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里奇愣了一下。
不僅不像說謊,甚至像是迫不及待,就好像她很想逢人就介紹自己的節制派身份似的。
「你真的是節制派成員?」馬里奇問。
「是的。」獵人從隨身攜帶的挎包里拿出一卷紗布,先咬著牙將和手臂上的潰爛傷口黏到一起的布料揭開,然後撒上特製的藥粉,用紗布緊緊地裹上,「我叫格雷,從帕斯河谷那兒來的。」
馬里奇沉默了一會兒,他仔細打量了一下對方。
是個姑娘,二十出頭的樣子,黑色的短髮乾淨利落地攏在耳後,五官比起高地人更加柔和,但皮膚是棕色,應該是拜朗人。深棕色的眼睛哪怕在黑暗裡也炯炯有神,臉上有一塊不小的膚色較深的地方,像是胎記,很醒目。
這個名字他沒有聽說過。但這很正常,節制派哪怕落魄了也是個不小的組織,人員還四散各地,悄悄發展脈絡,他不可能知道每一個叛逃者。當初莎倫還是有著一些人脈的,可那些人也隨著莎倫的老師的意外而逐漸消失、死亡。
等到莎倫和他逃到北大陸的時候,兩人身邊也沒有信得過的人了。
哪怕是現在,得到了愚者教會的幫助之後,節制派重新聚攏起來,也有接近一半甚至更多的同伴沒有選擇再次集合在蕾尼特·緹尼科爾的身邊,他們躲在暗處過著自己的生活,或遠遠觀望節制派的情況。
不過——到底是個陌生人,哪怕馬里奇看她的神態不像說謊,也要保持警惕。
雖然不知道這份身為節制派的驕傲從何而來,但這麼一下,馬里奇反而有些放心了。
「你不是囚犯,你是如何加入的?」
「事情是這樣的……」拉彌亞很輕鬆地報出一個被戈麥斯殺死的節制派的名字,附帶詳細的「小時候饑寒交迫被節制派的老師撿走明明只想跟著老師與世無爭地努力學習好好生活結果卻被放縱派打上門來最後老師死了我也跑了」的小故事,順滑地加入了對方的人際關係,「……那個放縱派混蛋是我的敵人,但我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作惡……」
哪怕是用占卜來測謊,這句話也是真的。
她指使的,當然得在旁邊看著。
「你認識那個活屍?」
「不認識,我是因為殺人案才注意到他的,本來還打算做些準備,沒想到就這麼直接撞上了。」
拉彌亞伸手撓了撓頭:
「今天晚上我本來只是想找個地方稍微休息一下,結果剛好看見這個人正在動手殺人——我一開始還以為他是治安隊的人,後來發現不對——他在折磨別人,動私刑,而且動手的時候還在念念有詞,對……欲望母樹祈禱。」拉彌亞調整了一下繃帶,血從指縫間滲出來,她露出笑容,「我趁他不注意偷襲的,本來我以為危險了,沒想到這兒還有別的同伴!我真是運氣不錯,感謝被縛之神!」
這句話讓馬里奇的眼皮跳了一下。
拉彌亞開啟了那個手提箱,馬里奇也往裡面看了一眼,頓時有些驚訝。
裡面放滿了沾染鮮血的兇器,觸目驚心,只是看著就感覺心中不斷升起惡意和殺戮的衝動,很顯然,這正是放縱派才會使用的邪惡的封印物!
他沒有立刻相信拉彌亞的話,但也沒有完全否定。
馬里奇轉移話題,開始詢問拉彌亞關於「被縛之神教會的歷史」和「節制的理念」的相關內容,結果對方居然對答如流,甚至在某些概念和歷史方面比他了解得還要多——這讓馬里奇心中的信任飛快地增加了,因為現在就連很多節制派都不了解這些,他也是因為莎倫才學到了這種珍貴的知識。
從這個叫「格雷」的獵人口中說出的內容,基本都是已經沒多少人知道、踐行的東西。
這完全可以讓任何聽到的人都確認對方的身份——必然是一個對被縛之神教會和高地王國、節制派的歷史有著極其深刻的了解的成員。
「我是西拜朗人,老師去世了之後,我就一直在拜朗那邊生活,前兩年聽說節制派從北大陸回來了,來對付放縱派,就想著來幫一把。」
拉彌亞微笑著,說出的每一句話都帶有極強的感染力。
不光是馬里奇,其他聚在這裡的節制派成員也都不由自主地受到影響,對她說出的話頗為認可:
「但是我膽子比較小,一個人的能力也不夠,所以晉升了之後才敢來……你們是在這兒活動的節制派小隊伍嗎?真的有北大陸人跟你們一起行動?我一個人,沒有家人也沒有去的地方,能不能跟著你們?」
