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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帶上專業對口的苦力

2026-10-04 06:47:51 作者: 天墟極光

  11月12日

  吉納鎮

  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鎮口那條新修的碎石路上已經熱鬧起來。

  戈麥斯站在郵局的台階上,手裡握著自己那份的報紙。目光越過周圍的行人,望向那條筆直延伸出去的道路。

  路是今年五月初正式竣工的,開通的時候伯勞還來參加了一下儀式,趕在雨季之前。

  當時幾乎全鎮的人們都在忙這條路,或者因為這條路有了工作,大家看在這條路上揮鎬掄鍬,看碎石一車車從採石場運來,看路面一層層墊高、碾平。等路真正修通那天,幾乎所有人都沸騰了——孩子們光著腳在路面上跑,老人拄著拐杖走一個來回,嘴裡嘖嘖稱奇。

  如今,這條路已經徹底變了模樣。

  兩輛四輪馬車並排駛過,車伕們相互點頭致意。路中央被白色的石灰線一分為二,相向行駛的車和人們不會撞到。以前那種牛車和私家馬車在路上互相躲避、險象環生的場面,再也不用見到。

  鐵箍的車輪碾過碎石,發出沉悶而均勻的響聲,像某種節拍穩定的鼓點。

  「鎮長先生,早啊!」

  布店老闆駕著租來的馬車噠噠噠地來了,身邊堆滿了碼得整整齊齊的布料卷。她的臉紅撲撲的,不知是興奮還是趕路趕得急。

  戈麥斯辨認了一下她,聲音沙啞:

  「早,普森太太。今天貨到了?」

  「到了到了!趕集買來省城新來的細棉布,顏色比上回好得多!」她拍了拍身邊的一個包裹,「您來不來一匹?」

  戈麥斯面無表情地點頭,買了一匹米白色的布,和報紙一起拿在手上。擱半年前,普森太太只能從行商手裡進些過時的棉布,花色單調,料子還不經洗。現在呢?每周兩班貨運馬車跑維普特,想進什麼就進什麼。

  他轉身朝鎮中心走去。

  新建的廉租房就挨著改成學校的舊教堂後面,三排兩層磚樓,整整齊齊。以前那些用木板和泥巴糊起來的棚屋已經拆了,住進去的幾十近百戶人家都是從附近鄉鎮湧來的工人。煤礦在招工,磚廠在招工,皮革廠在招工,連鎮政府都在招人——光是記錄出生、死亡、婚姻登記,就得再多雇兩個人。

  他走到市區,一路上身邊路過好幾個騎著腳踏車飛速而過的郵遞員。

  不知不覺間,大家也能買得起這種新鮮東西了。

  

  戈麥斯繼續往前走,他今天沒什麼事情,也就處理一下伯勞給自己安排的工作,再把已經做好的工作送到維普特的市政廳去。

  目前吉納鎮裡還沒結束的大型專案只剩下廉租房3期,和通往附近的鎮子的路,他在琢磨要不要跟伯勞申請再蓋幾個學校,但是又擔心本地的老師不夠,到時候被蒸汽教會進一步滲透。

  他往前走著,忽然,幾個小孩打打鬧鬧地來到了他的面前,其中最大的那個十來歲的男孩手裡舉著一截鐵絲擰成的小玩意兒。

  他停下腳步:「你們在幹什麼?」

  戈麥斯的臉和氣質還是很有威懾力的,但時間長了,大家早就也沒那麼怕他了。幾個孩子被他嚇了一下,但馬上就調整過來,湊到他的身邊。

  「您看,這是我自己做的!」男孩把東西雙手舉起,「像不像那台蒸汽機?」

  戈麥斯低頭看了看,那是一個用鐵絲、線軸和幾片碎鐵皮拼成的模型,居然還真有幾個可以轉動的輪子。

  「你父親在機械廠做工是吧?」

  「嗯!他昨天還帶我去看了真正的蒸汽機,那麼大——」男孩張開雙臂比劃了一下,「轟隆隆響,能把水從礦坑裡抽出來!」

  「將來想開蒸汽機?」

  「不,我想造它!」

  男孩大聲地說出自己的理想,隨後一溜煙消失在巷子深處,只留下一串清脆的腳步聲。

  戈麥斯依舊面無表情,他不知道該怎麼評價這件事,他不知道自己是該高興還是忿怒,不知道是該鼓勵還是制止。他不想怒斥一個孩子,讓孩子放棄未來建設工業的理想,但是仇恨也沒有教他如何表達善意。

