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彌亞本來以為戈麥斯一個人處理不了,結果忿怒的活屍衝上去對著那六個人一頓拳打腳踢,把這群人全部打至跪地,生死不明瞭。
咦?居然沒有中序列?
那這棵樹是什麼情況。
古怪的是黑色的大樹的火焰熊熊燃燒,但祭品消失之後,倒也詭異地熄滅了。拉彌亞把裡面的人救下來之後,年紀最大的已經因為燒傷和煙霧窒息昏死過去,進的氣少出的氣多,眼看是活不了了。
最小的孩子也因為哭鬧而吸入大量煙霧,現在躺在地上呼吸困難,估計是喉嚨和肺部受損。在火災現場待久了的人會這樣,情況允許的話,要進行切開氣管的手術。
眼下缺少器材,沒有這個條件,拉彌亞也不會做這個高難度手術。
於是她從口袋裡拿出一枚「大地」領域的基礎治療符咒對這個孩子和老人用了,就看他自己能不能活。
此時戈麥斯已經制服了那六個放縱派成員,拉彌亞走過去看了一眼,只見他們幾個看上去都不太正常,肢體無規律抽搐,扒開眼皮,眼球在亂轉閃動,根本無法聚焦。
「嗑藥了。」拉彌亞注意到他們身上那股味道,當即站起身來,「而且是嗑嗨了。」
她皺了皺眉,把他們幾個拖起來丟到一邊。
致幻藥一直是這個世界的毒瘤之一,它在北大陸的管束還算嚴格,但也會在黑市里流通,甚至一些無良小醫院也會私下裡給患者開這種看起來不起眼的毒藥。
而南大陸管理混亂,高地區域又被「放縱」的文化浸透,出現大量嗑藥人員再正常不過。
其實拉彌亞感覺戈麥斯他們應該也有嗑藥史,他們沒有戒斷反應只是因為對非凡者來說,致幻藥的成癮性大大降低——畢竟成癮的本質是損傷了大腦和體內的某些器官和神經,非凡者的恢復力足以將其抵消——而且,對欲望母樹的信徒來說,致幻藥帶來的快感可能還不如放縱和殺戮本身。
讓戈麥斯看著這幾個人之後,拉彌亞又走到那棵詭異的巨大黑樹前面看了看。
毫無疑問,這是象徵欲望母樹的,她在夢裡就見過被縛之神也被綁在這樣的樹上,只不過有些不同的是,拉彌亞走近了才發現那棵樹的正面樹幹上似乎模模糊糊地長出了一張人臉,很模糊,看不清具體容貌和性別。
不對,不是一張!
這棵樹的樹幹上細看到處都是人臉!
拉彌亞繞著這足有五人合抱粗的樹幹繞了一圈,驚愕地發現樹幹上其實密密麻麻地生長著各種各樣的人臉!那些人臉往往只凸出樹幹一厘米左右,看不清楚具體的容貌表情,但卻散發著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惡意。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就在產生這個疑問的瞬間,拉彌亞的腦子裡蹦出了一個詞。
「祈樹人」!
那個欲望母樹的恩賜途徑的序列4半神,可以依靠獻祭大量活人短時間內比肩天使的恐怖序列!
比起非凡者,更像欲望母樹力量的載體,因此他們很容易就因為過量的獻祭和母樹賜予的力量陷入瘋狂——不過沒關係,恩賜本來就可以速成,就算死了,也只是力量回歸母樹……
這些放縱派是在對一個「祈樹人」,或者對方留下的東西祈禱嗎?!
這周圍有「祈樹人」活動?
那這可就麻煩大了!
放縱派的殺戮都是對欲望母樹的祈禱,如果這附近有「祈樹人」活動,那就意味著自己很有可能會突然遭受一個半神的無差別大範圍襲擊!
想到這裡,拉彌亞頓時出了一頭冷汗,也大吼一聲撲上去,隨便抓住一個放縱派的衣領拼命搖晃。
但這人實在是嗑大了,扇他巴掌都沒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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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辦法,拉彌亞只好去抓村民問話。
那些放縱派都被戈麥斯揍趴下之後,村民們也沒有慌亂地逃跑,只是縮到了一起緊張地看著兩人。眼下剛才被獻祭的一家人還沒換過來,拉彌亞選擇去找村民里最醒目的那個人說話。
那個人的穿著是最醒目的,當別人的身上只有一件衣服,腳上基本沒有鞋子的時候,那個人不僅有著完整的衣服褲子鞋子,還套了件小坎肩,甚至還別著個銀別針。
除此之外,他就是手裡抱著木盒子的人。
盒子裡似乎有什麼東西讓村民們都很重視,拉彌亞覺得沒準就是跟放縱派有關的事物。
她走上前,村民們害怕地後退,但看到她直奔抱著盒子的人去的時候又似乎鬆了口氣,開始向四周挪動,讓抱著盒子的人的周圍空出了一大塊。後者緊張地四處觀望,想要逃跑,但又不敢。
拉彌亞走過去,沒有自我介紹,直接問道:
「這裡面是什麼?」
「是……是簽,大人。」對方咽了咽口水,將木盒子主動遞了過來。
簽?
