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里奇說完這些話後,房間陷入了沉默。
蠟燭的火焰穩定得不像真實的火焰——它們沒有搖擺,沒有發出任何燃燒聲,甚至沒有消耗蠟燭本身。每個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著神的回應。
他們看上去輕鬆很多,顯然舉行這樣的祈禱詢問儀式不是第一次了。
拉彌亞亦然,她緊緊地盯著馬里奇,關注著儀式每一秒的變化,並且在心中估計著「愚者」的能力。
能力包括很多,比如,祂對馬里奇有多關注,比如祂對信徒的祈禱是否格外認真,比如祂會在馬里奇尋求的答案上出多少力……拉彌亞跟被縛之神的關連頗深,被縛之神就算是九成精力都在欲望母樹身上,剩下的那一成仍然能做到很多事情。
而「愚者」是一位新出現、狀態完好、精神正常的信徒也比被縛之神多得多的神靈,能做到的只會更多。
她必須謹慎地摸索出這些邊界。
畢竟,這是她和被縛之神未來的敵人。
嗯——這麼一想,為了讓自己和被縛之神有自保能力,我是不是還得先想辦法讓被縛之神成為真神?被縛之神要想辦法跟黑石封印的牽頭神真實造物主談談解封的事情,我也要想想「那個方案」……
「對,還有卡蘭。」
「明明伊文斯翻譯出來的內容很正常,卡蘭的那封信到底是什麼情況……」
跨海郵遞花費半個月到一個月很正常,中途丟件也很正常,卡蘭從倫堡寄來的信是11月初送來的,她隔天就寄出,現在12月初,如果沒有丟件的話,現在應該已經到自己在皮斯科的地址了。
再從皮斯科轉送過來,大概也需要一星期。
自己前腳剛離開北大陸,後腳卡蘭那邊就出事,拉彌亞現在白天都儘量讓自己不想這事,因為一想就不安。
畢竟非凡事件的危險程度幾乎可以說是根據時間指數級增長的,現在又是一個月過去,肯定會變得更嚴重……但是就算自己現在真的在皮斯科也不能貿然前往,因為衝動就毫無準備地進入非凡事件現場是非常愚蠢的行為。
「信這兩天應該能送到了吧……送不到的話我讓鳥去卡蘭那邊看看……」
「千萬別出事啊……」
想到這裡,拉彌亞本來就嚴肅的表情變得更嚴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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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里奇聽到了聲音。
那聲音不是從耳膜傳來的。它直接出現在他的意識中,像一滴墨水落入清水,在大腦里快速地擴散。那是一個飄渺高遠的聲音,幾乎無法聽出任何性別和音色,更像是一種含糊的低語。
它不響亮,卻讓馬里奇渾身緊繃,一瞬間全神貫注,就連靈性都不再波動——這是一種序列五根本無法對抗的力量,是來自更高維度的注視。
他沒有聽清那些低語,但當聲音出現在他的大腦里的時候,他卻也瞬間明白了它的意思。
蕾妮特·緹尼科爾殿下正在更靠近放縱派核心據點的地方監測著這一切,莎倫說祂的傷勢尚未完全恢復,儘管渴望著向斯厄阿復仇,卻能力有限,必須保全自己。
在53年,莎倫晉升序列四之後就受邀加入了那個不可思議的「神前聚會」,也是那時,莎倫和馬里奇才知道蕾妮特·緹尼科爾殿下居然早就和這位從沉睡中甦醒的古老神靈達成了協議,以一些對其眷者的幫助,換取祂成為節制派的靠山——但節制派仍然是屬於蕾妮特·緹尼科爾的,在大多數時候,節制派都服從祂的命令。
而真正讓馬里奇和莎倫驚訝的不是這位神靈,而是兩人的熟人,甚至可以說是朋友的克萊恩·莫雷蒂似乎也跟這位古老的神靈關係密切,極有可能是對方的眷者。
在雙重關係下,莎倫擁有了進入神前會議的資格,獲得了大阿卡納牌的身份「節制」。
馬里奇也因此能夠向「愚者」祈禱,藉助對方的些微力量,進行一些對放縱派活動的簡單占卜。
資訊像潮水般湧入他的腦海。
畫面一閃而逝。