  小男孩高舉著他的蒸汽機模型,帶著一堆小孩追逐打鬧著跑了,戈麥斯也想走,卻發現還有個小孩沒動。

  「站著幹什麼。」他開口,「雅拉。」

  雅拉站在牆角,一言不發地看著他。過了好久,她才問:


  「你後悔嗎?」

  戈麥斯駐足,看著孩子的眼睛,也沉默了許久,才平靜地說道:

  「我不後悔。」

  「我根本不知道能這樣活。也不相信。」

  聽到對方說不後悔,雅拉的臉色明顯有了變化:「那你還會再做那樣的事嗎?」

  戈麥斯發現自己也無法給她準確的回答,平靜的日常,充滿希望的生活似乎不知不覺間磨平了他的恨意,他覺得自己應該不假思索地說出「會」,但哪怕知道那是自己別無選擇下的唯一方式,他也說不出口了。

  「或許吧。」

  他隨後移開視線,看向遠處的一家商店的告示牌:

  「維普特新建了工人夜校,你今年12歲了,別再待在北大陸人開的特殊手工作坊里,該去南大陸人的學校上學了。我會推薦你去做第一批學生,去學習被縛之神,學習我們的歷史,和……」

  「學了那些是不是就會跟你一樣?」雅拉質問道,「跟你一樣,表面上對我們好,實際上遇到危險就動手?」

  「不。」

  戈麥斯幾乎是本能地回答了,並且下意識地說道:

  「是為了不成為像我這樣的人。」

  雅拉怔住了。

  戈麥斯也怔住了,他不知道該如何處理眼前的情況,於是他轉過身,直接硬邦邦地走開了。

  廣場上,賣麵包的攤子前排著隊,幾個年輕女工穿著簇新的棉布衣服,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周末進城採購。街角那座廢棄兩年的老倉庫,如今被改成了社群學校,窗戶擦得鋥亮,裡面傳出讀書說話聲。




  他不喜歡待在鎮政府,他不習慣被人尊敬,不習慣被人愛戴,他只想在角落裡安靜地參與這一切。只要不產生關聯,只要不產生感情,真到了獻祭的時候就不會痛苦了。

  桌上擺著交給他的工作檔案,兩年前,吉納在省城的地圖上還只是「吉納村」,用一個最小號的字型標在角落裡。看到的是荒草遍野,聽到的是雞鳴犬吠。鎮上三千多口人,多半是祖祖輩輩沒離開過村子二十公里的人,最遠就是去維普特。維普特的報紙到鎮上要隔三天,什麼訊息從外頭傳進來,都已經是舊聞了。

  如今的簡報上,已經改成了「吉納鎮」,算上外來人口和流動人口的話,算是一個小城了。

  他爬上市政廳門口的台階,站在門廊下,朝遠處望去。

  馬車還在不斷地來,載著人,載著貨物,載著訊息。有人從車上跳下來,撣了撣身上的灰,大步朝某個方向走去。有人在路口停下,跟熟人寒暄幾句,然後又匆匆上路。

  空氣里有煤煙味,有馬糞味,有剛出爐的麵包味,還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混雜著鐵鏽和機油的氣息。有人管這叫什麼來著?對,希望的氣息。就是煤煙味兒重了點。

  「變化真快啊。」他自言自語。

  有時候早上醒來,還覺得在做夢。

  遠處,又一輛從其他鎮子來的馬車停在了路口的卸貨點。車身上印著「吉納聯合運輸公司」的字樣——那是鎮上幾個年輕人去年合夥開的,如今已經有了五輛馬車、十幾匹騾馬。

  ……

  下午,戈麥斯就憤怒了。

  「你什麼意思?」活屍質問道,「被縛之神給你任務,你卻不打算親自行動!」

  「技術部的痛苦儀式正在搭建中,我要留下來安排,去托特一來一回再加辦事至少一個月,年底又要整理年度報告,12月底去克里奧爾參加總督的跨年晚宴……我要上班的,哪有這麼多時間。」拉彌亞坐在辦公桌前,對活屍的憤怒表現得十分平靜,「不過這並不代表我不做這件事,戈麥斯,我安排了人手,你去協助她吧。」

