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納基亞·戈麥斯先生吧?」陌生人的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客氣,不卑不亢,「我姓維特洛奇,從拜朗來的。市長閣下應該已經跟你打過招呼了。」
戈麥斯「嗯」了一聲,沒有多說別的。
他向來不是擅長寒暄的人,更不可能對一個初次見面的陌生人表現出任何多餘的熱情。但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姓維特洛奇的人給他的第一印象並沒有他預想中那麼糟糕——對方沒有堆笑,沒有刻意示好,沒有那種讓戈麥斯混身不舒服的「咱們以後就是過命的好朋友了」式的自來熟。
「我們需要討論一下之後的計劃安排。」
「什麼時候?」戈麥斯問。
「上車之後。」
這種默契讓戈麥斯感到了一絲微妙的不協調。他不太擅長跟人打交道,但他能看得出來,這個叫維特洛奇的人在跟他互動的時候沒有任何試探或者摸索的過程,但是又精準地找到了他能接受的相處模式。
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這一點的。至少戈麥斯知道自己做不到。
要跟這種社交強者合作,他既放心又不放心。
「你是玫瑰學派?」他問。
「算是。」維特洛奇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在他面前展開。上面是伯勞親筆書寫的任務簡報,字跡很熟悉,戈麥斯一眼就能認出來。
列車轟隆隆地離開了,沒過多久,他即將乘坐的,前往托特的列車又緩緩進站。
「上車?」
「嗯。」
車票對應的是隱私很有保證的相鄰單人車廂,放好行李之後,正式進入工作狀態。
「那我就先和你說說吧,」拉彌亞開口道,「我們比較缺乏情報,目前沒有節制派的準確活動位置,但可以確定的是他們還沒進入首都和周邊區域,極大可能還在托特,或剛進伊西斯。」
「到達之後,我們需要迅速偽裝融入,並且尋找節制派的情報。」
「首要目標是馬里奇,非條件允許的情況下,不要對目標之外的人戀戰或過早發生矛盾。」
戈麥斯的目光在對方臉上多停留了一秒。
維特洛奇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破綻,兩人面前的小桌上攤開著高地的地圖,她手指點著上面的某個地名,正在分析任務的核心目標當前可能在的位置。聲音沉穩、條理清晰,說的都是戈麥斯想聽的。
他忍不住邊聽邊點頭。
這個傢伙目前為止的表現全都都在戈麥斯的行動舒適區——專業、乾脆、不廢話、不用自己動腦子。
這讓戈麥斯產生了一種非常矛盾的感受。一方面,他對這個人的能力感到滿意,甚至可以說是意外之喜;另一方面,他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儘快出發。」戈麥斯在對方說完之後簡短地給出了自己的判斷,「我只希望儘快完成任務。」
「好。」拉彌亞點頭,沒有任何質疑或者補充。
畢竟戈麥斯是她認識最久的放縱派,他啥樣她還能不清楚嗎?
這就完了?這個人只是說了一個「好」字,就好像她信任戈麥斯的所有判斷一樣——但誰會相信一個情緒還並且隨時可能衝動的人?又或者,她本來就知道戈麥斯會做出什麼樣的決定。
戈麥斯壓下心裡那個越來越清晰的違和感。
不對。這個人一定有問題。
把戈麥斯忽悠走了之後,拉彌亞拿走2-09,彷佛見到老朋友般熱情地伸手摸了摸它,然後在惡魔鎖扣試圖咬她的手指的時候扇了對方一個滾燙的巴掌。
惡魔鎖扣老實了。
拉彌亞也藉此測試了一下箱子外殼的強度,非常不錯,火焰巴掌沒有在這有著金屬光澤的皮質外殼上留下焦黑的痕跡,似乎是防火的,裡面的東西更是沒有半分晃動。
她檢查了一下各件兇器的狀態,一邊回憶赫爾卡給自己的升級說明書一邊做簡單測試,又把槍枝、子彈和符咒全部收拾好裝配到自己的身上,做好去大幹一場的準備。
開啟行李箱的夾層,拉彌亞看到了自己的魔藥套裝:主材料「叢林狩獵者的舌頭」被塞在掌心大小的盒子裡,擠在複合弓的角落裡,其他的輔助材料則裝在一個個小瓶子裡擠滿了縫隙。
