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妮特·緹尼科爾降臨了。
雖然那大體還是祂的形貌,但此刻占滿了大劇院上方的「天空」的是一個宛如詛咒人偶的東西,四個腦袋依然被提在手上,表情卻變得十分誇張。
從左往右,最左邊的頭眼睛的部份變成了兩個漆黑的血洞,嘴巴卻一直裂開到耳根;緊接著是嘴巴被針線密密地縫起,雙目流下血淚;下一張臉則是一片空白,上面沒有任何五官。這個怪誕恐怖的詛咒人偶最後一張臉恰好用後腦勺對著拉彌亞,她無法看清它的表情。
拉彌亞隱約能感覺到這些頭顱和表情都對應著一些極其恐怖又嚴重的詛咒,或許這就是囚犯途徑天使的能力。
伴隨著祂的降臨,整個大劇院裡橫行的惡意和污穢的靈性彷佛全都靜止了一瞬。
剛剛晉升成為「祈樹人」的哈姆萊特勳爵的身體微微顫抖。
他不僅感受到了對方的氣息,更感受到了那種來自途徑位階上的絕對壓制。序列2對於序列4來說,就像是高山對於卵石的碾壓。他想要後退,但那些正在湧向他體內的恩賜力量,和不斷被吸收的靈魂給了他底氣——「祈樹人」的真實力量他早已知曉,他完全可以跟對方硬碰硬,不必狼狽地逃跑或等死!
劇院裡的三千人還沒有全部死去,這些還遠遠不夠。
只需要讓這片鬧市區的人全部死亡,只要這些祭品和瘋狂可以讓母樹滿意,他就能觸控到天使的門檻,就能與眼前這個不速之客一較高下!
「你應該就是蕾妮特·緹尼科爾……」
「祈樹人」的聲音帶著一絲忌憚和瘋狂的貪婪:
「節制派的傢伙,我直到你體內壓抑著的欲望——克制自我的心靈是多麼的虛無啊。如果你釋放它,你會獲得無比強大的力量;如果你放縱它,你會獲得無盡的歡愉。你為什麼要壓抑它?為什麼要囚禁它?母樹可以給你真正的自由——」
詛咒人偶沒有回答。那個被縫住嘴巴,雙目流血的頭顱發出一聲嗚咽。
沒有任何華麗的特效,沒有任何炫目的光芒,只有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
就在這一瞬間,「祈樹人」驟然感到自己身體裡的所有欲望——那些從無數犧牲者的生命中汲取的極端情緒和力量,全部被一種無形的力量壓制住了!
就像是有一隻巨大的手,從虛空中探出,將所有躁動的欲望全部攥住,壓回靈魂的最深處。
哈姆萊特勳爵的臉色陡然變了。
他轉過頭,準備尋求合作者的幫助,卻看見龐貝·艾因霍恩撿起已經被粉碎的斷劍的殘骸中的非凡特性,繞開在半失控狀態下苦苦掙扎的克里斯蒂娜,直接跑向了舞台的後方。
……
請求「節制」……嗎。
已經在別處高就,並且有了新的代號和身份了啊。
愚者教會裡有一個以塔羅牌為代號的部門?「愚者」也確實是塔羅牌其中一員……之前還真的從來沒這麼想過。
那麼「節制」到底是代表蕾妮特·緹尼科爾,還是莎倫?
