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死,該死!該死!!
龐貝·艾因霍恩的雙目赤紅,大腦已經一片混亂,震驚、忿怒、得意和煩躁全部混合在了一起,變成了他自己都無法準確區分的極端暴躁的情緒。
他的視線在大劇院裡來回浮動,最後鎖定在了那個陌生非凡者的身上——他記著呢,就是她丟來一條瘋狗追著他咬,就是她多管閒事地救活了克里斯蒂娜——
龐貝·艾因霍恩咧開嘴,露出一個瘋狂的、扭曲的笑。
他的身體微微顫抖,他知道自己應該立刻離開這裡,但他心中的憤怒和憎恨像是開了閘的洪水一樣無法遏制。
他想要殺死那個陌生女人,殺死那個壞了他好事的雜種,殺死那個毀了他晉升之路的狗娘養的,他要撕開她的喉嚨,把她的內臟掏出來,把她的心臟活生生扯出來捏碎!
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和火焰的氣息。他的耳朵里灌滿了各種嘈雜的聲音——未死者的尖叫和求救,哈姆萊特勳爵的咒罵和怒吼,還有一個早該死了、早就被埋在記憶的角落裡的東西竟也因為這不受控制情緒和「求生欲」莫名其妙地復甦過來,正在控訴他搶走了他的身體。
兩個擁有神性者的戰鬥,克里斯蒂娜的復仇,還有這條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咬著自己不放的放縱派瘋狗——活屍瘋狂的攻擊,越發不受控制的極端情緒,毫不留情地將他的冥想嘗試一次又一次地撕得粉碎。
這跟他的計劃根本不一樣!
他咬緊牙關,額頭的青筋一根根浮起,額角滲出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
體內的火焰逐漸失去控制,血管接連因高溫而萎縮,就連皮膚表面都出現了燒灼般的焦痕。
龐貝·艾因霍恩試圖在腦海中構建一堵牆,試圖強行壓制住這些激烈的情緒和欲望,但非凡特性已經在他的體內失控了——魔藥進入了他的身體,卻沒有被妥善地控制。像是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在他的體內橫衝直撞,想要撕裂他的靈魂,奪取他的身體。正常的晉升過程應該是非凡特性被逐步消化吸收,但此刻——特性在吞噬他,特性在將他變成一個沉迷於狩獵和殺戮的野獸,而不是他在消化特性!
很快,就連最後的理智也開始消失。
欲望母樹的力量開始像無孔不入的毒氣一樣侵入他的身體,勾起了他心中那些被他長期壓抑的黑暗欲望。
他想殺人。他想要撕碎什麼東西。他想要去狩獵,動物和人什麼都好!想要聽到骨頭碎裂的聲音,想要看到鮮血噴濺的畫面,想要感受那種掌控他人生死的快感——穿越以來他已經獲得了地位和力量,但那還遠遠不夠!
就在這時,劇院的牆壁猛然炸開了。
整個劇院的東側牆壁在巨大的能量衝擊下轟然倒塌,暗紫色的光芒如同潮水般從劇院的破損處涌了出去。
那光芒中蘊含的欲望母樹的意志。龐貝·艾因霍恩忽然清醒過來,當周圍人因為他的瘋狂而遲疑的瞬間,他抓住機會,帶著渾身燃燒的火焰狼狽地沖入了人群。
快跑!趁現在還有機會!
德維斯的那些「偉大母親」的追隨者不會放任自己死去的,只要逃回去,只要能找到她們醫治自己,一切就還有機會!
克里斯蒂娜見狀,當即也跟著沖了出去!
