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出很奇怪的戲劇。
這是拉彌亞看了半小時後的感想。
她不知道該怎麼描述這齣戲，就……她從來沒見過這種奇怪的敘事方法。
第一幕的劇情基本是匯入，道具精良，演員出色，內容也通俗易懂：那位演員飾演的青年收到了一封來自素未謀面的遠房叔叔的信，或者說是遺言。那個叔叔已經去世，沒有別的繼承人，便寫信給了他，讓他來繼承自己的封地，和封地上的城堡。
青年當即欣然接受，帶著自己的兩個隨從乘坐馬車，快馬加鞭地趕往那片封地。
儘管那塊封地有些貧瘠，甚至可以說是破敗，他依然沉浸在天降餡餅，由普通人直接晉升為小貴族領主的喜悅中，卻沒想到前方有許多危險而詭異的事情等著他——
之後發生的事情讓拉彌亞懷疑這劇是不是非凡者寫的，而且這個非凡者還把自己的經歷直接寫出來了。
青年乘坐的馬車在半路上因不明原因損毀，管家和馬匹全部身亡，他被迫和兩個隨從獨自前進，這個疑似正劇的故事從這裡就蒙上了一層血色，讓觀眾們都變得疑惑而嚴肅，臉上沒了笑容。
緊接著，新領主和兩名隨從，開始了他們的冒險……他們開始頻繁地遭遇幽靈、復活的屍體，同時招募新人……這些新演員倒確實是昨天她在花車舞台遊行那邊看到的演員了，穿著製作精良的服裝和道具（拉彌亞現在懷疑那些可能不是道具了），這些內容……勉強還算得上正常，畢竟幻想類的戲劇也不少，或多或少摻點非凡。
這是可以寫的嗎？
難怪要放在義演里！
大約過了半小時，第一幕結束了，和幽靈、死屍戰鬥的劇情其實還挺有趣的，演員們出色的戰鬥動態、演技，再加上一些戰鬥中的笑點牢牢地吸引了大家的視線。
雖然戰鬥很危險，但大家也知道這是在演戲，會在演員受傷的時候發出緊張的驚呼，會在設定好的互動環節里給演員們加油，而扮演幽靈和怪物的演員們同樣包袱十足，時不時跟同伴們配合，給一些笑點。拉彌亞注意到周圍的觀眾們都看得津津有味，就連她自己也不由自主地看了下去，劇院裡的笑聲和歡呼加油的聲音此起彼伏。
幕布拉上時，大家好像還都有些意猶未盡。
跟剛才那傳說故事般的新領主的冒險故事比起來，中場休息的熱場表演和舞蹈都變得有些沒意思了。
很快，報幕員再次上場：
「第二幕——」
「《推開理性之門》。」
拉彌亞正低頭檢查了一遍自己的裝備和魔藥材料，然後發現整個劇院居然安靜得嚇人。她趕緊抬頭，目光落在布景上的時候，只覺得周圍的空氣似乎忽然變冷了。
可這分明是盛夏！巨大的密閉空間應該熱得像烤箱，怎麼可能這麼安靜，這麼……
舞台兩側的幕布緩緩拉開，露出了一個極具壓迫感的舞台布景。
在不到半小時的中場休息時間裡，舞台的布景完全變了。
布景的主題從樹林變成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暗色，陰影中似乎潛藏著無數怪物，無比壓抑。舞台的背景是一幅巨大的手繪板，描繪著一座腐朽的哥德式莊園，莊園的尖塔歪斜著刺向鉛灰色的天空，天上的紅月透出詭異的暗紅色光芒，沒有一絲雲彩遮擋，像是某種活物在黑暗中睜開的眼睛。
莊園前方的地面上堆滿了白骨和破碎的武器，一條蜿蜒的、由暗紅色顏料繪製而成的小路從舞台前端一直延伸到莊園的入口。
舞台的燈光也做了特別的處理——煤氣燈接連熄滅，整個翡翠大劇院都因此陷入了黑暗之中。
舞台上還殘存著昏黃而渾濁的光線，像是透過一層髒污的玻璃看世界。
不對勁。
