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就是這樣。」
從劇院回來之後，拉彌亞就感覺有些不太對勁。
她忽然覺得「偽裝者」可能不是自己。或者說不僅僅是自己。保險起見，她立刻將這件事情告知了其他人。
「那個『金色舞台』劇團有些不對勁，劇團長虐待兒童，劇團成員情緒很容易失控，還濫用藥物……」
拉彌亞在翡翠大劇院待了一個多小時，待到演員們陸續散場，回去休息才離開。
她不止一次地注意到這些演員在服用致幻藥物。
最開始她注意到的人是一個樂師，抱著一把魯特琴，卻沒有彈奏，只是呆呆地望著前方的空氣，嘴裡念念有詞，像是沉浸在某種幻覺里。他的臉上掛著一種介於陶醉和恍惚之間的表情，眼神不太正常，瞳孔似乎比正常人大了一圈。
明顯到不能再明顯的藥物濫用表現。
獵人不動聲色地換了一個觀察角度，她看見一個演員正在用一隻藥缽碾碎一些草藥和認不出來的材料。粉末和草藥汁液遇水之後產生一種讓人血流加速的氣味。演員製作完藥水之後，哼著曲把藥水倒進一壺酒里，然後端起來搖了搖，讓兩種液體充分融合。做完這一切之後，他拿起酒壺，笑著招呼大家來喝。
那些人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她安靜地退出了翡翠大劇院，從那個透氣的照明窗里又翻了出去，回到街道上，沿著昏黃的煤氣路燈，慢慢地走向節制派小隊下榻的旅館。
「這些都是你親眼所見？」馬里奇問。
「是的。」
太怪了。
那些演員的演技是真實的——這個她不會判斷錯。他們在舞台上的光芒四射是千百次排練和天賦的沉澱，絕不是藥物能夠憑空捏造出來的。
但他們在舞台下的狀態，那種極端的情緒波動、成癮物濫用的姿態、那種莫名其妙的情緒宣洩方式，甚至是多看一眼就覺得眼睛髒了的濫情「社交」……明顯超出了正常藝術家的「狂放」範疇。
她看到觀眾席里休息的演員上台的全部過程——一個身材高挑的金髮女演員從坐位上站起來，走上舞台。她沒有化妝，面容在煤氣燈下有些模糊。她閉上眼睛，深呼吸，然後睜開——
那一瞬間，拉彌亞的汗毛豎了起來。
那個女演員的氣質完全變了。她剛才還只是一個普通的美人，站在人群中雖然出眾但並無特別之處，然而當她開始表演的時候，她整個人都充斥著不可思議的魅力！
那種表達的力度，讓拉彌亞隔著二十步遠的幕布縫隙都感到一陣衝擊力。
她彷佛在發光，讓觀眾的視線無法移開半分。
拉彌亞根本不知道她在演什麼劇，演什麼角色，甚至她都沒有念台詞，但光是她站在那兒表演肢體語言，拉彌亞就感受到了一種幾乎能夠感同身受的激烈的情緒，整個排練廳的重心似乎都向她傾斜。
「好！」有誰拍了拍手，語氣中帶著滿意的讚賞，「就是這個狀態，記住它。」
金髮女演員點了點頭，退回到人群中。她的表情在下台的那一剎那飛速地冷淡下來。
像一個閘門被合上了，那道耀眼的光芒瞬間熄滅，她又變成了那個普通的美人。
一個接著一個，所有上台的演員都是如此。無論高矮胖瘦，無論美醜老幼，只要站在舞台中央，他們就彷佛被賦予了某種超凡的力量，呈現出一種與現實身份截然不同、光芒四射的迷人姿態。
這種演技，甚至讓拉彌亞感覺到了一種怪異的不安感——他們每個人都有資格在國家首都的劇院裡擁有一席之地，「金色舞台」巡演劇團雖然有名，但知名度遠遠不如首都的劇團，更別說待遇方面。
如果有一兩個人這樣做，還能理解為藝術追求，但如果一整個劇團都是這樣演技超標卻淡泊名利的人，那就肯定有什麼問題了！
她說完這些疑點，節制派小隊裡的成員們已經面面相覷，有的人已經皺起了眉，開始思考對策，有的人用一種疑惑的眼神看向拉彌亞，似乎是在思考她為什麼能這麼快得到比所有人加起來還多的資訊。
而馬里奇的表情更加微妙。
「劇團麼……」怨魂思考片刻，看向拉彌亞，壓低聲音問道，「你可能找到放縱派了。」
「放縱派就是那個劇團？」這下輪到拉彌亞驚訝了，「我確實這樣想過，但可是我看他們並不是非凡者，也沒有人表現出囚犯途徑的特質，所以我覺得他們可能只是受到欲望母樹影響，或者是『天體教派』那種下屬組織。」
「你知道恩賜吧？」
「知道。」
馬里奇微微搖頭，他聲音沙啞，用一種分享秘密的語氣說道：
「欲望母樹的恩賜途徑，序列7就叫做『演員』。」
