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已經過去了四個多小時,但那幾個放縱派成員還是不是很清醒。
還好,戈麥斯幾個大耳刮子下去之後,其中兩個人清醒過來了,另外四個挨抽也渾渾噩噩的,拉彌亞看了他們的樣子,覺得真該拍張照片做成「禁止使用致幻藥宣傳冊」。
清醒的那兩個狀態也不怎麼樣,瞳孔放大顫抖,戈麥斯問他們話,他們嘴裡也嘟嘟囔囔,口齒不清。
拉彌亞在旁邊跟村民聊天,過了接近一個小時,兩人材從這些人的嘴裡摳出些少得可憐的有用資訊——她的推測基本是正確的,只是前後順序有點問題。
戰神教堂被襲擊這件事情發生在放縱派的情況還不算太壞的時候,並且很讓人印象深刻,所以他們提到這件事情還算得上清醒有邏輯。
當時是馬里奇和他的小隊,跟著黑夜教會的非凡者一起來到這裡,徵求戰神教會的幫助。開始是很正常的,但中途應該是發生了口角,好像是現任大牧首的一些對黑夜教會格外寬容的新法令導致雙方產生了矛盾,戰神教會和黑夜教會鬧得很不愉快。
而教堂的損壞,是十月上旬的某天晚上。
那天的夜晚很安靜,等到紅月行至半空,天空忽然短暫的亮起了一瞬!
當時放縱派的成員正在活動,完整地目睹了那一幕——先是光明,整個天空剎那間從夜晚轉變成黃昏,隨後一道光轟然從教堂內射出。再往後,是震耳欲聾的爆炸聲,轟然震動的大地,無數人從夢中驚醒,以為發生了山體滑坡,驚慌地往外逃。逃出後,卻發現地震已經停止,而戰神的教堂二樓以上的部分全部不翼而飛。
「……等一下。」
拉彌亞看著說話的那個放縱派成員,試圖分辨對方臉上的表情。
她有些難以置信:
「你是說,一道光從教堂內射出?」
那個蓬頭垢面的中年男人點了點頭,嘴角還有口水控制不住地往外淌。
「然後呢?」
「天亮,天黑,地震,教堂就塌了。」
拉彌亞點點頭,示意戈麥斯繼續詢問,心裡卻已經翻起了驚濤駭浪——
或許,不是前大牧首路過這裡。
而是前大牧首躲藏在這座教堂里!
而且一位天使被逼走,代表對方口中那重複了一次的「天黑」極有可能代表著黑夜教會的某位高層在活動!
這位前大牧首難道為了躲避北大陸的追捕,一路逃亡路過了南大陸不起眼的小教堂里?前來這裡的黑夜教會小隊極有可能是帶著任務來的,如果不是,那就可能是偶然發現了什麼蛛絲馬跡,進而跟戰神教會發生了矛盾……既然前大牧首拉里昂選擇離開而不是讓這群人消失,就代表當時這片區域很可能還有個黑夜教會的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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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這是一次有預謀的抓捕,不過被大牧首跑了……」
「果然,我看到戰神教會的時候就覺得人數不對,而且教堂壞了應該積極修補才對,怎麼可能擺爛。看來跟大牧首相關的人已經被當成同黨抓走了?只剩下兩個相關度比較低的牧師看門。」
她感覺自己基本猜出真相了。
黑夜教會一直是對前大牧首抓捕力度最大的一個,應該是那位黑夜天使發現了問題,產生了懷疑,便讓下屬來到這裡試探,發現了確切的證據之後當即動手,只不過逃亡經驗豐富的大牧首也跑得很快。
至於馬里奇和風暴教會,應該是扮演了一個掛件的角色。
在這件事情之後,戰神教堂就在魯恩的兩大教會面前失去了話語權,地位變得比節制派還低,兩大教會得以在這座城市和周邊區域暢通無阻,盡最大的力量抓捕和尋找放縱派,這才導致他們的敗北。
算算時間,其實也就是十月底的事情。
村子裡的人沒見過成群結隊的北大陸人下山,但他們上來的時候看見了,因此這支聯合隊伍現在應該還在城市裡,或者是走別的小路去了周圍的城鎮。
