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面對這個要求,男孩卻猶豫了。
他依然跪在地上,緊張地看向拉彌亞,彷佛讓他坐著講話這件事情本身比在後面追逐他的危險還要可怕。
過了十幾秒,男孩小心地從地上站了起來,卻依舊沒有坐下。
拉彌亞挑起眉,她低頭看著面前這個男孩,發現對方的眼睛裡除了恐懼之外,還有一種奇異的急切和渴望,彷佛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而仔細看去,這孩子的身上也有許多詭異之處。
首先就是他的臉。
他長得很可愛,皮膚白皙,頭髮是淺金色,甚至算得上漂亮。
沒有挨餓和營養不良的表現,對桌上的食物沒有額外的興趣,這幾乎可以確認他遭受的迫害來自哪個方面。
然後,在破破爛爛的斗篷下,他身上穿的衣服倒是非常乾淨柔軟。拉彌亞看到他的上衣是一件沒有花紋、但做工非常不錯的淺色襯衣,包括褲子也是一樣,非常合身。顯然他已經為了逃走選擇了自己最樸實無華的衣服,可仍然能看出他的生活條件並不差。
兩項加起來,基本就可以確認這孩子的「身份」了。
「你受苦了。」拉彌亞開口,「你是從哪家逃出來的?」
男孩的嘴唇哆唆了一下,眼眶迅速泛紅了。他回頭看了一眼酒館的門,像是害怕有什麼人從那裡追進來,然後又把目光轉回來,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幾乎只有拉彌亞能聽見:
「女士,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我是,我是巡遊劇團『黃金舞台』的人……是團長的……養子。」
「養子」這個詞從他的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帶有一種說不出的諷刺意味。他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又笑不出來。
「慢慢說。」拉彌亞壓低了聲音,她要了一杯熱水,遞到這孩子手上,「你先緩口氣,說清楚怎麼回事。」
男孩深吸了一口氣,又因為在抽噎急急地吐出,像是要把胸口積壓的東西全部倒出來。他的手指仍然緊緊攥著桌沿,指甲縫裡滿是污垢,露出來的脖頸、手腕的皮膚上能看到許多縱橫交錯的傷痕——有些已經結痂了,有些還很新,泛著輕微的腫脹。那是由刀子和鞭子製造出來的。
「那不是真的養子……不是大家以為的那種。」
男孩端著水杯,聲音開始發抖,但他還是努力讓自己的表達清晰:
「勳爵……他從各地的流浪兒里挑人,挑那些沒有父母、沒有戶籍、沒有人會來找的孤兒,然後辦一個『收養』的手續。法律上我們就是他的養子了,他是合法的監護人。但……但實際上的東西,說出來沒有人會信的。」
他頓了頓,喝了一口熱水,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一口苦澀的東西。
「我們被打。每天都要挨打。如果排練的時候動作錯了,要挨打;如果上台的時候表情不對,要挨打;如果在巡演的路上生病了拖慢了行程——更要打。有時候只是他心情不好,也會把我們叫到他的馬車裡,關上帘子……出來,還要笑著對別人說,父親在教導我。」
拉彌亞不想嚇到小孩,她儘量保持平靜,但眉頭還是忍不住越擰越緊。
打鬥、謀殺、欺騙、背叛在非凡者的生涯中都是家常便飯,可虐待無辜的、沒有反抗之力的孩子,令人噁心。
她的一隻手不自覺地握緊了酒杯,她沒有說話,沒有打斷男孩的講述。