？！
難道是那條序列4是「祈樹人」的恩賜途徑？
拉彌亞頓時震驚，她忽然明白了這一切——原來如此，難怪那些人的情緒如此不穩定，卻又都能在舞台上大放異彩，恐怕不是序列7，就是準備成為序列7的人！難道說那個劇團的演員全部都是序列7的恩賜者？
「……這條途徑存在的目的就是為了成為序列4『祈樹人』，欲望母樹本身的目標又是清除被縛之神所有的信徒，祂在中低序列填鴨式恩賜是完全正確的，這就是海選，扛得住就到4，扛不住就去死。劇團里那麼多人，還濫用藥物、沉迷肉慾，情緒不穩定，能活到恩賜序列4的估計也只有一兩個……」
「非凡者的高序列神性來自於魔藥，而恩賜者的高序列神性來源是神，」
「他們的肉體是幾乎沒有得到非凡力量的強化的，精神狀態如果都搞不好，恩賜的時候必然死亡。」
「所以，這條恩賜途徑所有人都是快消品……」
儘管不是同路人，但想到其中有無數人人將這條路視為唯一的正確答案，拉彌亞忍不住嘖了一聲。
她的情緒被馬里奇看在眼裡，後者沉吟片刻，開口：
「現在劇團在幹什麼？」
拉彌亞立刻報出昨天在展示牌上看到的內容：
「晚上七點上演，八點結束。『金色舞台』會在這裡停留大概一個月，每周2、3、5出演一場。主要劇目是《羅密歐與朱麗葉》，《哈姆雷特》，《伯爵歸來》。現在是最後一周了，明天周日，有一場告別義演。」
這麼專業的匯報讓馬里奇和眾人頻頻點頭，有這樣一個精於情報分析收集的成員在，所有人的工作壓力都大大減輕。
「但我們沒票。」吉斯說，「要潛入嗎？」
「不用，義演是免票的。」
拉彌亞回答：
「義演免票，允許更多人入場觀看，觀眾往舞台上丟的打賞全部歸演員所有。」
獵人笑著搖搖頭：「沒，是劇團的演出流程都差不多，『金色舞台』也寫得很明白，我在那邊多看幾家就明白大概情況了。」
馬里奇做出決定：
「既然免票，今晚就去看看，如果確認那些人是放縱派的成員，不要聲張，先跟教堂合作，然後共同行動。」
節制派小隊的眾人連連點頭。
拉彌亞也跟著點了點頭。
……
這個時代的戲劇、歌劇行業十分發達。
而在很久之前，劇院只在白天的時候營業，缺乏照明的夜晚會嚴重影響舞台效果和演員的狀態，倒是有大劇院用數千根蠟燭將舞台照得通亮，但那也不是長久之計。
自從煤氣燈被發明出來，劇場的夜間演出效果取得了質的飛躍，劇團的演出時間也發生了劇變。
演出時間逐漸從白天轉變成夜晚，劇院通常選擇在晚上7點開演，約在10點到11點之間結束，方便觀眾安排社交活動。
歌劇演出對許多人來說是一項需要慢慢準備的社交活動，一張門票通常包含許多內容：一部時長2-3小時的正歌劇或話劇，正劇幕間穿插的器樂演奏、芭蕾短劇或歌曲；只要不會太晚，就會有加演——正劇結束後，通常會演一部輕鬆熱鬧的短喜劇——這是相當實惠的享受，平民也可以每月去一次劇院，好好地浪費幾個小時來放鬆。
義演更是拉觀眾緣的好機會，畢竟，沒有人會不喜歡免費的東西。
……
12月13日
晚上六點三十分
看著眼前的人山人海，拉彌亞沉默了片刻。
「擠不進去了吧。」她說，「要不就我們進去調查？反正只是確認一下那些演員的身份，又不是真要開打。」
說話間，拉彌亞抬起眼皮，往四周看了看，果然看到了在幾百米外戴著帽子圍著圍巾的戈麥斯。
活屍看起來已經在全力隱藏自己了，包得嚴嚴實實，一絲皮膚都不露，胸口也不起伏……可這樣打扮的人在35℃的天氣里不是更不正常嗎？！
她又把2-09在懷裡抱得更緊了，閒得無聊，用手指摳骷髏鎖扣的眼窩——她的武器和序列5的魔藥材料都藏在2-09的夾層里，這可是她的全部家當，丟了她就可以直接宣布任務失敗狼狽逃走了。
骷髏鎖扣開始反抗，反抗方式是咬她的手指。
一人一封印物激烈且無聲地在動彈不得的人群中對線，馬里奇觀望了片刻一動不動的隊伍，當他看見維持持續的保安和警衛都出來要求隊伍散開，大喊「這裡已經滿員了」的時候，怨魂才點頭：
「潛入進去。」
說完，馬里奇的身影迅速變淡，在幾秒內消失了。
「不是吧，就這麼直接穿過去了？那我怎麼辦？」
好在現在有人在疏散隊伍，周圍一片混亂，沒什麼人注意到一個成年男子偷偷消失……或者說在這種擁擠的路況里，就算真看到了也會覺得是自己被毒辣的太陽曬暈了頭。
馬里奇直接變成靈體跑路，拉彌亞只好在太陽底下苦哈哈地潛行。