「那這棵樹是怎麼回事?」
放縱派成員露出神經質的笑容,兩人同時說道:
「他們死定了!」
「神的使者會來到這裡!」
拉彌亞跟戈麥斯對視了一眼,倆人又開始耐心地分辨這些胡話——從放縱派成員磕磕巴巴又異常亢奮的敘述中,拉彌亞明白了,那棵樹其實是對應著放縱派中某位「祈樹人」的特別祭祀台。序列3的非凡者能夠在一座城市的範圍內接受祈禱,序列4做不到,但是「祈樹人」們又被欲望母樹賦予了額外的特權。
他們的晉升是捨棄自己的肉體,「成為」欲望母樹肢體的延伸,並藉此接收祈禱。
在那兩人的解釋下,拉彌亞再次靠近了那棵古怪的、長滿人臉的樹,透過一番研究和念誦咒文,這棵樹開始回縮,那些深墨綠色的枝條重疊起來,以不可思議的形態逐漸縮小,最後成了手臂長短的一根小樹苗。
拉彌亞可不敢小瞧這根樹苗,它可是給一位「祈樹人」的訊號基座。
她試了試硬度,然後把樹苗用粗布嚴嚴實實地裹起來,打算拿它當鐵棍用。
「要獻祭多少人,才能讓那個『神的使者』來到這裡?」
女青年的嘴角抽了抽,她抱緊懷裡的死鳥,看向那個村莊,嘟囔道:
「無數。」
拉彌亞又試圖詢問一些細節,但兩人的腦子已經很不清醒,不管問什麼,都只能得到一些胡言亂語,於是獵人提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你們有什麼遺言?」
兩個放縱派成員不約而同地停頓了幾秒,隨後,其中一個瘋狂地撲了上來。
拉彌亞沒有避開,她已經從2-09中拔出了那把剔骨刀。
鋒利的刀刃沒入男人胸膛時,那人反而露出瞭如釋重負的表情。血從他嘴裡湧出來,他笑了,聲音嘶啞。
「祂……在看著我們。」男人發出斷斷續續的嘶吼,「痛苦,獻祭,祂什麼都不缺——祂只是想要我們痛苦——去殺了他們,去殺了所有的人!!」
他倒下去。從衣領里摔出一個長著銅綠的黃銅吊墜,蓋子裡嵌著小小的一張全家福,他站在前面,雙親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拉彌亞甩了一下刀刃上的血跡,看向那個沒動的女人,她抱著膝蓋坐在原處,啃著指甲,哼著走調的搖籃曲。
「你有遺言嗎?」
她抬起頭,眼神竟短暫地清明瞭一瞬。
「我……會去哪裡?」她說,聲音含混但不再癲狂,「阿諾伊,替我問問阿諾伊,我該去哪裡找她。」
「阿諾伊是誰?」
女人微笑。「我不記得了。」她輕輕地將喉頭抵上刀尖,「但說出來的時候,心裡高興了一下。」
刀尖利落地捅進喉嚨,沒有任何延長的痛苦。她倒下去,那隻死鳥還被她抱在懷裡。
空地上安靜了。
……
夜晚
某時某刻,拉彌亞忽然從夢中驚醒,她發現自己又來到了那個夢裡。
入目所及的還是熟悉的天花板,躺著的摺疊床也很熟悉,被縛之神快兩個月沒動靜了,不知道祂在忙什麼。
拉彌亞從摺疊床上坐起來,左右張望,一眼就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被縛之神。對方正靠在床頭的枕頭在本子上寫寫寫,看起來很安逸,而拉彌亞一眼就發現了不對勁之處。
被縛之神的床頭放著個果籃。
哪來的果籃?!
一個包著誇張的紅色彩紙、放著好幾個她認不出來的大型水果,還點綴著橘子、蘋果、梨的豪華編織果籃。把手上甚至還掛著一張小卡片「早日康復」。
操,西大陸語的「早日康復」!
到底是來探視的人在夢境世界裡買的,還是證明來訪者是——
拉彌亞盯著那個果籃,心中的震撼不亞於看到被縛之神把欲望母樹肘翻在地。
不得了了!
從自己今年在新年時期因為放縱派搞新年慶典被被縛之神一把抓住,到現在臨近12月來高地王國腹地處理節制派的事情,總共不過11個月,被縛之神的狀態卻已經「全身不遂,毫無還手之力」→「半身不遂,跟欲望母樹輪椅競速」→「母樹不在,偷偷躺病床歇會兒」,現在更是「能躺就躺,還有人來探視」!