他看到許多零碎的啟示,無法連成一整個句子,凡人的眼界不如神靈深遠,馬里奇不知道它們的含義,但或許在未來的某時某刻它們會發揮作用,而後便是那低語——它含混地說著什麼,低沉得像是夢囈。馬里奇聽懂了,內容不是任何形式的地址,不是一個名字,也不是一個座標。而是一段極短的、含義模糊的暗示:
「偽裝者就在此處」
馬里奇猛地抬頭,額前的頭髮被冷汗浸透。
聲音在資訊傳輸結束後便消散了,就像從未出現過。三根蠟燭同時熄滅,煤油燈的火焰成了室內唯一的光源,跳動著微弱的暖黃色的火光。房間裡的一切都恢復了正常,彷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馬里奇在一瞬間徹底清醒過來,緊接著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偽裝者就在此處。
意思是,他追蹤的那些放縱派成員就在距離他很近的地方,甚至可能就在這片街區,在他和小隊活動的時候和他擦肩而過。他們偽裝了自己,隱藏在別的身份之下,彼此之間都對敵人一無所知,亦沒有交集。
片刻之後,他緩緩吐出一口氣,對著已經熄滅的蠟燭和破碎的法陣,用沙啞的嗓音說道:「感謝您的指引。」
然後站起身來,將「愚者」聖徽重新收進衣服的內袋裡。
「我得到了啟示,玫瑰學派就在這裡活動。」
馬里奇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他用平鋪直敘地語氣說道:
「他們可能跟我們近在咫尺,只不過,他們的偽裝非常出色,我們需要在接下來的行動中準確地找到他們。」
眾人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很快就開始七嘴八舌地討論著今天下午分別調查的見聞,探討著一些蛛絲馬跡,和可能是放縱派成員的嫌疑人,而在這其樂融融的討論中,拉彌亞的表情稍顯嚴肅。
咦?已經結束了?
這不是什麼都沒發生嗎?
不知道馬里奇得到的啟示的原文到底是什麼,但看對方的態度,似乎不是很詳細。
至少不是被縛之神直接給自己放馬里奇的活動範圍和高畫質頭像那種程度的詳細。
不過,想要得到神的回應本身就是極其困難的事情,哪怕是神眷者,也不能保證事事有回應,自己和被縛之神則是完全的特例。籍由這點基本可以確定馬里奇在「眷者」里也屬於比較受寵的那一層,是因為莎倫的關係嗎?
而且這句話的意思……
是發現她了吧?!
肯定是已經發現她了吧!
「愚者」極有可能是占卜到了「對馬里奇最大的威脅就在他的身邊」,或者發現所有的敵人都距離馬里奇不遠,才會提到「近在咫尺」和「偽裝」!只差沒有直接甩一張標點地圖過來了。
其實被縛之神也不會直接甩張地圖來。祂更有可能直接告訴自己:小心你身邊的那個人。
嗯,看來「高位存在不到要死的時候就一定會堅持說謎語」這條定律還在生效,馬克西米利安二世那會兒是完全的特殊情況……
也就是說愚者只是正常地給予了回應,並未注視馬里奇這邊。
自己是多慮了。
「果然我這邊的情況還是太特殊了吧,這下還真有點好奇,作為被縛之神的神選卻跟放縱派混在一起,占卜我的時候我到底屬於哪邊了……」
拉彌亞正在快速頭腦風暴,多條思維線一起啟動,抓緊時間想辦法,而其他人的討論已經暫時告一段落——畢竟大夥才來第一天,都還沒怎麼朝著四周調查,活動範圍僅限下榻的旅館四周,也沒什麼能討論的東西。
「有人今晚要出去調查嗎?」布魯克問。
有的人點頭,有的人搖頭,拉彌亞屬於點頭的那部分。
「我打算出去看看,反正也睡不著。」獵人很是坦誠,「剛才大家聊的那些疑點我都記住了,我今晚正好出去看看,給大家留個心眼,看看到底有沒有問題。」
節制派小隊的成員早就知道拉彌亞的業務能力有多出色,這話一出,紛紛露出笑容,表示真是幫大忙了。
「有你在的話,今晚我就可以偷個懶了。」
「喂,你別偷懶啊,上一次你就是划水過去的,害得我得干兩份工,這次你得好好干!」
