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特的首府位於平原地帶,基建明顯比周圍的山區城市好上了一大截。七人的隊伍走到半路就能坐車,估計一個上午就能到達。
拉彌亞沒有放過學習的機會,趁著現在關係好,這些人也都還活著,抓緊時間跟馬里奇和隊伍里的其他人問東問西:
「各位是從北大陸來的嗎?」
「北大陸也有海拔較高的山區地帶吧,那裡的城市怎麼修建才能保證居民正常生活?」
「馬里奇先生去過魯恩是嗎?魯恩的安曼達山脈據說海拔也超過兩千米,還是黑夜教會聖堂的所在地,住在山下的人有上山朝聖的路線嗎?難道要靠雙腿?那可是寒冷的凍土山脈啊……」
「有人去過弗薩克帝國嗎?弗薩克帝國的也有許多山峰……我很想去高地王國的首都看看,那裡一定很繁華吧,畢竟那裡離大海很近,聽說從山上可以直接看見大海。」
「……」
有的問題能得到答案,有的不行。透過這種另類的打探情報方式,拉彌亞發現這些節制派成員的共同點就是喜歡在某個地方趴窩——馬里奇跟莎倫是逃亡北大陸的,然後就在魯恩的首都貝克蘭德一趴好幾年,52年才返回,並且在目前的四年裡時不時再去一趟北大陸。
另外五個人里,有在拜朗躲著的,有在高地的小城市隱姓埋名生活的,也有的躲去北大陸國家的小地方……
至於身份認同,那就更複雜了。
這支隊伍的年齡是20-40,都是青年人。有的是在某一代長輩的時候就逃離高地,一直在國外生活,但是現在還認自己的節制派身份的,有的是現役成員,跟馬里奇一樣是遭到迫害逃到別的國家,現在才返回的。
總之,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大家來自天南海北,都有著一定的閱歷。
前者讓拉彌亞想到林恩,林恩就是逃亡的那些高地人的後裔,林恩也確實對南大陸有著相當的善意……
只不過,隨著閱歷的增長,拉彌亞再回想起當初林恩的態度和想法的時候,發現他的思路和對南大陸的態度跟眼前的節制派成員也沒什麼區別,基本就是「用北大陸的力量幫助南大陸建立基礎工業,提升居民生活質量」,屬於非常保險的思路,即在現有的體系里想辦法讓南大陸人過得更好。
畢竟改變實在是太難。
拉彌亞想著「先演一演,以後再反」,但對更多的人來說,現狀只有順從和暴動兩個選擇。
而節制派沒準還比林恩更敢想一點,至少在她明著詢問馬里奇「以後會不會復國」之後,大家好像也稍微放開了一些,拉彌亞還聽到了梅洛和布魯克在列車上小聲討論「以後會是哪個國家來設立高地總督」這類的話,拉彌亞還在裝聽不懂,結果團隊裡的其他人也熱鬧地討論起來。
眾人話里話外都是期待蕾妮特·緹尼科爾帶著大夥再沖一次,讓高地至少有個統一政權,哪怕是總督也行。
再差,也比現在一片混亂的高地區域要好。
……
托特省的首府,「熱情的」貝倫杜帕。
「高地明珠」——是這座城市的別稱,這個稱呼的出現可能得追溯到第五紀初去。
