秩序在這一瞬間崩壞了。
人群的驚呼聲像一塊巨石砸入水面,激起層層疊疊的漣漪,向四面八方擴散開去。
拉彌亞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她的目光難以從門扉上移開。
然後她聽到了第二聲驚叫。那聲尖叫刺破了大劇院裡冰冷的空氣,像一塊布匹被蠻力撕裂。緊接著是第三聲、第四聲,然後是一連串混雜在一起的尖叫和哭喊,像是一整座城市的警報都在同一時刻被拉響了。
她感覺到自己的大腦彷佛被煮沸了一樣,完全無法思考,耳朵里都是尖叫、吶喊、狂笑,震得她的耳膜嗡嗡作響。她的心跳越來越快,血液幾乎要衝破血管,有一個聲音讓握緊手上的刀,去殺戮,去收割,去狩獵眼前這些毫無還手之力、沉浸在快樂之中的獵物!
為什麼不這麼做?這就是一個獵人該做的!
放棄那些理智吧!
去吧!去吧!
捨棄名為道德的枷鎖,盡情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她突然什麼都明白了。那些所謂的欲望,她那種即便自己已經算得上是事業有成、位高權重也沒有停下的飢餓感、控制欲和貪婪。她想要變得強大,她想要親力親為地操縱每一件事的發生、每一個法令的頒布,她想要那些讓她不滿的人和事物全部消失,最好被她親手毀滅。她想要有錢,她想要更大的領地,更多的人,更多的權力。她想要坐上因蒂斯的南大陸總督的位置,她想要造就了這一切的神靈都下地獄。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
更多、更多、更多!
所有的凡人都誤解了一件事情:祂並不是敵人,而是一種拯救。
追隨欲望母樹捨棄理智和所謂道德並不痛苦,而是一種相當的幸福。
從鮮血淋漓的指縫裡湧出的不是痛苦或者絕望,而是永恆的快樂,幾乎能讓人感到溫暖。
兩名非凡者已經跟那個恩賜者大打出手,舞台上的幕布熊熊燃燒,橙紅色的火舌舔舐著垂落在兩側的天鵝絨帷幔,濃煙滾滾地升騰到穹頂,凝結成一團灰黑色的陰雲。
背景已經面目全非——那些精心搭建的城堡廢墟、哥德式拱門和迷霧森林的道具,大部分都被推倒或燒毀了。
周圍是鮮血、屍體和正在發瘋的人,一個赤著腳的演員正在高處的橫樑上行走,腳步虛浮,一步三晃,以一種不可能的角度歪著腦袋,發出刺耳的、毫無意義的咯咯笑聲。
他忽然張開雙臂,大喊了一句什麼,然後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砰的一聲。舞台上又多出一朵血花。
狂亂像瘟疫一樣在劇場裡擴散開來,速度快得不可思議。拉彌亞親眼看到坐在劇場中排的一個壯碩的中年男人——看上去是個鐵匠或者屠夫之類的人,身板結實,滿臉橫肉——在他旁邊的人剛開始尖叫的時候,他還皺著眉頭坐著沒動,甚至試圖呵斥旁邊的人安靜。
但僅僅五秒,他的表情就變得無比猙獰,「不悅」在極短的時間裡變成了「暴怒」!
他的聲音瞬間失控,他嘶吼著咒罵周圍的所有人,然後他猛地站起來,抄起屁股底下的摺疊木椅,狠狠砸向了他前面那個人的後腦勺。
鮮血噴灑在旁邊的牆壁上,像一朵驟然綻放的紅花。被砸中的人悶哼一聲栽倒,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
而那個鐵匠在砸完人之後,非但沒有停手,反而像是被鮮血的氣味徹底激發了某種原始的凶性,舉著沾血的椅子開始向周圍的人群瘋狂揮舞。他的眼睛完全失去了人類應有的神彩,臉上只剩下一種純粹的、瘋狂的的笑容。
歡呼吧,狂喜吧,自取滅亡吧!
祂將來臨,萬物溶解,唯有狂亂!
