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9日
中午
馬里奇站在一具屍體旁邊,皺著眉看向眼前那張已經看不出人形的臉——原本應該是鼻樑的位置,現在只剩一個塌陷的黑色孔洞,周圍的皮肉被某種高溫燒過,捲曲焦脆,輕輕一碰就碎成粉末掉落下來。
屍體,連同另外兩具屍體,先是遭受了難以想像的折磨,最後被一起用鋼絲綁在樹上。兇手點燃了樹幹,把他們活活燒死。
「放縱派又開始活動了。」他說。
身後一名手下捂著嘴乾嘔了一聲,又強行咽了回去。
馬里奇沒回頭,只是站起身來,甩了甩手套上沾著的灰黑色油脂,目光從屍體身上移開,掃視著這條窄巷子。
凌晨的提巴拉城巷道里瀰漫著一股劣質麥酒混著下水道返潮的臭味,磚牆上糊著濕淥淥的青苔和某種不知名的黏稠污漬。污水溝里的老鼠比部分野貓都肥,正蹲在兩米外的一堆爛菜葉子上,用黑豆似的眼睛盯著他們。
「第三起了。」馬里奇皺著眉,低沉的聲音在寂靜的巷道里顯得格外清楚,「已經有十個人遇害了。」
「確實是放縱派的手段。」
他的下屬站在三米外,臉色難看:
「死者的靈體都消失了,並且死前遭受折磨,死後的形態充滿獻祭和儀式的意味……這肯定是放縱派想要透過對欲望母樹獻祭獲得力量,報復我們。如果放任不管,他們還會殺死更多的人。不過,有些奇怪的是……」
另一個下屬接話:
「奇怪的是這些人好像並不是失蹤的平民,而是一些在附近臭名昭著的傢伙,上次是放高利貸的,這次這幾個是人販子,奴隸販子……」
「這只能證明這個殺人犯可能有點道德,不代表就是正常人了。」
「他把自己當正義使者了嗎?」
馬里奇轉過身來。
他三十出頭,北大陸血統的面孔在這片區域稍微有些罕見,所以他平時都在市中心深居簡出——有些雜亂的棕色頭髮,低垂的深色眼睛,皮膚帶著一種半透明似的蒼白。穿著一件普通的深灰色外套,裡面是白襯衫和馬甲,看上去就是個隨處可見的文職人員。但他站在那兒,周圍三個手下都感到一陣安心。
無他,只因馬里奇有著強大的力量,是序列5的「怨魂」。
不管在什麼地方,序列5的強者都是頭領級別的強者。
馬里奇沒接話。
他還記得上一個案發現場的情況——五具屍體被塞在一個破房子裡,直到傳來濃郁的腐臭味才引起周圍人的注意。那些人被殺死的方法也很殘忍,被鈍器活活砸死,角落的錘子上面沾著碎肉和幾根頭髮茬,還有暗紅色的血液已經乾結成褐黑色的硬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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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上有著大片鮮血,蓋住了下面的儀式符號。
兇手沒有抓到,但是他在現場感受到了靈性力量,並且驗屍結果也非常驚人——其中一個人已經死了五天,而另外四個只死了三天,並且從角落裡發現的兇器上只有那個死了五天的人的指紋!
這算什麼?第一具屍體在死後的第二天站起來,敲開了其他人的家門,把他們喊到這裡,然後殺了他們?
這在普通人看來絕對是懸案,是恐怖故事,但馬里奇立刻就猜到了兇手的身份。
「活屍」。
這種發泄情緒大於實際意義的殺人手段,毫無疑問是放縱派。
但這對他們來說是個好訊息——半個月前,他們和這裡的放縱派打了一架,將對方直接打散。然後就做出離開的假象,實際上是出了城就依靠短距離靈界傳送回來,在提巴拉里繼續躲藏。
為的就是讓隱藏著的玫瑰學派出來活動。
放縱派在失敗後往往會找機會立刻進行血祭,這樣正好聯合北大陸教會把他們一網打盡。
而這些兇殺案,恰恰就是放縱派的標準風格——高調、瘋狂、充滿了宣洩情緒的欲望。每一次都像是在對全城宣布:看看這裡,看看我做的好事。
三位節制派成員也迅速跟了上來,跟馬里奇討論著這三起案件的細節和漏洞。
「目前可以確定,有一個活屍參與。」
「主要活動地區是城東邊,並且有挑選受害人的偏好……」
「兇案有一定的表演性質,每一次都用不同的方式殺死受害者,但是最後都會進行獻祭儀式,可能是正在用少量的死亡建立聯絡,然後再做個大的。」
「城裡已經在討論這件事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地拼出了兇手的畫像,並且不約而同地得出結論:對方很謹慎,可能保有相當的理智。
最讓他們感到不安的是,這三起兇殺案正逐漸靠近城市的中心區域。
「難道他們知道我們沒走?」有著混血外貌的男人思索著。
「那不重要。」馬里奇回答,沒有轉頭,「沖著我們來也罷,重要的是他們肯定是在積累祭品,準備在繁華地帶大鬧一番。」