說實話,她也對被縛之神頑強的生命力和抗壓能力感到驚訝,不到一年的時間裡,只是多了大概幾千幾萬的淺層次信徒,這傢伙就已經從最開始那奄奄一息的樣子恢復到了現在的程度。
如果真的把黑石墳墓里的那個神孽弄出來……
拉彌亞相信被縛之神絕對能給她一個驚喜。
她起身,走上前去,來到被縛之神的病床邊,很自來熟地低下頭看對方在寫什麼。
被縛之神也很熟練地把本子往前翻了一頁,上面寫著不少東西,其中第一句是:
【冥道人給了我回復】
冥道人?好奇怪的名字,是那個西大陸老人的名字嗎?不,更像一個稱號啊。這是他自己的稱號,還是序列?
被縛之神用筆尖指了指下面的幾行字:
【關於黑石封印】
【冥道人和封印中的『神孽』有約,不願意毀約,他建議我去尋找當初促成雙方合作的那位……】
拉彌亞快速把這幾行字過了一遍,然後大腦開始拆解其中的資訊。
哦,原來是這樣!
她一下子明白了冥道人的想法——神孽是躲藏在黑石封印里的,如果冥道人把祂放出來就等於殺了祂,冥道人不願意私自毀約,但末日將近,神孽還在裝死,「囚犯途徑」一直被卡死不出真神確實也不是辦法。
於是他給了被縛之神一個解決方案。
當初促成冥道人和神孽合作的另有其人,還正好就是自己這邊世界的人。所以,如果被縛之神能找到當時這個「牽頭人」,跟對方商量解決辦法,即便答案是開封印,他也可以特事特辦。
「那麼這個人是誰呢?」
「應該也是個有名有姓的高序列強者吧,您要去哪裡找祂?」
被縛之神沉吟片刻,在下面畫了個倒十字。
我*?
極光會!
拉彌亞的腦子裡瞬間蹦出了伊文斯·弗格,然後瞬間又想起來這傢伙出現在阿爾塞洛的時候對自己說的話:
【祂還沒有放棄啊】
難道當時牽頭神是極光會的真實造物主?
那——這我真得去問問伊文斯了,不知道這傢伙現在在哪發財呢。
除了伊文斯,我現在還有個極光會的門路,那就是鐵血十字會……不過鐵血對真實造物主和極光會的態度好像有點微妙,托尼·唐恩對信仰不屑一顧,這夥人一心只想打仗,看起來沒法跟極光會相處。
拉彌亞思考了半天,小心翼翼地問:
「隱秘存在之間的事情,是不是還是您去聊比較好呢?這就不用讓我去給真實造物主發您的名片了吧,我都不知道祂在哪裡,跟祂祈禱還有危險……」
被縛之神抬起頭來,沒說話(沒寫字),而是用一種意味深長的複雜表情看著她。
【不用,做你力所能及的事情即可】
拉彌亞鬆了口氣。既然祂都這麼說了,自己問問伊文斯就行,不用再勇闖極光會了。
不過真實造物主為什麼要牽頭西大陸人去封印一個神孽呢?這跟祂又有什麼關係?但被縛之神沒說,拉彌亞也就沒再問。
她選擇問這個果籃。
「是冥道人來過,跟您面談了?」她說,「其實我很早就有疑問了,為什麼您一直是在醫院內逃跑?為什麼醫院的走廊好像無窮無盡?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
被縛之神似乎是嘆了口氣,寫道:
【這裡是目曙醫院,欲望母樹在這個夢境中的侵蝕具現】
目曙醫院。
操,這裡是欲望母樹的大本營?!
黑心醫院啊!
而且你就這麼把我拉進來了?!?!