……
拉彌亞的手用力攥住刀柄,力量大到指甲陷入血肉,手臂微微發抖。她的視野時而模糊時而清晰,眼珠無規律地震顫,眼前所看到的有時是一個個正在發瘋或恐懼的活人,有時候是一群群家畜。
牛在不顧一切地沖向大門,羊滿口鮮血,興奮地咯咯笑,家畜們伸長脖子,誘惑著屠夫把刀刺進去。
沒有獵人能抗拒得了這樣的誘惑,她顫抖著舉起了手——
……
——拉彌亞猛地將刀刃刺進了自己的腹部。
利刃穿透布料和皮肉,直到整個沒入腹部才停下。一股劇烈的、清晰的、尖銳的疼痛像閃電一樣沿著神經束竄上脊背,直衝天靈蓋。眼睛在一瞬間湧出了生理性的淚水,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但那個聲音,那個在他腦海里盤旋的低語,在疼痛的衝擊下,像被陽光照射的霧氣一般消散了一瞬。
「咳!嗬……」
她跪倒在地,視野重新變得清晰了。
「這裡的鋪設路線是……閣下?!」
十多米外,正在主導靈性線路鋪設的赫爾卡頓時被嚇了一跳,驚呼聲都有些破音。
驚呼在寬闊的下水道空間裡迴蕩,傳出去很遠,機械專家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慌張的表情,她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來,連正在搭建的靈能儀式都顧不得了,直接跑到了拉彌亞的身邊。她伸手想要去扶拉彌亞,但看對方的表情,伸出去的手又僵在了半空。
「您需要幫助!」
赫爾卡生怕出手闊綽還懂行的投資人忽然就莫名其妙地死在眼前,立刻朝著遠處也呆住的幾個窺秘人喊道:
「醫療!需要醫療!」
「不……」
劇痛衝進大腦皮層,將她腦海中那些正在蔓延的、血紅與深黑、猶如打翻的顏料的東西猛地撕開了一道口子。
鮮血迅速地洇濕了拉彌亞腹部的襯衣,沿著劍刃的凹槽滴落在地面,聚成一小窪暗紅色的液體。
「不,」
冷汗從拉彌亞的額頭滑落,血液上涌,她咳出幾口血,艱難地朝著赫爾卡搖了搖頭。
「暫時……不需要……」
劇痛傳遞到了真實的她身上,儘管沒有流血,但身體被撕裂捅穿的劇痛順利地讓她找回了一點點神志。
直到現在,她才終於能夠勉強控制自己的視線,重新轉動彷佛被琥珀包裹住的大腦,開始思考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
「龐貝·艾因霍恩……身邊的,那個人……」
「是……」
啊。想起來了——
克里斯蒂娜·瑪切爾。薩倫特大地母神教會的成員,而且應該是個中序列的非凡者。
拉彌亞想起來了那熟悉感的來源,她確實見過對方,不過因為只有一面之緣,哪怕是非凡者的記憶力也沒有在第一時間讓她回憶起對方的身份和臉。
有這兩人在,再加上馬里奇,暫時擊退或者打斷儀式應該是可以的……那種能夠驅逐思考能力的力量再次纏了上來,拉彌亞咬著牙,將深陷在腹部的刀緩緩地擰了小半圈,尖銳的痛苦幾乎要讓她倒在地上。
腹部的傷口被擴大,血液瘋狂地從其中湧出,浸透了她的雙手,黏膩的感覺如此清晰,她再次清醒過來。
大量血液流到了右手纏繞著的繃帶上,將繃帶都染成血紅色。
旁邊的赫爾卡已經臉色發白,拉彌亞隱約聽見她都開始跟蒸汽之神祈禱了,而那三個窺秘人正面面相覷,其中最小的那個姑娘很沒良心地問「咱們還繼續鋪嗎」?然後被旁邊的中年女士瞪了一眼。
「鋪。」
拉彌亞開口,聲音奄奄一息:
「……繼續鋪設,不用管我。」
四個人一起看了過來,表情彷佛在說:怎麼可能不管啊?!