他們走在路上,幾個報童大喊著「號外號外」你追我趕地路過。
最近的報紙賣得確實很不錯,報童們很快就被攔下,賣出了幾份最新的周報,報紙上正是第二起案件——兩個被吊死的工廠主,長時間欺壓手下的工人,討好上面,並且工作環境又差又危險,工作致傷甚至致死的人沒有任何賠償——他們在調查兇手,而居民們正在為這個放縱派的行為叫好。
這種情況讓馬里奇感到一陣怪異,他忽然意識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現實:只要放縱派去殺惡人,他們就會瞬間得到追捧,而節制派不能這麼做。
戰神教會保持沉默,教堂里現在只有兩個人,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去處理這種程度的非凡事件,更何況它本就該節制派來解決。
四天後的夜裡,這附近又死了一個人。
這次死的是一對夫婦,住在靠近市中心的地方。丈夫是個賭場放貸的高利貸者,妻子同樣參與生意。兩人的死法倒是整齊劃一——都是被淹死的,但不是在河裡,不是在桶里,是在他們自己的臥室里,被按在一個裝滿水的洗臉盆里活活溺死。
兩人面目猙獰、眼球暴突、後頸周圍全是掙扎形成的血痕。
沒有其他痕跡,除了後頸的指紋,沒有任何能指向兇手身份的線索。
治安隊接到報案之後,整座提巴拉城都炸了鍋,街頭巷尾都開始討論這幾起連環殺人案。
10天,12條人命,4個手法各異的恐怖兇殺,受害者全部是有頭有臉的惡棍——雖然沒有一個是真正的大人物,但這種頻率和手法,已經足夠讓整座城市開始興奮了。
人們開始議論紛紛,說這是一個審美比較獨特並且喜歡動私刑的正義使者,來清算這座城市的罪惡;說這是一個從下水道爬出來的怪物,專吃惡人的心臟;說這是神明降下的審判,每個作惡的人最終都會死在自己最恐懼的方式里。
各種傳說在酒館和街頭巷尾瘋傳,越傳越離譜。
這一次,死者離市中心更近了。
夜晚,在一間酒館的地下室里,馬里奇正對著他手下的五個人,把目前所有的資訊攤在桌上。
他們正在討論情報,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了一聲極其悽厲的慘叫!
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只有在極度恐懼的情況下才能發出的聲音,尖利而短促,像是剛出口就被什麼東西掐斷了。聲音從東北方向傳來,隔著大概三條街,但在深夜的空氣里傳得格外清晰。
馬里奇的身體瞬間就變得透明。
其他人只看到他忽地從原地消失,然後身影在敞開的窗戶玻璃上一閃而過,「怨魂」就已經遠去了。
他沒有等人,也沒有回頭叫其他人——那聲尖叫意味著又一起兇殺正在進行,而且很可能就在他附近。如果他能在現場抓到那個兇手,如果能找到一些線索……
在他的身後,另外五個節制派成員也迅速分成兩組,之前便一起行動的三人快速跟上馬里奇,剩下兩人則原地待命,做好隨時通知黑夜和風暴教會的準備。
馬里奇聽到了身後急促的腳步聲,他正像一道影子一樣在巷子裡穿行。
怨魂就像風,輕飄飄地從地面上略過,在反光的物體上幾次閃現便離開很遠。他穿過兩道矮牆,從一個堆滿空木箱的院子的牆裡走出,最後出現在一塊碎玻璃上,在不到兩分鐘的時間裡就趕到了聲音傳來的地方。
那是靠近城市中心區域一條極為偏僻的死巷,兩側都是廢棄的倉庫,牆壁上爬滿了藤蔓和苔蘚,地面坑坑窪窪,積著幾天前的雨水。
巷子的最深處,一盞歪斜的煤氣燈發出昏黃的光,照亮了那裡的景象。
怨魂停了下來。
他看到了屍體。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性仰面倒在巷子深處,胸口有一個巨大的開放性創口,血還在往外涌,在燈光下泛著暗色的光澤。這個人還沒有死,但他正因疼痛和驚恐大口喘氣,喉嚨里發不出一絲聲音,臉上的表情凝固在一種極致的驚恐中——他的手正拿著一把刀,緩慢地劃開自己的身體,割掉自己的肉!
但這並不是讓馬里奇停住腳步的原因。
讓他停住腳步的,是正在激烈搏鬥的兩道身影。
其中一道身影皮膚蒼白,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身形瘦高,動作僵硬詭異,卻一點都不遲鈍,手上和身上還殘留著新鮮的噴濺式血跡。他的手裡提著一個古怪的手提箱,握著一把剔骨刀,刃口在燈光下閃著冷光,每一次揮擊都直取要害。在箱子開啟的瞬間,馬里奇看到裡面還有血跡斑斑的繩索、鐵錘……毫無疑問,這就是兇手!