  聽到伯勞沒有放棄被縛之神的命令,只是讓別人去做,還讓自己一起去,戈麥斯又稍微消氣了。

  把工作和神諭相提並論是一件多麼詭異的事情——但他是神選,聽他的吧。

  「是誰?可信嗎?」

  「可信,十二萬分的可信。」拉彌亞點點頭,「實力也有保障,你把這個帶給她。」

  拉彌亞把「兇案之箱升級版」從辦公桌下的空位里拿了出來,惡魔鎖扣擁有了新的黑曜石鑲嵌的眼睛,看上去炯炯有神,彷佛在和看著它的人獰笑著對視。箱體似乎也經過了重新包裝,雖然是皮革,但是呈現出金屬的冷光。


  看上去防禦力很強,能擋子彈。

  「這不是你的……」戈麥斯明顯遲疑了一下。

  「所以就當是我去了。」拉彌亞把箱子交給對方,沒告訴他箱子裡還有兩把手槍40枚靈性子彈和30枚符咒和全部的「收割者」魔藥材料,「下午三點半的車票,去托特,已經給你買了。你趕緊收拾一下行李。」

  「對了,你得遮掩一下外貌,把你的封印物也帶上,到時候別輕舉妄動。」拉彌亞教育完,又開始說好話,「所有玫瑰學派成員里我現在最信任你,信任你的能力,和你的仇恨。我不能因為被縛之神的命令就親自帶人前去,那樣反而是讓維普特處於最危險的境地,所以,你是最適合完成這個任務的。」

  戈麥斯拿著2-09,被陰謀家的話術哄得飄飄然地離去了。

  他離開後,拉彌亞也鬆了口氣。

  「臨近年關是真的忙啊,又要去跟總督匯報工作了。」

  「今年收益還不錯,已經不是一年前了,年末報表隨便做做就能嚇人一跳,總督的邀請函應該再過幾天就要送來了,到時候就年底直接去吧,早去早回……」

  ……

  聽到說可以去打節制派,戈麥斯一時間精神煥發,走路都帶風。

  雖然他還不知道伯勞委託的人到底是誰,到底可不可信,又適不適合跟他合作,但他對市長的信任已經在這兩年裡越發深入,用萊利的話說就是,命令代替思考。

  放縱派本來就不擅長思考深奧的事情,長時間的放縱行為是對大腦和判斷能力有損傷的,非凡者也不例外。

  因此,有聰明人願意思考這些事情,戈麥斯正好可以放棄思考。

  反正瓦伊納他們也是這麼做的。

  自從維和回來的伯勞帶回了吉爾蘇的現狀之後,瓦伊納就有些不平靜了,他看起來很想衝過去給那些人幾口,但市長表示要以後再說,他也就按捺下來,帶著自己的下屬繼續在隔壁的烏納克鎮搞建設。

  隨著市長的人手逐漸增加,大夥也被派出去,到周邊的地區發展。

  烏納克距離吉納只有馬車2小時的距離,瓦伊納也提交了修路的申請,但是政府現在派下去的工程任務太多,修路的申請被派到了明年下半年。

  他簡單地收拾了一下行李,帶上封印物和2-09,準備再過兩小時就前往維普特的車站,等「那個人」。

  TBC

  ——————

  三點鐘快到了。

  戈麥斯站在站台上,拎著一個行李箱,伯勞的「兇案之箱」,背後揹著個裝了幾件衣服的小揹包。

  他渾身散發著「生人勿進」的不好相處的氣息,臉色比雨天還陰沉。

  但現在他並不是生氣,而是在焦慮——他跟人搭檔過,都是玫瑰學派的同胞,而合作的間隙里他們互毆、怒斥彼此的工作態度、以對方為圓心問候所有的人際關係,在他精神狀態最差的那幾年,有跟他合作過的隊友在鬧掰時對他說「戈麥斯,你就是條瘋狗,誰跟你共事誰折壽」。他的人緣因此越來越差,但戈麥斯對此毫無愧疚。