拉彌亞疑惑地開啟了盒子的蓋子,裡面還真沒有別的東西,只是一根根麥稈或者小樹枝做成木頭簽字,長短不一致,有曲有直,而其中一個被塗了一道暗紅色的痕跡。
這跟暗紅色的簽散發著一股不祥的氣息,上面的紅色不太可能是燃料,像是割破手指的一抹血跡。
抽籤。
拉彌亞看著這一盒小木頭棍子,又看向樹下的那五個人,忽然明白過來:
「你們在用抽籤決定誰被獻祭?獻祭給母樹?」
聽到「母樹」這個詞,周圍的人彷佛都突然鬆了口氣,肩膀也不自覺地垮了下來,像是找到了同類。
而後,這個抱著木盒子,可能是村長的人大著膽子,輕聲對拉彌亞說道:
「大人,您對抽籤結果不滿意嗎?我們可以再來一次,但是對母樹的獻祭不能停下……」
這是獻祭儀式最可惡的地方。
所有的邪神祭儀都有一個共通點——儀式一旦開始,就必須完成,否則不僅得不到庇佑,還會招致神祇的怒火。獻祭中斷意味著對神祇的冒犯,而邪神的怒火從來不會只燒向儀式的主持者,它會波及包括祭品在內的一切在場者。這也是有些邪教分子寧願冒著生命危險也要繼續儀式的原因。
拉彌亞沒接話,指著那棵樹問:
「那是什麼時候有的?」
「大概……大概上個月……一天下了很大的雨,雨後,它就在那裡了,這肯定是欲望母樹的神跡。」
「那抽籤是什麼意思?」
「這是傳統。」
「你們村子的?」
村長遲疑了一下,不太確定地回答:
「城裡也有這樣的傳統。每年獻祭的時候,大家都來抽籤,抽一戶人家,獻祭給偉大的欲望母樹……每年這時候,城裡都有慶典,今年出事了,沒有辦慶典。」
慶典?
慶典??
如果說前半句還在意料之內的話,後半句直接讓拉彌亞的多執行緒大腦又爆了一條。
她看向周圍其他的居民,沒有一個人對「慶典」這個詞表達什麼疑問。
他們很平靜,甚至在擔憂地竊竊私語「會不會真的要重新抽籤?」「萬一抽到我們怎麼辦?」,就像那被獻祭的一家在臨死前大喊再抽一次而不是求救或咒罵一樣,彷佛「不要獻祭」這個選項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抽籤,然後送一戶朝夕相處的人去死,其他人歡呼,就和太陽每天會升起是一樣的理所當然的事情。
是的……仔細想想這並不奇怪,她見過太多這樣的事情了。
話語權被欲望母樹的放縱派被占領那麼多年,北大陸簡陋暴力的統治、文化清洗、經濟掠奪,更是把這片土地上的人民逼到了絕境。反抗從來沒有停止過,但錯誤的反抗註定招致失敗和瘋狂。
清醒會帶來痛苦,在眾多苦難中,麻木就像滴入清水的黑墨一樣蔓延,吞掉人們的心靈。
欲望母樹好歹給予放縱派力量,承諾毀滅敵人,但祂能給普通人帶來任何好事嗎?
不可能的。
而且,代價從來不會只付一次。
一旦開始獻祭,就永遠停不下來。因為祂在這片土地上最後一個知曉被縛之神的高地人死完之前不會滿足。你今天獻上一個,祂會給你一點甜頭,明天你就得獻上兩個、三個,直到你把身邊所有的人都獻上去。
你的憐憫、友善、仁慈和一切的美德都隨著無辜的犧牲者消失在燔祭的烈火中,直到你自己也成為祭品。
這是一條不歸路,而走在這條路上的人往往會告訴自己——這是正常的事情,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是逼不得已的選擇,是為了活下去不得不做的事。
拉彌亞正要再問,戈麥斯忽然咳嗽了一聲,她看過去,只見對方手裡抓著一個人,對方似乎正在逐漸清醒過來,發出疼痛的呻吟。眼神還沒完全聚焦,但是已經大概意識到了情況不妙。
戈麥斯無情地搖晃著對方,問道:
「你們的據點在哪?」
被他拎著的青年看起來還不到三十歲,青年似乎根本沒聽清楚戈麥斯說了什麼,嘴唇囁嚅著,吐出了一大段胡言亂語和粗俗骯髒的咒罵。
戈麥斯的眉頭頓時皺得更緊了,他把青年丟在一邊,又去找下一個人。
拉彌亞在旁邊看著,感覺還有點新奇。
「當初被我碰見的時候不也是瘋瘋癲癲的,一邊指使自己人徹底放縱血祭,一邊跟我不停地抱怨說喪氣話?」
「這傢伙居然還嫌棄別的放縱派精神不穩定了。」