「劇團里像我這樣的『養子』有十幾個。」男孩繼續說,聲音越來越低,像是怕被什麼人聽到,「最小的只有六歲,最大的十五。我們輪流幹活,搬道具、打掃、伺候演員……誰要是敢跑,被抓回來就往死里打。去年有一個叫龐特的男孩跑了,三天後被劇團的人找了回來,勳爵當著所有孩子的面用皮帶抽了他將近兩百下……」
說到這裡,男孩的眼中忽然出現了恐懼的神色:
「勳爵說龐特活不成了,然後……然後龐特就死了,被放幹了血,身上到處都是傷,但是他,他是笑著的……」
拉彌亞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我、我今天鼓起勇氣跑出來,是因為我知道明天是加演,全團上下都很忙,沒人會注意到我。」男孩抬起頭,眼淚終於從眼眶裡滾落下來,在布滿灰塵的臉上衝出兩道乾淨的痕跡,「女士,我不求您去救我那些同伴——我知道那太難了,勳爵大人有很多關係,他和市政廳的人、和商會的頭目都有交情,他有錢有勢,這會給您帶來危險。我只求您……求您給我一點錢,夠我買一張長途列車的票就行。我是被拐來的,我知道我的家在哪,只要能坐上車離開這座城市,我就安全了。」
男孩說這段話的時候,一直在用力控制自己的顫音,像是不想讓自己在陌生人面前哭得太狼狽。
但那種因為可入骨髓的畏懼和「懂事」拼命忍住淚水的樣子,反而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裡發堵。以至於市長大人下意識地尋找了一下自己的電報機。
拉彌亞沉默了片刻,盯著面前這個瘦小的身影。男孩的目光和他對視著。
這雙眼睛裡滿是哀求和對生的渴望,這孩子是鼓起了一生中最大的勇氣才跑出來的,他知道自己如果被抓回去會面臨什麼,但他還是來了。
「但是……」
拉彌亞斟酌著言辭:
「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我只是在人群里活動了一下,許多人都沒有注意到,但是你卻看到我了——如果這個還能解釋的話,你不覺得你作為一個巡遊劇團的成員,在這樣一座大城市裡,精準地找到我,比你說的這些話更可疑嗎?」
看在對方是個孩子,剛才的話也基本都是真的的份上,拉彌亞沒說太重的話。
就現在這個情況,她完全可以懷疑這孩子是「故意」被放出來的……只是這樣也很難說得通,除非那個哈姆萊特勳爵還有什麼別的糟糕愛好,比如狩獵好心人,恐嚇別的敢伸出援手的人,或者看著這些以為獲得了拯救的孩子失去徹底絕望崩潰——結合這孩子剛才說的話,還真有可能。
「啊……」
男孩的目光開始躲閃。
就在拉彌亞以為對方要說什麼糊弄過去的時候,男孩卻蹲下了身子,挽起左邊的褲腿。
他的左腳腳腕上用一根細繩子綁著一個奇怪的小飾品,褲腿放下就會將它擋住,什麼都看不出來。
小男孩扯斷了繩子,小心翼翼地把那個奇怪的小飾品雙手捧起,送到拉彌亞的面前。拉彌亞接過看了看,琢磨了一會兒,發現這是一個披風扣子,是純銀的,做工精緻,雕花複雜,上面還嵌著兩枚小小的珍珠。它顯然是用剪刀從披風上剪下來的,扣子的兩邊還帶著一小塊棕色的布料。
最重要的是,這東西帶有靈性。
「這是什麼?」
「這是哈姆萊特勳爵最喜歡的披風扣。」小男孩小心翼翼地說,「他……他在談合作、參與重大場合的時候都會帶著他,他說這個能給他帶來好運……」
「他今天喝多了,沒打我,明天的巡演有重要的客人要來,所以今晚才把它拿出來……我也希望能獲得一點好運,就,就把它剪下來帶走了。我逃出來,不知道去哪,就對著它說想要找到你,結果就真的找到了你。」
命運途徑的東西?
