便服,正饒有興致地抱臂觀看。正是市長閣下。他身邊只跟著特聘教官,對方的身高體型實在太有辨識度。
「看得我也想打了。」
班納聽見市長閣下對特聘教官說。
而後者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揶揄的神色,雖然聽不懂弗薩克語,但他彷佛能感覺到對方在調侃。
「我當然不會去欺負人。」市長聳聳肩,「但是我想鼓勵這種行為,怎麼樣?亞瑟,你來跟我打吧。」
班納當時並不能理解這番對話的意思,不過很快,就出現了一個誰都沒有想到的,新的「慣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