還好夾層空間很寬敞,不然她還沒辦法把這些帶過來。
拉彌亞又拿來自己的揹包,從裡面拿出一個人頭大小的、布下了靈性之牆的金屬盒子,這裡面是另一件主材料「灰暗魔狼的前爪」,雖然已經風乾了,但還是很大。
至此,她的序列5魔藥已經湊齊,就等舉行儀式。
而除了給自己硬塞了一隻大鳥作為信使,被縛之自從給西大陸的那位強者傳遞過資訊之後就沒再找自己了,足足三個月,不知道在忙什麼。
可能是在忙西大陸相關的事情,也可能是忙著在醫院裡跟欲望母樹輪椅競速。
「希望西大陸的事情早點有眉目,畢竟被縛之神真的很需要那個序列1。」
不過高序列的事情也輪不到她想。
整理好裝備後,拉彌亞翻了翻列車行駛路線圖,發現下一站是東邊隔著100公里遠的鄰居城市,阿克沙克。
她隱約想起來自己好像聽戈麥斯和瓦伊納聊過這座城市,那邊的地勢似乎相對平緩,有一片山谷和不少耕地,周邊還有山脈,所以經濟發展得還不錯。不過戈麥斯他們的交談重心並不是這個,他們在提到阿克沙克的時候總會提到一個名字,一個很長的名字——這個名字的主人也是那座城市的主人,似乎是個非常嚴厲的傢伙。
放縱派出身,祖上幾代都是正統放縱派,但途徑卻不是囚犯。
據說是她所在的那個家族把唯一沒案底的人送到魯恩學法去了,這麼看途徑多半是「律師」或者「仲裁人」。
抱著「都是鄰居說不定以後還會合作」的想法,到站的時候,拉彌亞下車看了看。
這是一座漂亮的城市,居民是肉眼可見的安居樂業,但是……路邊執勤的人好像有點多,每條街似乎都有至少一個巡警在視察周圍的情況。
街道上的治安很好,非常好,而且還跟蒂扎莫的那種詭異的和氣不一樣,這裡的治安是秩序帶來的,人們正常生活,並且很謹慎地跟彼此保持距離,說話措辭也非常謹慎,似乎是很擔心發生口角。
偷盜更是直接消失了,或者變得更加隱蔽。
拉彌亞下車,將隨身攜帶的河谷咖啡豆寄走,順便去周邊的店鋪買了些到時候會用於偽裝的簡單衣服配飾,價格都很公道。
嚴格的秩序統治著這裡,跟自己的維普特不同,但又以另一種方式維護了這座城市的民眾。不管是做生意的,做運輸的,還是從事任何職業的人,都傳遞出一個訊息:
在這裡,只要你不害人,你就能一直安全地生活。
如果有人害你,他也必定會受到嚴厲的懲罰。
「這裡的秩序建設非常不錯,大家都很有禮貌……回頭可以寫信來交涉一下。不過去年在總督的晚宴上似乎沒聽說過阿瑪蘭妲這個人,看來是因為是放縱派成員的緣故,出行次數不多?」
……
當列車終於駛入高地區域,已經是兩天後了。
這趟蒸汽列車最終在行省托特的邊緣停下,因為再往前走就是海拔1000-3000米的高原山區,南大陸的基建沒有好到能在托特和伊西斯建列車軌道的程度。
也就是說,接下來的長距離活動只能靠家畜,哪怕是蹬腳踏車,城市裡的道路落差坡度都能把人累得半死,更別說是沒什麼基建、只是勉強鋪得比較平整的山路了。
拉彌亞下了車,準備去買匹馬,沿途看到的每一處都讓她感慨不已——這裡迫切地需要一個人來好好規劃建設一番,比如她就很合適。
被縛之神沒對自己硬塞給她一隻鳥的事情做出任何解釋,拉彌亞祈禱詢問了對方是不是有什麼深意,得到的答案差不多是「你放心用,到時候就知道了」,她只好安心養這隻跟自己一樣高的鳥。
好——吧,至少以後也能把召喚信使的人嚇一跳了。
「我們要從哪裡找節制派?」
一看眼前這情況,戈麥斯就眉頭一皺。
他也算是習慣了維普特的「先進」生活,眼看這裡交通不發達,資訊傳遞估計更加困難,如果這種情況是托特的常態,那想從這裡找到暗中活動的節制派成員簡直是大海撈針了。
「他們就算是旅遊觀光,也會留下痕跡。我們順著這些痕跡去找就行了,不用太悲觀。」
拉彌亞倒是完全不在意。
被縛之神給出任務現在卻不回應,不管祂是忙了沒空,還是準備考驗一下自己的行動力,拉彌亞也都沒什麼怨言。畢竟要是自己沒了被縛之神的幫助就不能獨立行走,那以後肯定也沒辦法幫祂脫困。
如果一個獵人連自己的獵物都找不到,她可以不用幹這行了,趁早回維普特專心當市長吧。
而且事實上她覺得好像目前都是自己在幹活。
被縛之神起到一個在旁邊給自己提供有限的場外援助的功能。
不過她又不是沒有高序列的影響就連自己要幹啥都不知道的木偶人,即不會因為被縛之神給她安排工作就怨恨對方,也不會因為被縛之神沒給自己安排工作就繼續怨恨對方。這才是祂信任她的原因。