不,好像也沒什麼必要細分,這對師徒倆的關係顯然不錯,蕾妮特已經選擇了加入新的組織,追隨「愚者」,莎倫和馬里奇也沒有反抗。
拉彌亞對對方的跳槽行為倒是沒啥評價的想法,因為她自己也不是好人。不僅讓上一任市長急性鐵中毒身亡,還準備想辦法讓總督大人也急性鐵中毒身亡。甚至她對鐵血十字會的托尼·唐恩也或多或少有著覬覦的想法,畢竟誰能在面對一個同途徑後續序列的人時毫無想法呢。
但即便如此,節制派還是讓她感覺有些奇怪。
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拉彌亞在放縱派有著深入的調查,在節制派也學習了快一個月,對雙方的執行邏輯和主流思想都頗為了解,所以她覺得蕾妮特·緹尼科爾的行為讓她疑惑——
祂讓節制派有了新的神庇護是沒錯,但節制派成員給七神教會的聯合隊伍打下手和當炮灰也是真的;
蕾妮特·緹尼科爾貌似沒有政治方面的訴求,至少從馬里奇這邊沒體現出來;
節制派的行為更像是對放縱派的私人復仇,包括蕾妮特自己也是,跟統治、奪回土地沒什麼關係。
削弱放縱派的實力根本就是個偽命題,只要有無敵的「祈樹人」們在,不用斯厄阿動手,祂們也很難打過去。
可是一點政治訴求都沒有,出力出命只為給北大陸塑造一個更安穩的殖民地也太奇怪了吧?
難道是指望事後利用這些「功績」得到建立傀儡政權的資格?
「這仨人已經選擇了愚者,然後有了一張大阿卡納牌?」
「塔羅牌的大阿卡納有22張,這位愚者有22個中高序列的下屬?」
作為一個教會,有這個數量的中高序列非凡者倒也合理,不過以愚者教會的規模來看,應該是沒有滿員的。
拉彌亞回憶了一下自己去過的最大的「愚者教堂」所在地的羅思德群島,那裡居住著大量的巨人部落的混血後裔。「愚者」擁有的非凡者應該不會少,教會有那麼多合作組織,一個組織出一個就有好幾個了。
不過馬里奇能這麼快召喚到莎倫和蕾妮特·緹尼科爾是因為本來關係就好,其他成員能得到這樣的幫助嗎?
克制住發散的思維,拉彌亞快速地觀察了一下眼前的局勢。
情況不妙,雖然蕾妮特·緹尼科爾來了,但是「祈樹人」真的有能力擋住天使。
序列5的「德魯伊」克里斯蒂娜重傷瀕死,隨時可能失控成危險的怪物,龐貝·艾因霍恩即將晉升,外界可能還沒注意到這邊的情況,就算本地教堂注意到了,也需要反應時間,甚至不一定會冒著生命危險來跟「祈樹人」打擂台……情況絲毫沒有好轉,一個操作不好,這裡就只有馬里奇能在蕾妮特的庇護下全身而退!
這是一出「陰謀」……無需解釋,龐貝·艾因霍恩是裝的。
他領地上狂妄的「獵犬」們是他的偽裝之一,為的就是讓人覺得他現在已經序列5,這樣,克里斯蒂娜才對他沒有那麼強烈的戒心。
這齣戲的劇本是他提供的,他跟「金色舞台」劇團有著合作,一個給欲望母樹獻祭獲得恩賜,一個藉助劇團的力量削弱克里斯蒂娜這位序列5非凡者,並且粉碎對應序列5的封印物,讓自己完成晉升的儀式。
不過這裡倒是有個疑點……
弗薩克的貴族逃到南大陸發展勢力可以理解,但艾因霍恩家族的強者又沒有死完,明明有自己家族的天使可以祈禱、幫忙粉碎特性,為什麼龐貝·艾因霍恩要選擇更危險的欲望母樹的信徒來合作?