氣氛倏然變得十分詭異，觀眾們的笑聲也停止了，拉彌亞立刻開始觀察左右，尋找著戈麥斯的身影。馬里奇她一點都不擔心，怨魂的機動性比她都強太多了。
但她壓根沒看見戈麥斯，這裡到處都是人——拉彌亞忽然間打了個冷戰，她這才發現自己先前居然完全被眼前的戲劇吸引，而人群在看入迷之後都不知不覺地朝著舞台的方向湊近，本來人們之間還會保持小半米的社交距離，現在每個人都已經緊緊地貼在一起，彷佛罐頭裡的沙丁魚！
這樣的場景頓時讓她想到了「疾病」特蕾茜造就的那場慘案。
數千人聚集在柔軟的草地上……甚至這裡是大劇院內部，每一個角落都塞滿了人，草地上站在後面的人尚有逃跑的空間，在這裡她連向後撤離五米都困難！
對踩踏事故的恐懼瞬間爬上心頭，哪怕她成了非凡者，那件事情都是刻在本能里的噩夢。
自那之後，她就排斥出現在擁擠、行動不便的地方，原本根本不可能長時間待在這種環境裡的！
但是那戲劇實在精采，或許那些演員並不是真正的恩賜者，但他們彼此合作，共同出演的戲劇能抓住所有人的眼睛。
而就在這時，一隊演員走上了舞台。
他們是第一幕的那些冒險者，但此刻身上的裝備已經十分破舊，像是經歷了數場苦戰，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沉重而疲憊的表情。他們站在那條暗紅色的小路起點，面對著那座扭曲的莊園，沉默著。
整個大劇院也沉默了下來。
那些剛才還在歡呼的觀眾，此刻都被舞台上的氣氛壓住了。
情況有些怪異，劇情有些超乎大家的想像，那些演員們一言不發，安靜地站在舞台上，站在陰影中。他們彷佛每個人都無比疲憊，瀕臨極限，一種無形的沉重感攥住了觀眾們的心臟，呼吸放輕，連孩子都不再吵鬧了。
舞台上的燈似乎在同一時間蒙上了一層紅布，變成了一種幾乎讓人窒息的暗紅色，像是整個世界都被泡在了一缸渾稠的血水裡，彷佛瞬間來到了靈性最為活躍的「血月」的夜晚。
不對勁！不對勁！
獵人的心跳伴隨著舞台上的鼓點聲逐漸加快，不是因為興奮，而是如同野獸察覺到危險逼近時的警覺。拉彌亞的手掌心開始出汗，後頸的汗毛微微豎起——她面對托尼·唐恩時才有這樣的危機感。
但此刻她面前並沒有什麼強大的敵人，只有一座舞台和一幫演員。
拉彌亞竭力將注意力從舞台上轉移，轉身離開。
翡翠大劇院的內部是階梯式的，想要從中間區域走出去，就要一路走到最高處，在樓梯口有門。
可當她真的移開視線之後，舞台上的戲劇表演卻彷佛忽然之間變得無比「誘人」——她發現自己的脖子不聽使喚地想要轉回去，想再去看看那個舞台。
她的聽覺彷佛忽然之間靈敏了許多倍，演員們原本聲音不算大的念台詞聲蓋過了所有的聲音，在她的腦海中嗡嗡作響。更重要的是——拉彌亞感受到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錯位感，像是有兩種欲望在她的身體裡拉扯：一個拼命想逃走，另一個卻像著了魔一樣想要靠近那舞台，想要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想要一直一直地看下去……
然後，一個聲音從舞台的深處傳來——就連旁白沒有了剛才的溫暖和親切，變得低沉沙啞，像是從一口深井底部傳上來的陰森低語。
「天空不會再亮起，怪物無窮無盡，沒有人能倖存；」
「他們帶著劍與勇氣而來，卻將在絕望中學會祈禱——而祈禱也救不了你們。」
「在這猩紅的庭院裡，」
「只有鮮血，和瘋狂……」