「那會耗費很多時間。」
「這麼多年都浪費下來了,差這幾天嗎?」
聽到這話,戈麥斯忽然感到一陣煩躁,他不確定對方是不是在諷刺自己,還是在諷刺玫瑰學派,他投去一個憤怒的眼神,而拉彌亞已經先一步往前走了,留給他一個腳步輕快的背影。
其實想要追蹤節制派並不困難,只需要沿著遇害的放縱派的腳步前進就行了。
在拉彌亞的戰術構思里,自己帶著戈麥斯在這邊行動,順利的話就在找到馬里奇之後直接將其剝奪行動能力後抓走或者騙走,完成序列5的儀式即可。如果有什麼危險的情況發生,就讓手裡還捏著兩次傳送的伯勞來擋住,被縛之神來幫忙斷後,旅客也不會對此視而不見,到時候自己就能找機會逃走。
而且雖然她沒來過托特,但是放縱派據點之間或多或少有著聯絡。
她早就利用職權之便讓手下的放縱派們給了一個托特和伊西斯的大概聯絡點地址表格,只需要按照上面的地址拜訪,總能找到一個——總不可能節制派和七神教會的效率就那麼高,一不小心全弄死了吧?
跟當地的放縱派合作,然後找到並襲擊馬里奇,這事兒就結束了,不會太難。
陰謀家為自己的簡單計劃十分滿意。
但很快,拉彌亞就發現自己的想法實在是太美好了。
當她按照地址來到第二個聯絡點的時候,現實就像是可惡的托尼·唐恩一樣忽然衝上來對她重拳出擊。
這個據點是個山腳下的小村莊,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當拉彌亞和戈麥斯趕到附近的時候,這個小村子的村民全都走出了家門,大家穿著破舊或破爛的衣服,圍繞著一棵不像是能從地里自然生長出來的、違背生物學的通體漆黑的大樹,跟著幾個看上去精神不太正常的,正在手舞足蹈的人高喊著:
「燒死他們!」
「燒死他們!」
樹上綁著五個人,三個老人,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和一個幾歲的孩子,他們恐懼地大喊著什麼,從彼此的神情來看是一家人。
拉彌亞的邪神儀式雷達頓時滴滴滴狂響,她下意識地就想伸手,讓這些人在被縛之神的愛撫中好好醒醒腦子,體會一下真正的神恩,隨後她想起自己根本沒有這個技能。
就在她邁步向前、那幾個手舞足蹈的人也開始往樹上點火的時候,戈麥斯看著那株突兀地生長於大地上的古怪巨樹,瞬間瞪大眼睛。他快步越過了拉彌亞,皺著眉頭盯著那些放縱派成員,大聲怒吼:
「住手!」
他大步流星地走過去,幾個呼吸間就走到了那儀式現場。
這是一次明顯到不能再明顯的對欲望母樹的獻祭儀式,被綁在樹幹上犧牲品們的淚水在火把映照下亮得刺眼。他們的旁邊站著六個人,都是神情瘋癲,肢體語言詭異,身上的武器五花八門,有人甚至只握著一根削尖的木棍。
這些放縱派的眼神異常狂熱,正齊聲吟唱著戈麥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對欲望母樹祈禱的咒文!
「被縛之神不需要活祭品!」他憤怒地說道,「放開他們!」
沒有人理睬他,每個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放縱派們依舊在向欲望母樹祈禱,而那些村民們則緊張地看了看戈麥斯,其中一個抱著木盒子的人向後推開,像是在保護懷裡的東西。
此時,拉彌亞也趕了上來,她聽到了那五個被綁在樹上的人說的話。
不是祈求,不是哭訴,也不是咒罵。
而是更加詭異的……
「再抽一次吧!一定是哪裡搞錯了!」可能是母親的女人喊道。
「是啊,我們家的運氣一直很好,這一次,這一次……」看上去是父親的男人語氣發抖。
「抽籤!抽籤!」最小的孩子似乎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但也焦急地蹬著腿。
他們確實是一家人,此時他們正在哀求村民們再給他們一次抽籤的機會?
「不行,這是傳統!」
村民的人群里有人朝他們丟石頭和火把,火把砸在樹幹上,那漆黑的、油亮的居然瞬間燃燒起來!
拉彌亞疑惑地看著他們,她感覺自己有點閱讀障礙了,居然聽不懂這幾個普通人在說什麼。而與此同時身邊的氣溫驟降,冰霜蔓延,戈麥斯已經大吼一聲,撲向了那些放縱派。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