她的語氣十分真誠,裡面甚至有著崇拜。
面對這樣的發言和真摯的感情,節制派成員們紛紛比預想中更快地放下了心防。雖然馬里奇還沒有開口,但三人已經開始給拉彌亞介紹起這邊的情況,顯然是心裡已經把她當成了新的隊友。
馬里奇沒有正面回答,而是說:「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證明你是自己人。但這需要時間,也需要證據。在那之前,你暫時跟我們一起行動,聽我安排活動。如果你想留下來,就不要擅自行動。」
拉彌亞假裝嚴肅地思考了幾秒,緩緩點了點頭:
「我明白。」
「謝謝你們幫我,我會報答你們的。」
……
格雷就這樣成了這支節制派小隊的一員。
這支小隊七個人,有三個非凡者,兩個中序列,已經是一股不可小覷的力量。
最開始的一周,大家對她還保持著基本的客氣和距離。大家預設一個序列6,並且能獨自一人從拜朗來到高地的非凡者不會是需要幫助的公司新人,於是也沒跟她說什麼。
但格雷確實很好相處,她的熱情擋都擋不住。
作為獵人途徑的強者,她基本不需要睡覺。明天都會很早結束冥想,然後觀察這支隊伍的其他人都在做什麼,並且非常積極地伸出援手——幫他們居住的旅館裡上了年紀的廚子生火做飯,去周圍調查情況,還會主動幫大家保養武器和裝備。她在戰鬥之外的事情上也很出色,在處理文字方面尤其有著超乎尋常的能力,混亂的情報資訊到了她的手上,很快就會被分門別類地整理好,讓小隊成員們活動起來更加方便。
儘管最開始的那段時間裡,大家都保持著基礎的警惕,不會透露太多的訊息,可當他們切實地體會到了一個強大的「秘書」的作用後,一些情報也開始不自覺地流向格雷。
節制派的成員往往都是沉默內斂的人,雖然嘴上不怎麼說,但心裡已經都對這個新人有了好感。
小隊的主要任務是尋找這片地方的放縱派,就在馬里奇準備安排行動的時候,格雷說道:
「我在上山的路上遇到了一些放縱派,有六個人,大概都是反抗軍的外圍成員吧。他們當時已經很不正常,想要殺害山下村鎮裡的人獻祭,我一時心急,就把他們都做掉了。」
格雷語出驚人,眾人紛紛側目。
在她的幫助下,活屍的行動路線被多次預判,他被圍追堵截,終於是沒有了殺人折磨的機會,偷偷狼狽逃走。
「可惜沒能把他留下。」吉斯遺憾道。
「還會有機會的。」格雷笑著說,「放縱派能夠逃跑的地方不多,他如果想要復仇,就只能往首都的方向走……話說回來,我們是要去首都嗎?去伊西斯?」
馬里奇沉安靜地點了點頭。
「酷,我是拜朗人,還沒去過高地的首都呢!」格雷興致勃勃,她的興奮和期待不是假的,這種熱鬧的情緒雖然不是節制派倡導的,卻成功地讓一群內向的人感受到了外向人的活力,「然後呢?然後幹什麼?復國嗎?」
這句話一出,周圍彷佛忽然安靜下來了。
雖然這支小隊平時就很安靜,除了出勤和討論情報的時候非必要不說話,但這一次的安靜還是有些不同。
另外六個人一齊陷入沉默,而五個人的視線則落到了馬里奇的身上。
「新人」並不清楚馬里奇的身份,其他成員卻清楚,或者至少有著相關的猜測——節制派能夠重新聚攏起來,高地王女、前被縛之神教會的天使蕾妮特·緹尼科爾再度出現是重要原因。
而普通的節制派當然接觸不到祂,就連祂的學生莎倫也是行蹤成謎,若隱若現,所以馬里奇就成為了一部份節制派成員的「風向標」。
無論是出於什麼目的,節制派里肯定有相當數量的人是希望復國的。
有了一個國家肯定是好的,雖然目前活著的玫瑰學派成員有九成九都從未在真正的「祖國」里生活過,那些歷史,「被縛之神教會」和「高地王國」更是毫無實感的縹緲印象,但沒有人會拒絕擁有一個庇護自己的「家」。
無論如何,有了一個國家,至少代表著自己不用再流亡,有了可以依靠的政權,和一片可以讓自己安心的土地。節制派顯然比放縱派更接近這個可能。
不過這個夢想能否成真,其實並不取決於節制派成員的想法。
目前節制派得到的命令和要求是「跟七神教會一起清剿南大陸的放縱派」,向他們復仇,讓削弱他們的力量,但——在這之後呢?誰沒有想過以後呢?