劇院的破壞早在預料之中,但保險起見,拉彌亞還是回頭看了看那面坍塌的牆壁,透過煙塵,里外的世界似乎忽然被打通了,紅色的月光、煤氣燈的暖黃色燈光和外界的人聲一起傾瀉進來。
裡面已經是人間地獄,而外面,搞不好也會變成人間地獄。
而就在這時,藤蔓和亂七八糟的植物從塌陷的那面牆的廢墟里生長出來,那是落在地面上、跟著今天來觀看義演的人們一起進來的種子,和地面上的雜草、牆壁上的爬山虎。這些植物編織在一起,成了一張大網,勉強擋住了外人好奇的目光,也阻止了因坍塌而好奇的人們進入。
而短短十幾秒後,它們如同蛛網般在大劇院本身的坍塌中灰飛煙滅。
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後,這座地處鬧市區的大劇院徹底崩塌了。
巨大的石塊和鋼架在暗紫色的光芒中如同被無形的手掌捏碎一般,煙塵和無數碎片向四面八方飛濺。
「祈樹人」哈姆萊特勳爵站在廢墟中央,他的身體已經膨脹到了三層樓高,六根枝條從他背後生長出來,猶如翅膀或完全展開的肋骨。他的雙腿也深埋在密密麻麻糾纏在一起的藤蔓中,每一根枝條的末端都開出了一朵巨大的紫色花朵,花朵中心不是花蕊,而是一張張血盆大口,口中長滿了鋒利的牙齒,發出嬰兒般的尖嘯聲。
尖嘯聲如聲波般以廢墟為中心迅速擴散,挑動著附近所有人的極端情緒!
他打不過那個古代邪物。「節制」天然克制欲望母樹的力量,蕾妮特·緹尼科爾也有豐富的對戰「祈樹人」這種拔苗助長的臨時天使的經驗。
每一次交鋒,哈姆萊特勳爵都能明顯感到自己的力量不斷被削弱,對方的詛咒能封印他體內的欲望之力,讓他越來越難以調動母樹賜予他的力量。
但他還有另一個選擇。
既然無法在正面交鋒中獲勝,那就讓這場獻祭變得更加盛大!
他的根須猛地從地面中拔出,伴隨著撕裂大地的巨響,整座劇院的地基都被他掀翻!
那些粗壯的根須如同無數條巨蟒一般向四面八方延伸,刺穿了街道、刺穿了建築物、刺穿了地下管道。劇院周圍的整片街區都在劇烈震動,像是被一隻巨大的手掌捏住了一般。
街道上,尖叫聲此起彼伏地響起。
大劇院地處這座城市最繁華的商業中心之一。儘管此刻已是深夜,但周圍的酒吧、夜店、二十四小時便利店依然燈火通明。街上仍有不少行人——
這一刻,地獄忽然降臨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座劇院的崩塌,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棵從廢墟中拔地而起的巨樹,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些如同觸手一般向他們伸來的藤蔓和根須。
在第一批死者出現後,人們開始逃跑。
但人類的雙腿,怎麼可能跑得過欲望母樹的力量?
屠殺瞬間開始了。
「祈樹人」的觸鬚從地面下破土而出,像是埋伏已久的蛇群。欲望母樹賜予的神性和力量是最恐怖的毒藥,那些人的身體立刻開始發生異變。他們的情緒陡然崩潰,開始瘋了一般地自相殘殺、甚至自殺,他們的身體開始扭曲、膨脹、變形——有些人長出了多餘的肢體,有些人頭部裂開,有些人整個身體都融化成了一團蠕動的肉塊。
幾個剛剛從酒吧出來的年輕人目睹了這一切。酒精在他們的血液中還在發揮作用,讓他們一時之間無法理解眼前的景象。其中一個年輕人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觸鬚橫掃過來,捲住了他們。瞬間就只留下飛濺在牆上和玻璃上的一灘碎肉。
「明明就差一個序列……不,現在差了不止一個。」
拉彌亞穩住心神,她聽到了外面此起彼伏的尖叫聲,但她沒有選擇立刻衝出去救助民眾,而是看向了劇院中那膨脹到極致、已經完全看不出來原本是人類的巨樹。
有了充足的獻祭,哈姆萊特勳爵的力量頓時瘋狂增長,原本蕾妮特能將他壓著打,如今他得到了欲望母樹賜予的源源不斷的力量,不計後果的攻擊居然能隱隱打成平手!