拉彌亞沒空跟她們慢慢解釋了,她現在必須抓住這短暫的清醒,在下一波「欲望失控」到來之前,儘可能快速地分析眼前的情況。
當她重新聚焦視線看向周圍的時候,映入眼中的畫面讓心臟停跳了一瞬。
這整座建築已經被刻意地封閉成一座與外界隔絕的牢籠,或者說屠宰場。混亂尖銳的聲音還在繼續,而且越來越可怕——她開始聽到一些她不敢細想的聲音,她拒絕思考那是由什麼東西造成的,那些叫喊已經超出了「尖叫」的範疇,變成了一種人類喉嚨很難自然發出的、像是動物一樣的聲音。
一層大廳——也就是一千人座席的主劇場,如今滿滿登登地塞進了遠超應有數量的觀眾的大劇院——已經徹底變成了瘋人院。
這就是義演的真實目的……
我就說……為什麼裡面會有那麼多人……明明觀眾越多,場地越擁擠,觀景體驗就越差……
一口血湧上來,又被吸進了氣管,伯勞不受控制地劇烈咳嗽起來,就連拉彌亞本人都感到一陣窒息。
人們在自相殘殺,有人在距離她很近的地方被砍殺,慘叫時鮮血濺在了她的身上。
舞台上的幕布正在熊熊燃燒,橙紅色的火舌舔舐著垂落在兩側的天鵝絨帷幔,濃煙滾滾地升騰到穹頂,凝結成一團灰黑色的陰雲。
舞台上,演員們還在「表演」。
但那已經不是表演了。她昨晚看到的那個技藝出眾的、此刻穿著皮甲的女演員正用一把刀——開刃了。刀刃在火光中閃爍著冰冷的金屬寒光——反覆地捅刺一塊倒在地上的怪物。那怪物果然不是皮套,但也絕對不是人類。它的血肉被切開,露出了下面真實的肌肉紋理。她的眼神是渙散的,瞳孔放大到幾乎占據了整個虹膜,嘴角掛著神經質的笑容,嘴裡卻不斷重複著一句台詞,聲音尖利,彷佛她還在盡職盡責地演戲。
她不是在扮演一個瘋子,她本人已經在這齣戲劇中徹底瘋了。
她不是唯一一個。
砰!
一聲槍響,她的頭顱上半部分不翼而飛。演員的屍體向前倒去,滾落在舞台上,開槍的人已經逃進了人群中。
「欲望……」
拉彌亞咀嚼著這個詞,艱難地試圖理解眼前的情況。
手緩緩地調整角度,擰轉刀刃,幾乎感到麻木的神經再一次被強烈的痛覺喚醒。
「欲望……果然不只是最簡單的肉慾……」
「這裡面包含了一切……萊利說過,欲望母樹的恩賜途徑里,序列9是『貪慾』,8是『肉慾』,7……這麼看,序列7的『演員』應該代表『偽裝、表演』的欲望……」
「序列4的祈樹人已經可以看做是欲望母樹的一部分,不知道序列6和5是什麼……劇團長哈姆萊特勳爵看起來應該是序列5?很強啊,居然抵擋兩個中序列那麼久……」
疼痛似乎不如一開始那樣尖銳了。
拉彌亞有些警覺地意識到,哪怕是以非凡者的體質來說,伯勞腹部的開放性傷口也有些嚴重了,它從剛才到現在一直在流血,已經開始影響到她自己的視野和狀態。
失血過多和嚴重的傷口還導致了腎上腺素的上升,要不了多久,這招就沒效果了。
但是情況沒有片刻能讓她喘息。
一個扮演老戰士的演員——剛才在舞台上展現出相當的專業性,彷佛真的是個年老的僱傭兵的人——此刻正跪在地板上,被暗色的霧氣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
霧氣里翻湧著暗紫色的、像是液態火焰一樣的光芒,灼燒著空氣,釋放出一種燒焦的硫磺和腐爛的肉混合的惡臭,那氣味如此濃烈真實,以至於隔著老遠,拉彌亞都有種要乾嘔的衝動。
演員卻朝著敞開的門和門中的紅月高舉雙手,發出狂喜的笑聲!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狂喜的虔誠,像是在沙漠中行走了半生的人終於見到了綠洲。
「啊啊……讚美您!」
「偉大的被縛之神,偉大的欲望母樹!請賜予我喜悅和力量,我等待這一刻已經——」
在黑霧的包裹下,他的身體的輪廓開始變得模糊不清,綠色的光芒似乎附著到了他的身上……然而在接下來的三十秒內,他狂喜讚美的聲音驟然變成了悽厲的慘叫!