拉彌亞艱難地朝著後面擠去，她看到了其他人的表情：著迷的、陶醉的，嘴巴微微張開，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們看得如痴如醉，卻一絲聲音都沒有。
她朝後面走動一步，其他的觀眾就向前一步，迅速地填上她的空缺，不顧一切地想要靠近那舞台。
觀眾們忽然爆發出驚呼：
「怪物！」
「這是什麼怪物？！」
「冷靜點，這是演出的皮套……」
「怪物在吃人！」
陰冷的感覺更深，但汗水卻不斷浸透後背。拉彌亞透過演員的台詞和舞台上的聲音判斷，現在演員們似乎正在和某個怪物戰鬥，那怪物發出驚天動地的嘶吼，它似乎撕碎了誰的身體，拉彌亞聽到了肉體被切開，血噴濺出來的聲音，聽到了武器落地的聲音，聽到了……一個站在身邊的年輕人低聲讚嘆道：
「天吶，這演技……太真實了。」
「這，這真的是演出嗎？血濺到第一排那個人身上了……他在尖叫啊！」
她下意識地想回頭看一眼。
那種衝動讓她的手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莫名的興奮和喜悅，身後似乎有著什麼極其美妙的事物，又彷佛那就是幸福本身。她的心跳快得像要炸開，太陽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動，某種極少出現在她身上情緒開始不受控制地從內心深處往上翻湧，像是一隻被關了太久的野獸在瘋狂地撞擊籠門。
她想拔劍。她想砍點什麼。她想把面前擋路的所有人全部劈開。
不！
不要回頭！
血腥味開始瀰漫。劇院裡開始吵鬧。有幾個小孩子開始哭了，舞台上的鮮血嚇到了他們，他們抱著父母的手臂，小聲說「我想回家」。有些人的表情變得怪異，那種最初的興奮和好奇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安和恐懼。而更多的人的表現則截然相反，他們興奮起來，對著舞台大喊大叫，為演員的表演歡呼，甚至在演員扮演的冒險者受傷、倒下、被怪物逼上絕路時發出興奮的大喊，演員的慘叫讓他們狂喜，怪物倒下時他們同樣歡呼。
他們彷佛一瞬間從普通人變成了渴望看到鮮血和暴力的瘋子，有些人甚至廝打叫嚷起來，咒罵成了戲劇的白噪音。不知何時，整個劇場在黑暗中浮動起一種焦躁的，讓人不安的氛圍。
——但沒有人離開。
所有人似乎都被一種奇怪的力量釘在了原地，既想看下去，又害怕看下去。
此時，拉彌亞終於擠到了外層的門口，雖然她不是從這裡進來的，但是這是距離她最近的一扇門。
摸到門栓之後，她終於鬆了口氣。然而很快，她臉色微變。
門被鎖上了。
裡面的鎖和外面的鎖都死死地鎖著，顯然，劇團的成員就是要這些人死在這裡面！
拉彌亞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在這一刻，她竟感到一陣慶幸，慶幸那個小男孩真的得到了好運，他坐了最早的一班車逃走，現在估計早就到家了……或許，也正是因為「金色舞台」劇團在準備這麼一出「大戲」，才沒有人來找那個孩子。
她把2-09夾在胳膊下，雙手抓住那把大鎖，用力地、緩緩地將它掰到變形。
被她握住的地方迅速升溫，沒過幾分鐘便被火焰燒得紅得發亮，和門栓一起在獵人的手中慢慢地融化成鐵水。
很快，門內的鎖就被毀掉了，拉彌亞輕輕鬆了口氣，從門縫裡看向了外面的那把鎖。
就在這時，舞台上傳來一聲悽厲的尖叫。
緊接著，距離舞台最近的那一環也爆發出尖叫！！