她迅速來到另一個自己的身邊,從對方的右手上取走了「淨化手套」。
而伯勞一把抓住想要跟著衝出去的戈麥斯,被帶著朝前面跑了幾步。
被薅住,打上頭了的戈麥斯才稍稍冷靜下來,他轉過頭,看著那張熟悉的,一看就知道有著滿肚子壞水的臉,問道:
「不追了?」
「有人去管就行了。」拉彌亞指指不遠處的馬里奇,「別忘了那個。」
一想到節制派,戈麥斯比剛才還充滿活力,但緊接著他又緊緊地盯住伯勞的臉,皺著眉,壓低聲音說道: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真沒禮貌,我當然是人類,千真萬確的。」拉彌亞拍了拍他的肩膀,循循善誘道,「你們是高地人,我是拜朗人,你再看看這張臉,明白了嗎?」
戈麥斯「?」了一下,隨後開始了頭腦風暴,他感覺自己隱約明白了什麼,但好像又哪裡不對。
所以這傢伙是因為擔心自己不是高地人,沒辦法跟放縱派打成一片,才選擇弄了一個假身份來接近他?戈麥斯覺得這個其實不算什麼,畢竟伯勞的能力擺在那裡……不過他,嗯,她的擔心也確實不是沒有道理,那時候的自己根本不信任任何陌生人,誰來了都沒用,更別說是個拜朗的小姑娘。
但是……這傢伙是怎麼做到同時以兩個身份行動的?
拉彌亞看著他頭腦風暴,見他已經逐漸腦補出來了一些內容,便趁熱打鐵地開口。
陰謀家把戈麥斯拉近了,直接開始打感情牌:
「在所有的玫瑰學派里,我跟你認識最久,我最相信你,也最清楚你的能力。」
此乃謊言。
「所以,這些話我只告訴你——這是被縛之神的偉力。」
還是謊言。
「祂正看著我們呢,別丟份。」
這是真話。
留下這句話,拉彌亞露出「你自己悟吧」的神秘微笑。
戈麥斯宇宙頭腦風暴。
忽悠完了活屍,拉彌亞又去忽悠怨魂。
在馬里奇的面前,她便不再遮掩心中的焦急和緊張,外面的慘叫聲逐漸變得微弱,「祈樹人」的力量越來越強,她找到馬里奇所在的裝飾窗,問道:
「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她看向天空中蕾妮特·緹尼科爾的巨大身影,帶著對天使的本能敬畏,小心翼翼地開口:
「這位……難道就是……」
裝飾窗中的馬里奇點點頭,驗證了她的猜測。眼下情況緊急,之前又發生了太多了的情況,怨魂沒有注意到她見到天使的態度有些過於平靜,甚至作為節制派成員都沒什麼「激動」的情緒,他觀察左右,低聲道:
「趁現在,我們立刻撤離。」
「祈樹人的力量會在大量血祭後迅速變強,然後在峰值過後驟然衰弱,現在硬碰硬是很不明智的,只要之後抓住機會,就可以殺死他們。」
「我們無法參與這種層次的戰鬥,首要任務是保全自己,蕾妮特殿下會等待時機動手。」
他說完,便準備從裝飾窗戶里轉移,卻看見拉彌亞臉色怪異。
「怎麼了?」
拉彌亞搖了搖頭:
「我對『我只能等待』這個現實感到很挫敗。」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這時,她身邊的空氣中瀰漫出灰白色的霧氣,一個足有一人高,體型龐大的怪鳥從另一個世界中來到了現實。它沒有別的反應,只是對著拉彌亞點了點頭。
「不,有辦法的。」她說,「假的不會變成真的,只是有的人不願意冒險。」
……
伯勞冷笑了一聲。
戈麥斯疑惑地看著它,隨後,瞳孔便瞬間縮小了。
只見眼前之人將被繃帶包裹住的小臂平放至眼前,隨後咬緊牙關,左手拔出了腰間的短劍,對著自己的手臂猛地揮刀!
嚓!