演員在黑霧中瘋狂地翻滾著,那紫色的光芒如火焰般緊緊地咬住了他,他開始尖叫,開始哀嚎,開始求饒,他大喊著「不要!」,又間歇地發出神經質的笑聲。
——當霧氣散去之後,地面上只剩下了一個乾枯的人形,演員的血液似乎都流幹了,身上到處都是自己抓出來的、深可見骨的傷口,指甲里滿是鮮血。
他的表情最終定格為張大嘴巴,表情既痛苦又快樂。
當他徹底死去後,那黑霧也逐漸散去,帶著一絲血光,彷佛有目標似的飄向了正在戰鬥的哈姆萊特勳爵。
那一縷血光和綠色的光芒融入和哈姆萊特勳爵的身體,原本在兩個非凡者的聯手攻擊下有些狼狽的他瞬間得到了補充。
似乎是新的力量灌入了他的身體,他的臉色忽然之間變得紅潤,動作更加靈活,就連面容都彷佛一瞬間年輕了好幾歲。而他的頭髮竟染上了同樣的暗綠色,開始朝著樹葉或藤蔓的形式變化。
而舞台下,三千名觀眾——不,已經不能稱之為觀眾了。他們中的一大半已經倒在了地上,有的在抽搐,有的蜷縮成一團,發出的哭聲像嬰兒一樣。而剩下那些還站著的人,則在進行著毫無意義的暴力行為。有人抄起手邊的東西瘋狂地砸向身邊的人,有人互相撕扯著頭髮在地上翻滾,有人用指甲抓撓自己的臉,血流滿面卻還在大笑。
空氣中瀰漫著鐵鏽般的血腥味、燃燒布匹的焦臭味,以及某種更深的腐爛的氣味。
深呼吸,屏息,她猛地拔出了深埋在血肉里的刀刃,如同感覺不到痛一般用手用力地捂住腹部的傷口。
血從指縫裡蔓延出來,她緩緩地吐出一口氣,聲音嘶啞地說道:
「我現在,要,離開一會兒,十分鐘內必須啟動這個儀式,」她喘了口氣,「能做到嗎?」
赫爾卡用一種難以言喻的表情看著領導腹部那個正瘋狂地往外流血的嚴重傷口,看著血從指縫裡往外淌,染紅下方的磚石,沿著地面的縫隙,在她腳下的一小塊地方勾勒出紅色的線條。
「……十分鐘內嗎……」機械專家沒有回答,她謹慎地看向身後的窺秘人三人組。
三人組面面相覷。
「我這邊負責的部分只鋪設了40%左右。」最年輕的,戴著眼鏡的羅伊斯說道,「十分鐘內無法結束。」
緊隨其後發言的是馬約爾:「老夫這邊稍微快些,但也只做了六成多。」
「我這邊一半。」中年學者莉卡說道。
「那就,立刻,全部去做馬約爾的部分,」
拉彌亞控制住呼吸,她從未如此慶幸有一個工匠加入了儀式魔法的設計過程,因此它十分特殊——並不需要全部完成後才能使用,只要其中有一部分「蜂箱」完成,就能發揮一部分的作用!
「我跟你們一起做,做好之後立刻啟動。我要稍微離開一會兒。」
說著,她的手上忽然燃起火焰,直接用高溫阻斷血管,封死了腹部的傷口,然後站起來開始按照計劃快速搭建馬約爾負責的部分線路。
眾人面面相覷,只好趕緊跟上。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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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縫中,已經不再是除了紅月之外只有一片黑暗。
一顆又一顆星星接連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