外人這麼叫,本地人也這麼叫。兩條內河——來自豐收平原的瓜達馬河和一條小一些的支流像兩條溫熱的血管,把這個城市分割成幾片參差的街區。它們在這裡匯入另一條大河,最後進入狂暴海。
河流有數十米寬,交匯口寬闊得像海,水面上永遠漂著落葉、果皮、船油和偶爾幾具沒人認領的死屍。
可這座城市不在乎。
12月正是夏季的開始,各地的降雨量都開始增加,太陽把石板路烤出熱氣,微微扭曲的空氣里混雜著木薯粉的焦香、廉價朗齊的酒精味、碼頭淤泥的腥味,還有在高溫下快速腐敗的水果和食物來不及清理後發出的味道——本地人管那叫「熱情」,外來者管那叫「臭」。
拉彌亞一時不察,一口「熱情」吸進肺里,蹦出來一句鏗鏘有力的高地語髒話。
一時間隊伍里的咳嗽聲此起彼伏,甚至沒人敢在咳嗽後深呼吸。
馬里奇沒說話,他是怨魂,怨魂是不需要呼吸的,他把帽子簷下壓了壓,露出一雙深色的眼睛。那雙眼睛在這片土地上顯得過於冷淡了,像兩塊擱淺在熱帶海灘上的石頭。
人潮很快就把隊伍擠到了城市裡,拉彌亞左右看了看,此刻他們正在一條通往主港區的斜坡上,兩側是刷著藍、黃、粉三色灰泥的矮樓。二樓的百頁窗大多敞開著,露出裡面掛著的顏色鮮艷的吊床和晾曬的條紋薄被。
一個皮膚黝黑的胖女人靠在陽台上抽菸,目光從這群外來者身上掃過,又很快移開,繼續用高地語和隔著一條巷子的對面鄰居聊天。鄰居忙活著澆花,冷水淅瀝瀝地從花瓣枝葉上落下去,灑在巷子裡,跟污水混在一起。
不稀奇。貝倫杜帕是托特省的交通樞紐,每天都有海上來的、北大陸來的、拜朗或其他省來的亡命徒、商人、冒險家和騙子,多幾個人少幾個人,跟河裡的水漲水落一樣不值一提。
拉彌亞走搭路邊要了一杯卡沙薩,這是一種本地的自釀甘蔗酒,小販在黑色白桶里涮了一下的萬人杯,盛出來的時候杯壁上掛著一層渾濁的油花。
獵人盯著這杯三塊錢的飲料看了八秒,鼓起勇氣喝了一口,把那股滾燙的甜辣腥味壓進喉嚨里,沒有皺眉頭。
惡。
學習模仿本地口音的代價太大,見到拉彌亞的樣子,其他人紛紛打消了在路邊買飲料的想法。
這個城市有一個奇特的習俗:幾乎每一座房屋的門檻外側都用紅顏料畫著一道弧線,像一彎倒扣的月亮。
隊伍里好奇的梅洛在購買路邊炸雞時詢問攤販這是什麼意思,攤販說這是用來「擋住壞運氣進來用的」,但也有人說是「擋住那些東西」。至於什麼是東西,壞運氣又是什麼,沒有細說,梅洛也沒有追問。
在這片土地上,你最好尊重一些你無法理解的事,一條不起眼的禁忌說不定就是阻擋邪神的方法。
「那麼,我們現在該去哪裡調查?」
一行人終於順著斜坡走了上來,拉彌亞好奇地左右張望,詢問馬里奇。
貝倫杜帕是她在高地見到的第一個大城市,終於挽救了高地在她心目中越發貧困落後的印象,在拉彌亞看來,這座城市比自己的維普特還要繁華,雖然是內河港口,但吞吐量似乎不比派洛斯港差多少,還更有秩序。
只是這裡太髒了!