「既然有母樹的醫院……那這個夢看起來也不安全啊!」拉彌亞有了種不好預感,「這個夢裡不會還有極光會、魔女教派和『偉大母親』吧?」
被縛之神點了點頭。
【不過夢裡都會被壓制到半神以下】
哦,那還好。拉彌亞鬆了口氣。
【在你來之前,冥道人來過,這個醫院關住了我,但是其他人可以自由進出】
拉彌亞:……
被縛之神繼續寫:【我詢問了他關於獵人途徑的事情,但是因為西大陸和我們這裡的晉升體系不同,冥道人也無法詳細地解釋,這是他給你的】
祂從本子裡取出一張紙片,交給拉彌亞,上面都是西大陸文字。
拉彌亞掃了一眼,看到上面的文字,頓時驚愕。
「只有這個方法嗎?」
被縛之神點了點頭。
「可是這個……」
她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隨後按照紙片上的要求將其燒掉。
「我知道了,我會想辦法。」她感覺有些棘手,但也沒說什麼,「那關於我目前所在地的事情……真的是戰神教會的前大牧首拉里昂嗎?我感覺不太可能是祂的黨羽,否則早就被抓捕了吧。」
被縛之神點了點頭。
拉彌亞深呼吸,推了一把頭髮。
「那這下咋辦。」她沒招了,「雖然前大牧首也是通緝犯,但是萬一我跟馬里奇互毆的時候祂路過一下我不是炸了嗎。」
然後她不可思議地讀懂了被縛之神的眼神:「你又不是第一次見到天使了這麼擔心幹什麼。」
【儘快處理即可,祂已經離開】
哦。這就是您給我的解決方案嗎。
趁拉里昂跑了趕緊去把馬里奇做掉?也行。
被縛之神的能力範圍拉彌亞也算是大概摸清楚了,拋開不能及時回應祈禱、不能提供實際援助、舉行儀式九成指向欲望母樹不談,在情報方面還是非常有幫助的。
但是退一萬步說,本來被縛之神也不該啥都干,被縛之神都幹了她幹什麼。
總不能是站在那兒等著被縛之神給她事事包辦吧?
TBC
——————
一股刺鼻的油漆味讓拉彌亞注意到了一條巷子,她停下腳步,往裡看去。
這裡面的牆被重新粉刷過,跟外面那種灰暗陳舊的樣子完全不同,陽光下白得甚至還有點刺眼。
地面——磚頭和石板似乎也是剛鋪設不久的,巷子進出口還立了牌子,寫著禁止入內。
拉彌亞左右看了看,趁周圍沒人,一下子躲進了陰影中,隨後貼著牆角輕手輕腳地往前走,她利用刺客的力量把自己變得像羽毛一樣輕,沒有留下任何腳印。
她溜到這塊被重新粉刷的牆壁前,用小刀輕輕地刮開還沒幹透的油漆。
瞬間,淡淡的血腥味混雜在油漆中瀰漫開來,白漆被翻開,露出了下面暗紅腥臭的血跡。
「不會超過一周……」
血腥味被刺鼻的油漆蓋住,拉彌亞用刀尖從別的地方刮來油漆,小心地把這裡補上。
這算基本功了,她在學校里沒少打灰搬磚刮膩子,憑藉非凡者的能力,這些基礎手藝門門都是滿分水平的——只是沒想到還能應用在這裡。
南大陸情況有點複雜,什麼逃犯都往這跑,她也不清楚戰神教會的立場態度,找都找不到,更不要說合作。
更何況那是北大陸人,不一定瞧得起被縛之神,到時候給自己使壞就危險了。更何況還得她自己直面馬里奇,畢竟晉升儀式的要求是「用陰謀抓一個序列5」……還得在對方面前炫耀自己的陰謀。
但是炫耀……不尷尬嗎?
炫耀這個詞的出現多少有些古怪,讓她聯想到地攤小說里那些死於話多的反派。現實應該不會那麼戲劇性,不過為了防止自己再次力竭,拉彌亞很明智地不去想獵人途徑的事情。
「這些血跡的成型時間應該是一周之內,必經之路的村子沒有看到他們下山……這夥人還躲在這裡是吧,散布離開的假訊息,是不是想釣魚?」
想到這裡,拉彌亞立刻撕毀了之前的計劃。
很快,她也推翻了自己之前關於「有預謀的追捕」的猜測,因為如果是有預謀的話,來的天使不應該只有一個,逃亡的前大牧首是單槍匹馬,很難跑掉。
現在看來,最大的可能是來到這裡的黑夜教會成員發現了什麼,緊急召喚了天使過來,但是沒抓住拉里昂。
能在出現緊急情況之後快速喊一個天使來,真是恐怖的底蘊。
「唉,真是羨慕不來。」
「爭點氣吧被縛之神,咱們沒天使,至少得有個真神吧……」
她特地等了一會兒,可惜被縛之神毫無反應。
或許是故意裝沒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