一時間,一雙雙期待的眼睛看向了馬里奇。
在這一刻,放縱派和節制派的期待或許是一致的。——都在渴望有一片屬於自己的土地,一個自己的國家。
馬里奇看懂了這些期待的眼神,但他也清楚自己根本沒有針對這件事情發言的資格。不止是他沒有,就連莎倫也沒有,現在節制派受到愚者教會的庇護,可真正被保護的人可能只有自己,莎倫和莎倫的老師。
擁有決定權的也只有那位「愚者」。
「不要隨意討論這件事,我們畢竟在跟七神教會行動。」馬里奇很謹慎地迴避了這個問題,但是為了防止大家情緒低落,他也補充道,「一切都要等放縱派的力量被削弱之後再說,我們的努力不會白費,會有好結果的。」
眾人看了看彼此,儘管沒有得到想要的回答,但也頗受鼓舞。
……
拉彌亞對此持悲觀態度。
在跟馬里奇等人相處的時候,她忍了又忍,使勁繃住了,才沒有問出「為什麼你們一定要跟毀滅了高地王國的北大陸教會一起行動啊?放縱派跟你們有仇,七神教會就不通緝你們、追殺你們和同伴了嗎?」這句話。因為事實已經發生了,她這麼去問沒什麼意義,還會暴露自己的敵意。
想到這段時間和節制派相處的感受,拉彌亞捏了捏鼻樑,表情複雜。
她選擇以這種方式進入節制派的小團隊,而不是在得到信任之後立刻設計跟馬里奇的獨處也是有原因的——畢竟她不能真的只靠放縱派建立權威,也不可能對所有的節制派宣戰。
而節制派中肯定也有「暫時被蒙蔽、別無選擇」的人,如果自己能夠把這群人吸引過來,可比帶著一群精神病創業更輕鬆。
跟馬里奇他們相處了幾天之後,她感覺自己能理解節制派的想法了。。
「高地畢竟在二百年前就毀滅了,當今的高地人……根本沒有國家,只是活在高地王國的殘骸上,這群人的身份證件和護照上寫的國籍也不是高地,而是殖民地的宗主國。」
拜朗的各方面確實要比高地好一些,拜朗地域太廣,還有很多土邦的將軍宣布獨立,所以拉彌亞·維特洛奇就讀於倫堡的時候辦的護照上確實寫著【拜朗-馬塔尼邦】。
但高地文化、歷史、信仰的三重斷代,在這種情況下,沒有歸屬感是很正常的。
除了那些年齡超過200的半神、天使,現在所有的玫瑰學派成員都在為一個素未謀面的故土而戰鬥。
「節制派的性格普遍溫吞一些,他們已經習慣現在的身份,也習慣北大陸的生活和文化。再加上和放縱派有仇,或者單純地覺得『你們把南大陸人的名聲都搞壞了』而覺得自己該行使一下正義,把復仇放在復國之上是完全說得過去的,他們也不介意接受北大陸的扶持,到時候有個傀儡政權也是好的。」
「但目前的放縱派已經跟他們勢不兩立,欲望母樹和斯厄阿也助推了其中的思想,並且潛移默化地在其中加入了光榮自殺和血祭的成分。」
拉彌亞的手裡搓著一團火球,她把火球捏成各種形狀,眼睛看向窗外的紅月月牙。
「除去一部分把自己當北大陸人、覺得自己是正義地在掃清門戶的;再除去一部分沒什麼主見和目標,只是想來分一杯羹的,剩下的其實是有交集的……那就是『復國』。」
「這部分人目前就是被這個胡蘿蔔吊著,又因為想復仇,來南大陸給七神教會自願當炮灰;」
「放縱派則是覺得復國無望才發瘋的,只要他們能看到變好的希望,還是會暫時恢復理智……」
其實是可以對話的。
明明雙方在內心深處都對那從未見過的故國和家園有著本能的期待。
節制派不全是軟骨頭,放縱派也有的是掙扎著尋找希望的人,拉彌亞感覺只要篩選一下,還是能從節制派里挖來一些人的……但在欲望母樹和七神操縱下,血仇成了彼此之間唯一的語言,不死不休。
這個結論讓拉彌亞一陣心煩意亂,她頭一次感覺到一種沉甸甸的、幾乎要把她壓垮的力量壓在了她的身上。
真是多此一舉。
她何必去理解節制派呢?被縛之神都放棄節制派了,節制派本身的行為也證明了他們和放縱派不相上下甚至更進一步的愚蠢,她現在跟放縱派打成一片,直接把這群跟七神教會一起回來的人全都殺光好了。
這樣最簡單,最輕鬆,不用動腦子,也最符合放縱派的風格。
去仇恨一個群體,仇恨每一個人。
這樣才能更好地活著,因為理解就代表著心軟和痛苦。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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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事情告一段落,」
12月的第一個清晨,馬里奇開口道:
「北邊出現了放縱派活動的痕跡,我們先前往那裡調查,如果沒有別的問題,再按原計劃前往伊西斯。」
眾人當然沒有異議,普通人成員之一的梅洛開口問道:
「跟黑夜教會和風暴教會一起行動嗎?」
「暫時不,他們另有任務。」
拉彌亞不動聲色地挑了一下眉毛:難道是大牧首的痕跡又被發現了,亦或是有什麼別的更重要的事情?
戰神教會的前大牧首現在跑哪兒去了?還有點好奇呢。
「各位,整理好行裝。」馬里奇最後說道,「先進行調查,發現危險和放縱派的痕跡後不要貿然行動,立刻回來報告,我會根據具體情況決定是否跟其他教會求援。」
「我們一個小時後就離開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