這座城市和它的人民迫切地需要一個愛乾淨的新主人,去好好清理河道和巷子裡的污垢。而拉彌亞已經飛快地準備好了簡歷。
「有什麼頭緒嗎?這座城市太大了,恐怕沒辦法把藏在這裡的放縱派挖出來。」
馬里奇沒有說話,但看周圍人的表情似乎完全不擔心。
「別擔心,我們有辦法弄到情報。」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拍了拍拉彌亞的肩膀,他叫羅爾,是個普通人,但算是一群內向人里比較外向的那個,「你今晚可以長長見識了。」
拉彌亞心裡一動。
她確實懷疑馬里奇作為節制派的核心人物還有別的資訊渠道,比如愚者教會,甚至是可以透過莎倫直接跟蕾妮特·緹尼科爾對話——但這只是她的猜測,不枉她花了半個月的時間跟節制派打好關係,現在終於可以揭曉真相了。
貝倫杜帕的夜晚降臨得很快,像一塊厚重的幕布被從天空扯下來。
街上的燈火一點一點亮起來,最先亮起來的是港口區的火把、那些酒館和賭場邊上的煤氣燈,然後是主教堂廣場上那幾盞貴族的煤氣燈,最後是一些視窗里透出來的、零零星星的油燈光。
夜裡八點過後,廣場上開始有人聚集。
此時節制派小隊已經找到地方下榻,在距離本地教堂並不遠的另一條街上,馬里奇是悄悄來的,並不打算立刻通報當地教堂。
還沒到馬里奇展現他的「特殊情報渠道」的時候,拉彌亞自己出來溜達。
穿過幾條小路和街道,來到了社群廣場的邊緣。廣場不大,地面鋪著不規則的石塊,縫隙里長著倔強的野草。廣場正中央有一座五六米高的青銅雕像,是一個騎著馬的征服者,一臉漠然地望著腳下的燈火。
廣場上正有一場舞會。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一場露天的、沒有門檻的、誰都可以加入的公共狂歡。二十幾個樂師擠在一個臨時搭起來的小木台上,手裡拿著各式各樣的樂器,正經的口琴笛子和小鼓,用空葫蘆和獸皮做成土製樂器,甚至拿著兩塊木頭打著節拍就來了,敲出來的節奏粗野、急促,像一匹奔騰的馬。一個小孩吹著口琴在人群里瘋跑,吹出來的音符卻像微風一樣滾過人群。
跳舞的人圍成了幾圈,青年,老人和孩子,以及所有介於深淺之間的膚色,都在那塊被踩得發亮的石板上隨著節奏旋轉、頓足、甩動身體。裙子像花朵一樣旋開,汗水和笑聲混在一起,被風卷著撲向每一個角落。
空氣里瀰漫著一種灼熱的氣味,像是體溫和泥土和香草和酒精攪拌在一起後發酵出來的,不讓人反感,反而讓看的人也跟著渾身發熱。
拉彌亞對此感到很新鮮,她在廣場的外側看著人們,只覺得彷佛看到了放縱派的另一種可能——更良性的那種影響,人們大方熱情,盡情地體驗生命的熱度和活力。
一對年輕的舞者旋轉到了她的面前。女子摟著男子的腰,男子的手搭在女子的肩上,額頭都滲著亮晶晶的汗珠,但眼睛裡有一種灼熱到近乎暴烈的光芒。女孩看她一個人在旁邊看,便朝她歪了下頭,露出一個邀請的笑容。
她的牙齒很白,嘴唇上塗著某種深紅色的果實汁液,在火光中像一道剛剛合攏的傷口——那意思是:來看啊,來跳啊,別光站著。
拉彌亞的嘴角動了一下,沒有回應,也只是以善意的微笑回應。
這種「此刻即是永恆」的熱烈和坦然,往往只有在兩種人身上能看到:一種是不知道自己明天會不會死的人,另一種是明知自己會死卻不在乎的人。
受放縱派文化影響,卻又在繁華中生活的貝倫杜帕人們似乎同時屬於這兩種。
她不討厭這種感覺,可看著這些人,她又忍不住想起了被縛之神……被縛之神看起來不像是會喜歡這種舞蹈的人,畢竟祂看上去沒什麼活力,氣都快不喘了。
她站在廣場邊上多看了一會兒,不知過了多久,她忽然發覺眼角餘光里多了一個人影。
戈麥斯遠遠地站在另一條黑暗的巷子的入口處,朝她微微點頭。
拉彌亞想了想,走上去,低聲說:
「你還是先出城吧。」
「馬里奇可能有什麼很厲害的情報收集方法,你暫時離開這座城市的範圍,可能會比較安全……」
畢竟被縛之神給予自己的兩次啟示都是極其精準的,不僅地址可以精確到街道,就連人臉都幾乎看得一清二楚,馬里奇的上面是蕾妮特·緹尼科爾,保不准祂也能做到。