而與他對峙的另一道身影,則完全出乎馬里奇的意料。
那個人披著深棕色的斗篷,穿著便於戰鬥的皮甲,身形矯健,動作乾脆利落,兜帽下露出一雙極其銳利的眼睛。這個人使用的武器是短劍和左輪手槍,火焰不斷隨著她的進攻爆發,動作老練而沉穩,每一次格擋和反擊都恰到好處,面對著斗篷人狂暴的攻勢絲毫不落下風。
兩個人你來我往,在狹窄的巷子裡打得難解難分。
冰霜封住了地上的污水,但轉眼那些積水和血水又被兩人的腳步踩得四濺,牆壁上留下了好幾道刀痕和棍痕,還有火球砸在牆壁上爆炸留下的焦黑印記。
馬里奇注視著這一切,大腦飛速運轉。
身後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馬里奇沒有回頭,但他知道那是誰——吉斯和布魯克趕到了,還有兩個住得近的同伴。他們聽到尖叫聲之後也立刻趕了過來。
「頭兒!」吉斯壓低聲音喊了一句,跑到馬里奇身側,看到巷子裡的景象,頓時倒吸一口冷氣,「放縱派!」
馬里奇緩緩點頭。
「對面那個是誰?要不要幫忙?」布魯克問,聲音裡帶著緊張。
馬里奇沒有立刻回答。
他盯著巷子裡那兩個纏鬥的身影,目光快速地在他們之間來回跳動。斗篷人的身手確實相當不錯,反應快,攻擊性極強,每一刀都不是沖著殺了對方去的。她顯然是個獵人,防禦能力遠不如可以頂著槍口吃好幾發槍子而不致命的活屍,身上已經挨了兩刀,左臂的袖子上有一道長長的口子,滲出的血把灰色布料染成了深色,活屍的攻擊隱含的詛咒和污穢讓傷口快速惡化潰爛,但她完全沒有退縮的意思,反而越戰越勇。
而活屍的動作也越發狂暴,越發缺少章法,顯然是已經被逼到極限了。
「我們幫——」馬里奇正要做出決定,巷子裡的局勢突然發生了變化。
忽然,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男人大喊起來,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隨後猛地捅進了自己的脖子裡!
刀刃從後頸透出。
男人的表情頓時變得極其痛苦絕望,他掙扎了幾秒,便躺在地上斷了氣。
而隨後,這具屍體又慢悠悠地動了起來,以一種被控制的提線木偶般的僵硬的姿態動了,將刺穿了脖子的刀拔出,猛地朝著正背對著它的獵人撲去!
就在這個瞬間,馬里奇動了。
正「撲過去」的屍體彷佛忽然被暫停,整個人以一種極其詭異的姿勢懸在空中。
活屍顯然沒有注意到還有外人,頓時瞪大了眼睛,預想中被操縱的屍體的援助沒有到來,活屍的動作有了一瞬間的慌亂。
獵人立刻抓住這個破綻,她衝上去,手中覆蓋著一層火焰的短劍直接捅進了活屍提著武器箱的手臂的肩膀!
即便是善於忍耐痛苦、痛覺並不敏感的活屍,也忍不住發出了一聲痛呼,他的手指張開,手提箱砸落在地。短劍深深地捅進血肉,鮮血立刻涌了出來。
馬里奇放倒了屍體,見情況大好,準備補上致命一擊。
但活屍的警覺性出乎意料地高。
武器箱脫手之後他就知道自己完全落入下風,甩開獵人,猛地後退了好幾步。一股深入靈魂的陰冷氣息忽然爆發出來,活屍的身體微微顫抖,他瞪著血紅的雙眼,像是一頭被激怒的野獸。
「你還有幫手?」
「該死的節制派!!」
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帶著無法偽造的濃烈恨意。
馬里奇的眼角餘光瞥向那個獵人,而就在這時,他猛地舉起手,指縫裡夾著三枚符咒——
「小心!」獵人大喊道!
赤紅與金色的火焰瞬間爆炸開來,席捲了整條小巷,瞬間就能將人燒焦的灼熱火浪直撲向眾人而來!
眾人頓時各顯神通地尋找掩體,或將身體虛化躲避,地面都因爆炸隆隆作響。
與此同時,活屍轉身就跑,消失在夜色中。
腳步聲迅速遠去,融入了城市的黑暗,再也分辨不出。
獵人沒有追擊。她扶著牆,大口呼吸,手臂上的傷正在潰爛流血,臉色因為失血和劇烈的戰鬥而變得有些蒼白。她喘了好一會兒才緩過氣來,抬起頭看向馬里奇,嘴角扯出一個有些虛弱的笑容。
「多謝你了。」
獵人笑著主動伸出手:
「你們也是節制派?真巧,我追著那個放縱派的傢伙一路追到這裡,結果還是沒把他留下來。」
跟莎倫比起來,馬里奇稍微話多一些,但也因為節制的理念和「怨魂」「活屍」的影響而相比正常人還是沉默寡言,面對陌生獵人的友善示好,他保持著基本的禮貌和謹慎,詢問道:
「你是節制派?」
獵人忽然驕傲地抬起了頭:
「真得不能再真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