「那不是……上次那不是我情報判斷失誤嘛!」
大家吵吵鬧鬧地聊起來了,氣氛十分融洽,拉彌亞看著這自己也出了一份力的融洽氣氛和隊員們臉上的笑容,也微笑著擺了擺手:
「那我先走咯。」
「去吧!」
大家向她告別,馬里奇也朝她看了一眼,微微點頭。
……
「你那個表情是什麼意思。」戈麥斯一張嘴就沒好話,「你不會被節制派腐蝕了內心吧?」
拉彌亞用眼角餘光看他,然後踹了一腳他的膝彎,差點把他踹跪下。
「你想多了。」獵人聳聳肩,「我是有些感慨,但是這點感慨可不夠我當叛徒的。我承認我是個冷酷無情的人,欺騙他們不會愧疚,殺死他們不會猶豫。與其反省自己,不如攻擊他人。」
戈麥斯注視著她的表情,確認她真的沒有不該有的心軟之後,下意識地脫口道:
「你跟我認識的一個人很像。」
拉彌亞似笑非笑地看向他:
「世界那麼大,總會遇到些相似的人。」
「嗯,不過現在還是討論討論節制派的事情吧,畢竟我的時間也是很金貴的。」拉彌亞向後退了兩步,靠在陰影中的牆壁上,「馬里奇能夠對『愚者』祈禱,他的地位應該還蠻高的,至少有大主教級別了。我不清楚『愚者』到底給了他什麼啟示,但我能夠確定的是,『愚者』可能已經察覺了我們的存在,馬里奇還沒有。」
「馬里奇怎麼想的?」
「他認為放縱派就在他的身邊活動,是藏在周圍的陌生人。」
「也不算錯。」戈麥斯嘀咕,「要聯絡這裡的放縱派嗎?」
「不,先找到他們,再做觀察吧。」
……
翌日上午,隊伍成員分散開來,開始了正式的調查。
拉彌亞也溜達出去。
作為危險的來源,她不是很在意那些放縱派的位置,但她對這個城市本身還挺有興趣的。
這兒太熱鬧,讓她都有點看不過來。
進了市中心,寬闊得能並排跑五輛馬車的石板路上,人流熙熙攘攘,熱鬧無比。兩側的樓房足有四層高,外牆刷著明艷的塗料,或緋紅或湖藍,窗台上探出盛開的薔薇,花瓣在微風中飄落。街邊每隔幾步就是一個攤位,賣烤肉串的、賣糖果的、賣自釀酒、果汁和2比索一個的冰激凌球的,甚至還有幾個穿著長袍的人支著帳篷給人算命。空氣中混著焦糖、薰香、烤肉和某種說不出名字的香料氣味,濃郁得幾乎有了質感。
「看一看瞧一瞧!天鵝劇院的《伯爵歸來》,羅塞爾大帝力作,本季最後三場!包你看完三晚上睡不著覺!」
「馬戲!馬戲!馬戲團異獸表演!今晚首演,票已售罄!明晚還有少量余座,欲購從速!」
拉彌亞順著人流往前走,耳朵里灌滿了各種各樣的吆喝聲。
人們揮舞著彩色的傳單,大喊著各種各樣的表演和劇目;有的人穿著戲服在街上巡遊,後面跟著一小隊鼓手,咚咚咚地敲著節奏,吸引了一大群孩子跟在屁股後面跑,還有馬戲團的小丑當街表演,踩著兩米的高蹺。
「嘖,這也太好玩了。」
拉彌亞感覺自己幾乎不存在的童心動彈了一下,這會兒她才想起來自己今年才21歲。
走著走著,前方的人群突然變得更加擁擠。拉彌亞踮起腳尖眺望了一下,發現街道中央正有一列盛大的巡遊隊伍緩緩透過。
打頭的是十二名裝扮各異的冒險家、賞金獵人和海盜打扮的人,他們的裝備異常精良,戰鬥的痕跡和做舊都十分逼真,仔細看又能看出道具的效果。他們的後面是幾匹馬,拉著一輛裝飾得十分有趣的花車。
花車並不華麗,反而像是一個微型的舞台,底座是奪目的金色,上面被設計成了類似「貴族書房」的樣子,上有演員在表演——一名穿著北大陸風格的華麗貴族裝束的青年正在書桌前拿著羽毛筆寫信,閱讀,時而站起身來走動。他的動作矜貴端莊,容貌也十分出眾,鼻樑高挺,五官立體,舉手投足都能讓人感覺到貴族的氣息。
花車兩側,有樂師在演奏,有舞者在旋轉,有人向人群拋灑著花瓣和亮片。整個場面盛大得不像話,簡直像是國王出巡。
「大哥,這是哪個劇團?排場夠大的。」拉彌亞拍了拍身邊一個中年男人的肩膀。
那男人正舉著自己兒子看花車,聽到問話,回頭一看是個打扮奇怪的姑娘,便咧嘴一笑:
「小姑娘外地來的吧?這可是『金色舞台』劇團,帝國南部最負盛名的巡演劇團!團長是哈姆萊特勳爵——這是個藝名,但聽名字就知道他有多喜歡歌劇了吧?他在弗薩克和因蒂斯都學習演出過,後來辭職自己組了團,巡演了快十年了。這次是第一次來貝倫杜帕,半個月前訊息一放出來,票就被搶空了!」