……
午夜十一點五十七分,靈性逐漸到達一天中最強的時刻。
節制派小隊聚集在馬里奇的房間裡,一盞煤油燈被擰到最小,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動著。桌上已經布置好了儀式,三根蠟燭一一點亮,照亮了桌面上的儀式物品:桌上墊著一塊木板,用白色粉筆畫著複雜的符號,三角各放置著白色的蠟燭,密密麻麻的赫密斯語是哪位「愚者」的尊名。
空氣里瀰漫著混雜了迷迭香、沒藥和香料的氣息——都是就地取材,在高地很容易獲得這些。
拉彌亞站在馬里奇的側邊,屏息凝神,看著這場祈禱儀式。
這陣仗立刻就讓她想到了被縛之神,被縛之神給過她配方,回答過她的問題,還預警了奧黛麗·霍爾,只要神靈稍微垂青,對凡人來說無比困難的事就會變得輕而易舉。
房間內十分安靜,臉呼吸聲都被放輕。
馬里奇閉著眼,深呼吸,每一次都在心中默念那位的尊名。他的手指撫過胸前懸掛的銀制掛墜——愚者教會的聖徽。等到感覺自身的靈性已經完全平穩時,他睜開了眼。
「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愚者,」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沙啞而清晰:
「灰霧之上的神秘主宰,
「執掌好運的黃黑之王。」
蠟燭的火焰猛地竄高。
三道暗色的火柱在儀式檯面上燃燒,將牆壁上投影出扭曲的、不斷變幻的陰影。拉彌亞很快就感覺到自身的靈性似乎受到影響,似乎是某種更深沉的、靈魂層面的回應與共鳴。一種超越五感所能描述的力量出現,彷佛那位「愚者」真的將目光投向了這裡。
一瞬間,拉彌亞緊張起來。
她開始快速思考放縱派和節制派的定義:如果「愚者」真的看向這裡,祂有沒有可能看穿自己的身份?放縱派和節制派的區別到底是什麼,篩選的條件是什麼?是現實意義上的「跟欲望母樹相關」,還是更唯心的東西?
——不過,似乎不管從哪個條件篩選,她都是安全的。
她沒有對欲望母樹祈禱過,她的直接領導、頂頭上司有且只有被縛之神,她也沒有要把北大陸人全部殺光光的極端心態,跟北大陸人正常相處,更沒有做過什麼恐怖行為……呃……反正教會說了那不是恐怖行為!
總之,她的履歷是非常清白的,就怕愚者跟知識教會的教皇一樣,直接把她的全部個人資訊都開了……
而馬里奇的祈禱還在繼續。
「您的信徒在此向您祈求,」
怨魂的語速放慢,確認每一個音節都精準無誤:
「請聆聽我的聲音。」
「請賜予您忠誠信徒指引,告知我這座城市中放縱派的藏身之處。」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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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在這裡跟大家簡單講講高地的文化原形(古埃及)的起名法。
【圖坦】是xx的形象,【卡】有靈魂的意思,所以圖坦卡蒙的意思是【阿蒙神的形象】
【美西斯】是xx所生,所以拉美西斯的意思是【拉神所生】
總之,古埃及法老(或者說皇室)起名法的核心就是把自己和神聯絡到一起。法老有四個名字,往往和太陽神繫結,體現法老是神的化身的認知。
而我設計的高地王國首都【埃赫那托】中,【埃赫那】的意思是xx的光輝,參考的是古埃及第十八王朝的法老【埃赫那吞】
阿吞神是太陽神之一,所以埃赫那吞的意思是【阿吞神的光輝】
所以現在的意思就是【托爾茲納的光輝】,被縛之神庇護的王國首都。
另外吐槽一下烏賊老師設計的法老名:
【圖坦西斯】
首先,從名字就可以看出,這位法老和蕾妮特·緹尼科爾、馬里奇、莎倫完全不是一個文化起名體系,跟反抗軍首領麥哈姆斯才略有關聯。
其次,根據古埃及起名法,這位法老的名字含義是【形象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