  他不需要隊友,不需要搭檔,不需要任何人在他背後礙手礙腳。

  他最理想的合作狀態,就是給他一個目標,然後別管他用什麼方式去完成。

  戈麥斯煩躁地揉了揉眉心。

  他已經開始在腦子裡預演接下來要發生的最壞的情況了——伯勞沒告訴自己對方的性格特徵,如果對方性格軟弱,他會冷著臉打量對方,用最短的句子回答問題,如果對方表現出任何一點自以為是的熱情或者過分親熱的套近乎,他就直接離這個人圓圓的,防止對方的好心給任務帶來不好的變化。

  三點。

  該死,這列車這時候就不晚點了。

  列車進站,車門開啟,戈麥斯的身體更僵硬了,還不自覺抬起了下巴,帶著強烈的好奇掃視下車的每一張臉。

  無數人被他的視線嚇到,低頭快步離開,也有人詫異地看著他,疑惑為什麼會有陌生人瞪著自己,但也不敢真的對活屍說什麼。

  他就在那裡站了十分鐘,在一絲僥倖浮上心頭的時候,有個人朝他走過來了。

  戈麥斯看著那個靠近的人影。對方穿著一件深棕色的旅行斗篷,兜帽壓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從身形來看應該是個強壯的青年,肩膀寬闊,脊背挺直,身上藏著武器,但動作十分靈巧輕盈,輕鬆地就穿過了人群。腰間掛著一柄短劍,劍鞘上沒有多餘的裝飾,樸素的皮鞘被磨得發亮,一看就是經常使用的痕跡。


  戈麥斯沒有動。他打算讓這個人等一會兒,算是給他的第一個下馬威——讓這個協助者從一開始就搞清楚,在這個任務里誰才是主導者。

  但那個人沒有等他,也沒有干站著。對方直接走過來,用一種相當隨意的語氣說了一句讓戈麥斯愣住的話:

  「下午好,先生,關於這次合作的任務細節你已經清楚了嗎?在未來15小時的車程中,我們可以詳細討論具體的操作步驟,並且訂製活動計劃。」

  戈麥斯眉頭一皺。

  他認識這個人?不,他從來沒見過這身斗篷,也沒見過這匹馬。而且對方的聲音聽起來是個年紀不大的姑娘,他從未和這種年齡的異性強者相處過——除了阿克沙克的那個「法官」,不過也只是一次合作,幾面之緣。

  但這種語氣又太熟悉了——熟稔,隨便,可又剛好是戈麥斯潛意識裡最想要的合作方式——

  高效,細緻,有人替他動腦子。

  需要強調的是,戈麥斯認為以前的自己的腦子是很靈光的,他從來沒因為放縱派腦容量不大就擺爛過,不過現在有更聰明的人思考未來的前進方向,他放棄思考不也是正常的嗎?

  戈麥斯走到對方面前站定。他跟對方差不多高,居高臨下地打量著這個裹在棕色斗篷里的陌生人,試圖從有限的線索里找出一點有用的資訊。

  「你是誰?」他問。語氣不算友好,但也談不上惡意。

  陌生人抬起一隻手,把兜帽掀開了。

  兜帽下面是一張年輕人的臉。五官端正,膚色是南大陸人常見的棕色,黑色的短髮利落,但是被兜帽壓得有些凌亂。這是張頗為英氣但毀容了的臉,右臉頰有感染導致沒癒合好的猙獰刀疤,巨大的、邊緣呈撕裂狀的疤痕覆蓋在左臉上半部分,像是一整塊皮被硬生生撕掉了,眉毛都是紋的,這反而讓這張在人群中不算太引人注目的臉一下子印象深刻起來。

  一雙深褐色的眼睛在暮色里微微眯起,嘴角掛著一個若有若無的弧度。

  戈麥斯盯著那張臉看了三秒鐘。

  不認識。這張臉他從來沒見過。

  但這種眼神,這種行為方式,那種被壓得很深卻依然隱約透出來的壓迫感……他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一閃而過,快得像風裡的哨聲,沒來得及抓住就已經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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