有了這枚披風扣,拉彌亞對他說的話倒是信了八分。
她把披風扣放回小男孩的手裡。
「拿好這枚扣子。」她又從口袋裡拿出兩千比索,一起塞進了小男孩的手裡,「明天早上,坐最早的那班蒸汽列車走吧,如果你找到了家,但是你的家人有什麼別的麻煩,沒辦法接受你……」她頓了頓,壓低聲音,「那你就買車票,去瑪阿特省,到一個叫維普特的城市去,說自己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見市長,知道了嗎?」
小男孩看著桌上的金幣,瞪大了眼睛,眼淚又掉了下來,猛地點頭:「我知道了!謝謝,謝謝你……」
眼淚一顆一顆砸在他髒兮兮的手背上。他使勁用袖子擦了一下,想把眼淚擦掉,結果越擦越多,整張臉都花了。
「今晚就先待在我這裡吧。」拉彌亞也沒心情吃飯了,她站起來,把小男孩跟拎小狗一樣拎起來,「你需要一個反占卜儀式。」
「什麼?」
「你不需要懂。總之,一定要收好那枚扣子,它會給你帶來好運的。」
拉彌亞把小男孩帶到了她住宿的旅館的隔壁,把他安置在一個新的單人間裡,給他也準備好了反占卜的儀式和備用的粉末。她跟旅館老闆多要了一床毯子,又讓廚房熱了一碗肉湯送到房間去。小男孩吃完之後,眼皮就開始打架,整個人縮在被子裡,像一隻耗盡了力氣的小動物,但就是不肯閉眼。他每隔幾秒就猛地睜大眼睛看拉彌亞一眼,像是怕自己一睡著這個人就會消失。
拉彌亞看了看時間:「睡吧,明早六點的第一班車,趕上了你就自由了。」
「我……我還是有點害怕。」小孩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困意和不安。
獵人看了他一眼:「我要是把你送回劇團還能賺一筆賞錢。所以我沒必要等你睡著再去,明白嗎?」
小孩愣住了,想了想覺得好像是這個道理,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了一點。他又看了拉彌亞幾秒鐘,然後翻了個身,把臉埋進粗糙的枕頭裡。不到三分鐘,呼吸就變得綿長而均勻了。
見他睡著,拉彌亞輕輕地離開房間,離開旅館。她活動了一下胳膊,對角落裡暗中觀察的戈麥斯招了招手。
戈麥斯來了。
「剛才的那些事情你都看到了吧?」拉彌亞省略了前情提要,「那件物品我檢查過,應該是命運途徑的,而且據那孩子所說,幾乎沒有負面效果。」
「沒有特性的封印物。」活屍的聲音嘶啞,「你應該拿著它,這對我們接下來的活動有好處。」
「我不缺那點好運氣,那個孩子更需要。」拉彌亞無所謂地擺擺手,「這麼一看,那個『金色舞台』劇團的主人哈姆萊特勳爵就很有趣了,他就算是個很邪惡的普通人,在這片土地上也很容易受到欲望母樹的影響,更別說他還持有一枚貨真價實的非凡物品,還是經過工匠製作的那種。」
「你的意思是……」
「我要去那個劇團轉一圈,說不定能找到什麼東西。」她說,「你幫我看著那個小孩,順便繼續調查,潛入這種事情人多了不好,我一個人就行了。」
「好。」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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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舞台」劇團聲名遠揚,他們駐紮的翡翠大劇院特地擺了個超大的展示牌在外面,拉彌亞沒費什麼力就找到了。
她看了一眼展示牌,劇照上是羅塞爾大帝的著名文學作品改編的歌劇:《羅密歐與朱麗葉》。
「這不是講家族仇恨下兩個年輕人的愛情故事的嗎?」
拉彌亞回憶起自己白天看到的花車舞台巡遊,有些詫異,那群演員打扮得這麼有趣,她還以為是講什麼海盜或者神話主題歌劇的。
難道說那個年輕人飾演羅密歐?