……
啪。
一隻手搭在了戈麥斯的身上,將他猛地從渾噩癲狂的狀態驚醒。
他的精神仍然處於高度亢奮之中,口中的血腥味和縈繞在四周、無比熟悉的欲望母樹的氣息讓他當即選擇對這個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後的人發動了攻擊——可下一刻,他忽然感覺到了一種陌生又熟悉的力量,彷佛與來自無盡高處的偉大精神相容,尖銳的痛苦和某種讓他感到親切的氣息傳遞了過來。
他心中所有的惡意忽然消失,整個人瞬間變得無欲無求,大腦一片空白。
看到這一幕,拉彌亞也挑了下眉,若有所思地看向被綁帶牢牢綁住的右手。
活屍足足發了五秒的愣,隨後才恢復了思維能力。
但等他看清楚站在他身後的人時,臉上的表情再次變得極為精彩。
「伯勞?」活屍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為什麼在這裡?」
「我一直在你身邊。」
伯勞隨口回答,它抓住戈麥斯的肩膀,直接把他往拉彌亞的身邊拖。
一邊拖一邊說:
「現在情況不妙,之前劇團長致意的那個弗薩克老爺你看見沒?他要晉升序列5了,你現在去阻止他,絕對不能讓他成功晉升!我要去對付馬里奇,還有,你做好準備,待會兒……」
它走到了拉彌亞面前,拉彌亞很自然地接上了話:
「……待會兒可能要出大事了,你自己找個地方躲起來,不用管我,我死不了。」
戈麥斯正要質問,見到眼前的一幕,他本就很少運轉的大腦直接卡死了。
他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好半晌沒說話。
一時間放縱派的本能又占據高地了,他決定少說話多做事,想不明白髮生了什麼的時候就放棄思考。
反正伯勞不會害他。
拉彌亞也不需要他說話,她抓住戈麥斯的衣領,手臂忽然繃緊,全身的力量聚集在這一刻——然後直接把活屍丟出去二十多米,砸爛了舞台的地板,直接墜入了後台!
「戈麥斯!咬他!」
兩秒後,舞台下傳來龐貝·艾因霍恩的怒吼:
「滾出去!」
而在戈麥斯去咬龐貝·艾因霍恩的同時,拉彌亞迅速地跑到了奄奄一息的克里斯蒂娜·瑪切爾身邊。對方的身體已經有多處開始異化,手臂和四肢都變得極其強壯粗大,似乎是要變成……熊?
見有陌生人過來,這位「德魯伊」驟然緊張起來,想要說些什麼,喉嚨里卻只有野獸的嘶吼。
沒有多想,在伯勞的手臂觸碰到對方的皮膚的瞬間,克里斯蒂娜和剛才的戈麥斯一樣愣住了。
像是忽然被潑了一盆冰水,那些不該存在於她身上的肌肉和毛髮瞬間回縮,糟糕的精神狀態和控制不住的惡意都被被縛之神的氣息瞬間壓制,轉眼之間就被塞進了「籠子」。僅僅幾秒,剛才還奄奄一息、即將失控的德魯伊就恢復了正常,呆滯地坐在地上,除了身上的衣服破損、血跡斑斑之外,沒有任何精神上的問題。
過了幾個呼吸,她回過神來,難以置信地檢查著自己的身體和狀態。
她發現自己除了有些無欲無求之外一切正常,剛才的痛苦和絕境彷佛是幻覺。
隨後,兩個有著最基礎的「治療」能力的符咒被丟到了她的身上,散發出綠瑩瑩的治療光芒。儘管對序列5來說有些弱,但也是極度疲憊時的一劑葡萄糖,成功地維持住了身體機能。
眨眼間,德魯伊就恢復了行動能力。
「……感謝你的幫助,我是大地母神教會的高階修士隊長,這次事件結束之後,一定會報答您。」
克里斯蒂娜緩緩平復了呼吸,靈性和力量重新充斥著她的身體,轉瞬之間,仇恨就浮上她端莊柔美的臉龐,帶著恨不得把龐貝·艾因霍恩碎屍萬段的怒火。
拉彌亞點點頭,讓伯勞站到一邊,自己伸手扶起她:
「幸會,我是知識與智慧之神教會的外派執行專員,感謝的事情以後再說,我希望你能對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儘快做出干預。」
一聽對方是知識教會的,克里斯蒂娜的眼睛當即一亮。
出門在外,遇到危險的、超出預料且情報不足的非凡情況的時候,「最想要的合作夥伴」里排第一的就是知識教會的非凡者!