拉彌亞沒想到自己隨便一拍,居然還拍到了個戲劇愛好者。
「這麼火?」
「火?」那男人哈哈笑起來,「小姑娘,你太低估了。金色舞台的票那可不是有錢就能買到的,頭三天放的預售票,不聲不響的就沒了。現在票價都炒上天了,就這樣還一票難求呢!」
拉彌亞摸了摸下巴,來了興趣。
倒不是她對音樂有什麼興趣,而是好像維普特也確實需要點娛樂行業。好不容易來一趟這樣的大城市,要是不體驗一下傳說中的金色舞台劇團演出,總覺得虧了。
「謝了,請問售票處在哪兒?」
中年男人揮揮手:「現在去可晚了,售票處根本沒有票,昨天我聽人說連最後幾天的票都賣完了。」
「也是,這麼火爆,肯定沒我的事兒。」
反正也沒票,到時候潛行進去看得了。
拉彌亞轉身就走。就在這時,她注意到人群中有一個不太和諧的小插曲。
斜前方幾米的地方,站著兩個人。其中那個中年女人正拿著錢包買東西,買完後隨手放到外衣的口袋裡,但是口袋裡似乎已經有別的東西,錢包露出來一半,她自己卻沒有意識到。在這個前提下,另一個人的行動就十分明顯且突兀。
街道上很熱鬧,人擠人,那個穿著灰衣,身體微微佝僂的不起眼的男人悄悄地蹭了過去,蹭到那個中年女人身邊,一隻手順勢往下探,極其小心地捏住了那個錢包,中年女人往前走了一步,錢包就被抽了出去。
他趕緊把錢包往自己懷裡塞去。
整個過程不到兩秒。
如果拉彌亞不是恰好站在那個角度,恰好又注意到了灰衣男人的異常,她很可能什麼都看不到。
灰衣男人轉身要跑,拉彌亞走上去,一把抓住對方的手腕,小偷的眼神頓時變得陰鷙。他的左手忽然一翻,那枚刀片從指縫間彈出,朝著拉彌亞的手背划去。這一下又快又狠,如果被劃中,至少會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但這樣的速度在非凡者眼裡簡直就是慢動作展示,拉彌亞拽著他的手腕,一腳踢在他的肋骨上,小偷整個人頓時失去平衡,被拉彌亞抓住的手臂直接「咔嚓」一聲從肩部脫臼!
灰衣男人吃痛地喊了一聲,刀片脫手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叮噹響。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周圍的人才剛剛意識到出了什麼事。
事情輕而易舉地解決了,小偷垂頭喪氣地被帶走,錢包也回到了那個中年婦女手中。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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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彌亞很快把這個小插曲拋之腦後,她接著在城裡溜達,一邊溜達一邊認真觀賞和考察貝倫杜帕的娛樂業,必能活用與維普特和未來的發展。就這樣溜達到了半夜,她也不著急回旅館,而是在附近找了家餐廳吃飯。
當一個人影慌亂地跑到她面前的座位的時候,她還以為是戈麥斯。
拉彌亞抬起頭,她看見自己眼前站著一個瘦小的身影——一個看起來不超過十二歲的男孩,穿著一件髒兮兮的亞麻斗篷,袖子破了半截,露出細瘦得像蘆葦稈的手臂。他的頭髮是淺金色的,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臉上沾著灰和淚痕,五官精緻,眼睛很大,裡面裝滿了不加掩飾的恐懼。
「求求您,女士,」那孩子撲上來,熟練地跪倒在地,小心地抱住拉彌亞的膝蓋,眼淚瞬間落了下來,「白天,在街上……是您幫了一個人,對吧?」
獵人捏了捏鼻樑。
「坐下說吧。」
「別跪著跟我講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