幾個孩子同時大哭起來，但更多的歡呼和吶喊壓過了他們，人群中有人在喊「這是演的還是真的？」、「這到底是什麼！」
「這……這不對吧……這真的是戲嗎？」
拉彌亞剛拔出剔骨刀，準備將火焰附著在上面，從門縫裡伸出去，切割外面的門栓。
忽然，一股寒意直衝大腦。而更恐怖的是她的大腦居然瞬間一片空白，視線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牽引著，慢慢地、慢慢地轉過頭，不受控制地看向了舞台的方向——
她看到了一扇門。
一扇大得超乎常理的，絕對不該出現在劇院的舞台上，甚至是現實世界的門。
因為那扇門直接頂到了劇院的天花板，足有數十米高，上面雕刻著藤蔓、花朵……不，那到底是巨大的、精緻得難以想像的浮雕，還是這扇門就是由無數藤蔓組成的？
演員們都在它的前方表演，每個人都正對著門。
而她，或者說，所有人，卻現在才注意到它的存在。
走在最前面的青年，那位新領主，將手伸向了那扇門，他的臉上掛著詭異的微笑。
不。拉彌亞想。
她的身體卻動彈不得，雙腿彷佛被釘在了地上，眼睛只能看向那扇詭異的門。
他流著血的手按上了門。
不。
那樣厚重巨大的門居然像是紙片般沒有重量，彷佛它並不真實存在，只是某種具有象徵意義的東西。
纏繞著藤蔓的門輕輕地開了一條縫，縫隙中湧出一股肉眼可見的、暗色的、像霧氣又像煙霧的氣流，從舞台上瀰漫開來，沿著地面的坡度向觀眾席緩緩流淌。
「住手！」
貴賓觀景台上忽然傳來一聲怒吼！
那是臉色難看的龐貝·艾因霍恩，他的手中已經燃起了火焰，與身前瞬間凝聚出一團直徑足有五米的巨大熾白火球，散發著讓人心驚的熱量，周圍的空氣都微微扭曲！
火球直奔巨大的門扉而去，瞬間燒盡了沿途的詭異暗色霧氣！
就在這時，坐在最前排的哈姆雷特勳爵站起來了。
他起身的瞬間，他所在的地方彷佛忽然成為了新的舞台，他轉過身來，面向貴賓觀景台，優雅地鞠了一躬。
轉瞬間無數巨大的、棕綠色的藤蔓拔地而起，轉瞬間就從手臂粗細生長到了座椅的寬度，變成了一棵棵小樹！樹幹上又不斷分裂出新的枝丫。
它們生長的速度極快，眨眼間就將舞台和那扇門包裹起來，似乎還隱隱跟門扉融為一體。
熾白的火球轟然撞在樹幹上，巨大的氣浪裹挾著火焰震飛了最近一圈的觀眾，數個人瞬間被火焰吞噬，在悽厲的哀嚎中滿地打滾！
龐貝·艾因霍恩嘖了一聲，他身邊那位深棕色頭髮的女士也站了起來，她一揮手，灑下一些綠色的光點，那些光點落在被火焰燒得滿地打滾、奄奄一息的無辜者身上，竟迅速地平息了火焰，他們身上的燒傷也開始迅速癒合。
哈姆萊特勳爵笑了。
他華麗的長袍濺滿鮮血，胸前的勳章在血色中閃閃發光，但他臉上的表情依然保持著那種優雅的、志得意滿的笑容，像是一個剛在領獎台上拿到了冠軍的勝利者。他張開雙臂，像是要擁抱整個瘋狂的大廳。
然後他用低沉而洪亮的聲音說了一句話，那聲音穿透了一切噪音，清晰地送到了劇場每一個角落。
「讚美祂吧，讚美這份禮物！」
「我與你們分享這份狂喜、分享祂的恩賜！」
嘎吱。
門被推開了一條手臂寬的縫隙。
門後的空間裡，沒有怪物，沒有寶藏，沒有任何可以被理解的事物。
只有一輪巨大的紅月。
半開的門就像是豎著的眼眶，紅月在門裡睜開，注視著每一個渺小的人類。紅月在每個人的瞳孔中亮起，血色的月光和瘋狂籠罩了整個世界。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