也不是沒可能。
潛入一座劇場的難度太低了,這種公共娛樂設施雖然門鎖多一點,但可潛入的地方也很多。拉彌亞花了將近二十分鐘繞著劇場走了一圈,成功找到了一處舞台裝卸道具用的側門。
側門是鎖著的,鎖芯質量不錯。但是側門正上方有一個長方形的窗戶,普通成年人肯定沒辦法過去,小孩進去了也沒辦法把值錢的大型道具弄出來,不過這對拉彌亞來說,就是專門給她留的門。
她很輕鬆地爬上去,像個影子一樣滑了進去,無聲地落地。
門內是一個寬闊的儲藏室,兩邊堆滿了大大小小的道具箱,空氣中瀰漫著木屑、油漆和織物混合在一起的氣息。通往劇場內的通道盡頭透出昏黃的燈光,隱約能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拉彌亞貓著腰,貼著牆根摸過去。全程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像一隻夜行動物。
通道盡頭連線著舞台的後台區域。拉彌亞從一堆疊放著的布景板縫隙里往裡看,眼前的景象讓她有些意外。
舞台上的煤氣燈還亮著,光線偏黃偏暗,觀眾席則一片黑暗,把整個舞台籠罩在一種與世隔絕、或是世界中心氛圍里。舞台上大約有十幾個人,正在排練明天的戲。拉彌亞認出了那是《羅密歐與朱麗葉》中經典的一幕——兩位少年人的對白,那句「羅密歐,為什麼你偏偏是羅密歐呢?」的著名台詞就出自這段。
扮演羅密歐的正是白天那位男演員,他個子高挑,近距離看下不算出眾的外貌在妝容的幫助下變得格外出彩,他正仰著頭,和在道具陽台里的女演員朱麗葉對戲。
兩人姿態放鬆,但台詞聲情並茂,搭配微表情和肢體語言,竟彷佛是書中那兩個年輕人真的走了出來,在月夜下述說對彼此的愛情,拉彌亞一時間都看呆了。
而這兩位演員只占據了舞台左邊的一小塊地方,另一邊,還有別的演員在排練。
有一個演員半獸化戲服,四肢著地,模擬狼的動作。他的身體扭曲成一個極其不自然的姿態,在舞台上用四肢行走。肌肉的每一根線條都在模仿野獸的爆發力,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咆哮,那雙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閃著一種近乎原始的凶光。
這個角色的演員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身材中等,樣貌平平,屬於丟進人群里就不會被注意的那種。但在舞台上,在燈光下,他的每一個動作都讓人恍惚地覺得,那是一頭真正的巨狼。
拉彌亞不得不承認,這些人確實是頂尖的演員。哪怕只是在排練,沒有觀眾,沒有掌聲,他們依然投入得如同在真正演出。他們之間的配合嚴絲合縫,甚至技術好的讓人髮指——不說那些正在對戲或進行動作排練的,有一個演員打著哈欠上了台,問同伴要了一個嶄新的台本,僅僅是翻了幾頁,念誦的時候就已經聲情並茂,將角色的感情揣摩出八分!
然而,當排練的間隙到來時,氛圍發生了一種讓拉彌亞說不清道不明的變化。
碰!
一個突兀的聲響忽然從觀眾席傳來,有誰朝著舞台上丟了一個東西,那東西砸在背景木板上,咣當地落地。
一瞬間,舞台上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聲音的來源。
是台下的兩人爆發了爭吵,然後很快就扭打在了一起。
兩人不僅格鬥起來頗有觀賞性,用詞也極為豐富,從詼諧的北大陸俚語,到南大陸本土方言,全部融會貫通,充分體現了巡遊劇團成員的文化功底。沒有人勸架,短暫的停頓後,演員們繼續排練。
拉彌亞的目光在兩個爭吵的人身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就移不開了。
他們吵架的狀態不對勁。
太投入了。
這兩人正臉紅脖子粗地對彼此破口大罵,甚至開始動手推搡,像是恨不得把對方弄死——但又有哪裡不太對勁。眼前這兩個人的憤怒,給拉彌亞的感覺更像是……他們在演。或者說,他們在放任自己的情緒膨脹到某個極致,然後盡情地釋放的瞬間。周圍的人也要麼當沒看見,要麼甚至躍躍欲試地想要參與。
像是一種主動的選擇,而不是情緒失控。
他們的每一個行為都帶著根本不需要有的張力,這是在享受,甚至是在比誰的情感表達更出色嗎?
……
演員。
偽裝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