她逆著人群往裡走，去找自己昨晚剛走過的那條路。她想從老路線進去，但很可惜失算了。
劇院周圍都是人，就連側門也有一大堆人守著，一個小孩坐在大人的肩膀上扒著那條長方形窄窗往裡面看。
眼看路線被堵死，現在又是大白天，拉彌亞猶豫了一會兒，只好換了條路。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她低著頭，戴上帽子，壓低帽簷，抱著2-09一路靈巧地在警衛的視線死角和各個有陰影遮擋的地方序列，花費了十倍甚至九倍的努力，終於艱難地擠進了通往翡翠大大劇院內距離舞台最遠的最外層座位的樓梯。
「好吧，算是讓我找到最簡單的阻擋刺客潛入的辦法了……」
馬里奇早就不知所蹤了，戈麥斯也不知道進來沒有，拉彌亞一邊腹誹，一邊艱難地繼續在人群里穿行。
足足過了十分鐘，她才找到一個空隙，暫時站穩了。
她站的位置是人群的最外圈，離高台至少有四五十米遠，中間隔著密密麻麻的人頭和肩膀，視野受限得非常厲害。但好在她個子不矮，踮起腳尖還能勉強看到台上的人影。
快到七點時，一個穿著深紫色鑲金邊的華麗禮服、胸前掛著數枚閃閃發光的勳章的中年人走上了高台。
那人就是「金色舞台」劇團的主人哈姆萊特勳爵了吧？
漆黑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一種令人如沐春風的微笑，眼神溫和而明亮，完全看不出他和他的劇團成員可能都是欲望母樹的追隨者。他站在講台前，伸出雙手做了個下壓的手勢，人群的喧鬧聲便漸漸安靜下來。
「女士們，先生們，各位熱愛藝術的朋友們，」
勳爵的聲音透過魔法擴音器傳遍了整個廣場，渾厚而富有磁性，「我是金色舞台劇團的團長，哈姆萊特勳爵。今天，我要與大家分享一個好訊息。」
「『金色舞台』劇團巡演十年，演過無數場戲，遇到過無數知音。但今天——有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貴人，他深深地被我們的藝術打動，並慷慨地資助我們，我們得以排演一出全新的、史無前例的劇目。」
劇院裡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幾乎要把屋頂都掀掉。
新劇目！而且是有人專門出錢資助的！這在這個時代的戲劇界可是一件大事——大多數劇團都是靠反覆演老劇目來維持生計，能獲得專項資助創作新戲的機會少之又少。
更何況這是免費的義演，義演的時間不等，有時候半小時一小時就結束了。
但既然有人出資上演新戲，那就等於這是新劇的首演！
不管好不好看都血賺！
他微笑著等待歡呼聲平息，然後緩緩地說出了最後一句：「所以，這場全新的戲劇——它的名字是……」
他故意頓了兩秒。劇院裡的成敗上千人屏住了呼吸。
「——《幽深古堡》。」
哈姆萊特勳爵微笑著等掌聲稍歇，他的手臂轉向貴賓觀景台，只見一個人站了起來，在那處距離舞台不到十五米的華麗的看台上，向周圍的觀眾們舉手致意。
那人身材高大，五官英俊，有一頭醒目的暗紅色短髮——紅色？
本來只是隨意一瞥的拉彌亞頓時僵住。
她盯緊了那張臉，仔細一看——
那不是德維斯的龐貝·艾因……艾因霍恩嗎？
這位子爵老爺親自過來看戲？
拉彌亞又朝旁邊看了看，意外地發現他的身邊居然還坐著一位女伴，對方也十分面熟……棕色的頭髮，溫柔的綠色眼睛……這樣的配色除了格麗塔以外好像還在哪裡見過……
她一時間沒想起那位面熟的女士的身份，而哈姆萊特勳爵已經下了台。
熱情洋溢的歡呼還沒有完全平息，報幕員來到舞台前方，以洪亮動聽的聲音說道：
「第一幕！」
「——《古堡夜遊》！」
TBC
——————
古堡夜遊？
這是什麼型別的戲劇，恐怖嗎？懸疑？還是歷史文學改編類？
拉彌亞把思考轉移到另一條思維線，也開始關注眼前的戲劇。
周圍的煤氣燈一盞一盞熄滅，大劇院內很快變得昏暗，只有舞台依舊明亮。紅色的幕布朝著兩邊拉開，呈現出一個很熟悉的場景——那個在花車舞台上呈現過的，貴族書房的布景。
那位演員正坐在書桌前，表情嚴肅地拆開一封信。
與此同時，黑暗中，旁白開始念誦信的內容：
「我們的家族沒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