戈麥斯努力了一圈,但六個人要麼腦子已經被放縱行為和致幻藥徹底搞壞了,整個人變成了一個只會無意義抽搐和流口水傻笑的生物,要麼還沒清醒。活屍憤怒又陰暗地站在角落裡,一言不發。
拉彌亞轉頭問村民:
「是這幾個人來了,才有了樹,還是樹先來,他們才來?」
村長已經認定拉彌亞也是放縱派的一員,點頭哈腰地回答:「大人們先來了,然後他們說被縛之神,也就是欲望母樹選中了咱們,就下了大雨,有了樹。」
拉彌亞摸了摸下巴,告訴村長:
「我們之所以來阻止這群人,是因為他們的獻祭儀式出問題了,這麼獻祭,母樹不僅不會高興,還會讓你們倒霉。」
「啊?」村長和周圍的人都很吃驚,「哪裡……是哪裡錯了?」
「今年城裡都出事了,慶典都沒辦,怎麼能私下獻祭呢?」拉彌亞一臉嚴肅,「在事情解決之前,誰都不許獻祭,不然母樹就會發怒,讓你們全村都倒大霉,聽見沒有?回去就把盒子收起來!」
說著,她抬起手,手上忽然竄起一米高的火焰,嚇得村民們連連發出驚呼。
「而且,那邊的那些人。」
正好,這時候倒在地上的祭品一家人里的大孩子忍不住打了個噴嚏,眾人齊刷刷地看了過去。本來拉彌亞覺得那老人和小孩有一個能活就不錯了,沒想到兩個人求生欲都那麼強,硬是靠一枚符咒活了。
現在一家人緊張地縮在一起,聽到拉彌亞說不允許私下獻祭的時候眼睛微微發亮,但又不敢說話。
「違規獻祭,被縛之神不收,特地讓我來把他們救活。」
拉彌亞指著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幾個放縱派成員,表情變得更加嚴肅猙獰:
「他們不服從被縛之神的命令,私自開啟儀式!如果你們在我走了之後再次獻祭,那被縛之神就要神罰了!」
「我們現在把他們綁起來,你們幫我看管,他們精神不正常,除了讓他們活著之外說什麼話你們都不要相信,聽見沒有?」
村民們顯然習慣了服從,對此沒有任何意義。
確認眼前這位放縱派的大人不會再獻祭他們、也不用再抽籤一次之後,每個人都不那麼害怕了。
把那幾個人全部拖過來一個一個死死綁住,用對付大型猛獸的繩結束縛確認他們難以掙脫之後,拉彌亞又轉過頭,對著戈麥斯招了招手。
一直在旁觀掛機的活屍走了過來。
「基本搞懂了。」
「10月的時候馬里奇應該對本地的玫瑰學派據點造成了比較嚴重的打擊,頭目可能已經死了,每年慣例的、已經被偽裝成節日慶典的母樹獻祭儀式都沒有舉辦,跑出來的這些都是小不點。」
「那玩意,」她指著那棵樹,「肯定是跟欲望母樹有關的東西,這幾個逃到這裡的小不點把它弄了出來,八成是召喚或者獻祭的道具。估計是有厲害的傢伙要來對付馬里奇他們了,我們得小心點。」
戈麥斯露出了有些清澈的表情。
「那些村民知道這麼多?」
「馬里奇他們現在還在這裡嗎?」
「你說的厲害的傢伙是誰?」
他接連問道。
「我自己推斷的。因為這些小嘍嘍八成是在跟上級告狀,估計要不了多久就會有一個半神來針對他們,或者這個半神就在這片區域,只是還沒找到他們。」拉彌亞比較耐心地給戈麥斯解釋了一遍,畢竟她太明白怎麼跟放縱派相處了,「總之,很危險,我們最好別長時間待在祭祀現場,做好隨時撤離準備。」
說到這裡,拉彌亞看向了遠處的那個小村子,忍不住嘖了一聲。
沒辦法。
她倒是可以撤離,伯勞傳送過來然後抓住她倆直接傳送跑路就行。
但如果真有「祈樹人」的話,其他人都得死。
戈麥斯把拉彌亞上下看了又看,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大陸,疑惑地問:「獵人都像你們這樣?」
「這我就不知道了。」拉彌亞的腦子裡浮現出把毆打看上的新人當面試的托尼·唐恩和不知道更多細節的全獵人組織鐵血十字會,「總之我們先進城看看。」
活屍沒有意見。
兩人立刻開始往城市的方向移動,但拉彌亞隱約感覺情況不太妙。
她應該早來的。
現在來晚了,馬里奇估計是做了大事,引來了放縱派的高層來處理。馬里奇肯定已經躲起來或者逃跑了,但是「祈樹人」會空手來一趟再空手走嗎?
計劃沒有變化快啊……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