拉彌亞也充分表現出專業性,不等她客套一句,立刻接下文:
「跟龐貝·艾因霍恩聯合襲擊你的是欲望母樹的恩賜者,他現在透過大量的祭祀獲得了新的恩賜力量,成為了半神『祈樹人』——這個序列非常危險,能夠透過血祭大量生命,短暫地成為天使!」
克里斯蒂娜的表情瞬間從放鬆變成了錯愕,她抬頭看向那詛咒人偶般的巨大人影,疑惑道:
「那現在……」
「現在祈樹人受到攻擊,恐怕他很快就會解除這裡的封鎖。」拉彌亞表情凝重地看了看四周,「大劇院裡現在已經沒多少活人了,這是一個噩耗,但沒空哀悼了,為了跟這位天使戰鬥,『祈樹人』必然將魔爪伸向外界,要知道現在可是周末,是晚間的鬧市區!一旦祈樹人的力量直接沖向密集人群,一切就都完了!」
克里斯蒂娜瞳孔驟縮,憤怒、悲傷、無奈從她的臉上依次閃過,最後定格成了仇恨和隱忍。
「我知道了……我會盡我所能去維持無辜者的生命。」
她咬了咬牙,看向正不斷發出打鬥聲的後台,眼中的仇恨幾乎要溢位來。
看著她的樣子,拉彌亞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謀殺的血仇是不可能被輕輕放下的。克里斯蒂娜剛剛恢復,就迫不及待要讓龐貝·艾因霍恩付出代價。但蕾妮特被斯厄阿殺死接近十年,現在又有了新的神庇護,卻沒有追著斯厄阿為自己復仇,讓對方也嘗嘗死亡的滋味。甚至反抗軍領袖麥哈姆斯、放縱派的天使巴蘭卡也都活著。
就算能壓制住仇恨,也不可能完全不管對方。
克里斯蒂娜和戈麥斯的加入讓岌岌可危的戰局重新穩定了下來,眼看這邊不需要擔心,哈姆萊特勳爵又還在垂死掙扎,拉彌亞的目光便自然地落到了她真正的目標,馬里奇的身上。
蕾妮特·緹尼科爾來了,沒他什麼事,他正很安靜地以怨魂的狀態待在掛在牆上的破碎裝飾窗的玻璃里。
也正是此時,地板下忽然砰砰地發出幾聲爆炸,舞台上鋪設的木板被下方的衝擊力直接炸開,火焰和雜亂的木屑噴涌而出!
滾滾黑煙從地板下冒了出來,而黑煙中,一個人影迅速退開,又有個東西緊追其後,將他死死咬住。
戈麥斯的身上也有數個被火焰焚燒的焦黑痕跡,但活屍根本不怕這個——活屍的肉體強度極高,能夠硬抗近距離子彈,頂著火焰和槍口爆沖。而龐貝·艾因霍恩失去了他對應序列5的武器,沒有了「弱點攻擊」的力量,又是剛喝下魔藥、急需穩定安靜的環境進行冥想的關鍵時期,想要逃跑,活屍卻不讓。
周圍的屍體被活屍控制,歪歪扭扭地站起來,不斷地給龐貝·艾因霍恩造成一些不值一提卻又相當麻煩的阻礙。
透過地板的縫隙,可以清楚地看見下方的地下室里一半焦黑,一半被薄薄的冰霜覆蓋。
兩隻手抓住了陰謀家的腳踝,龐貝將它們踩爛,克里斯蒂娜找准機會猛地抬起手臂,舞台木板上驟然長出無數細小的嫩芽,如同雨後的蘑菇般生長起來。它們每一條都很細弱,但迅速糾纏到一起,轉眼間就擰成了手腕粗的「繩子」,直接沿著龐貝的腿爬上了他的身體,將他牢牢地禁錮在原地!
龐貝驚愕地看向德魯伊,表情瞬間變得陰鷙。
戈麥斯立刻便了撲上來,在他的身上留下幾道深深的口子,那些傷口又在活屍的控制下飛快地開始發黑腐爛。
龐貝忍無可忍,火焰從他的腳下噴涌而出,他直接將雙管獵槍對準了正在撕扯自己的戈麥斯的眼睛,扣下——
「唔!」
他忽然捂住了頭,瞳孔迅速放大又縮小,周身的火焰不受控制地起伏,皮膚下的血管爭相爆開。
一個虛弱的聲音出現在他的耳邊——
「從我的身體裡……滾出去……」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