刀刃被骨頭卡住,沒有直接砍斷骨頭。冷汗浸透衣衫,拉彌亞咬著牙切了下去,將自己右手臂彎以下被繃帶包裹住的小臂直接砍下!
「你在幹什麼?!」戈麥斯差點嚇得大叫。
她瘋了!居然——為什麼要這麼做,她和它的感官不是相通的嗎?!
就在此時,拉彌亞已經將斷臂丟下,而虛空中恰好出現了一個半透明的兀鷲頭顱,對方張開嘴,咬住了包含著被縛之神賜予的詛咒的斷臂,消失在了空中。
戈麥斯愣愣地看著這第一幕,又看著那鮮血淋漓的半條胳膊,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
「馬里奇先生。」
手心傳來灼燒的劇痛,但她依然能保持住平穩的聲線和臉上的微笑。
直到現在,陰謀家也沒有流露出半分敵意。
因為馬里奇根本算不上有多大威脅的敵人。
「我不想理直氣壯地等著別人死去,我不想等著『祈樹人』殺爽了,殺空了這條街道,甚至這個市中心,然後再回來收割他。真是的,他可是邪神的信徒,他難道會因為發現自己的力量變弱就放棄殺人嗎?他只會殺得更加賣力,更加認真,在最後的瘋狂里害死越來越多的人!」
「這是你們的處理方案,」
「我可不打算等著!」
馬里奇對她的態度表現出理解和困惑,他正要說什麼,卻看見拉彌亞忽然握緊左拳,強烈的光明陡然照亮廢墟——緊接著,那個拳頭重重地砸在了他藏身的裝飾窗上!
剎那間彩色玻璃四處飛濺,「怨魂」被淨化的力量逼得不得不現身。
馬里奇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半透明的身影出現在空中,暴露在淨化的光芒下,讓他感到了強烈的不適,彷佛有無數根細小的針在扎他的靈魂。
直到這時,馬里奇依舊是驚愕的。
不能忍受等待的話不應該去攻擊「祈樹人」嗎?或者去救助民眾?為什麼要攻擊我?
他忽然間意識到了什麼,當即張開嘴巴,發出一身震懾靈魂的尖嘯,震得剛要撲上來進一步發動攻擊的拉彌亞踉蹌了一下。下一刻,馬里奇的身影從空中消失,拉彌亞猛地抬起頭,瞳孔中映出他的臉。
她的手臂顫抖起來,極其緩慢地將剔骨刀一點一點舉起,刀尖遠遠地對準了咽喉。
又發現一個獵人途徑小弱點。拉彌亞盯著刀尖,那就是完全沒有對靈界和靈體、精神攻擊的應對或防禦手段。
淨化火焰自她的右手上升起,迅速蔓延至全身,她聽到怨魂的悶哼。
「你是放縱派?」
馬里奇的聲音出現在她的耳邊,帶著濃濃的難以置信。
「不,」拉彌亞回答,「我是節制派。」
「狡辯!」
拉彌亞正要說話,忽然之間,她感覺到了什麼。
短暫的驚愕後,她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甚至忍不住笑了幾聲。
「跟你說不明白,」她詼諧地清了清嗓子,忽然嚴肅了幾分,「我可是被縛之神親封的節制派領袖!」
TBC
——————
在這句話落下的剎那,一切彷佛都安靜了。
沉默。
喧囂的世界忽然沉默下來。
街道上那些正在被欲望母樹的力量引導至瘋狂的倖存者發出的尖叫和噪音停了;廢墟中那些正在蠕動的觸鬚瞬間一動不動,彷佛變成了雕塑;所有的欲望和惡意都像是瞬間被壓制,再不留一絲痕跡。
整個世界被瞬間按下了靜音鍵。
「祈樹人」彷佛被掐住脖子的鴨子,大張著嘴,動都不敢動,而蕾妮特·緹尼科爾的四個頭顱也出現了不一樣的反應,它們保持著沉默,有些意外,但也流露出期待。
一個虛幻的身影出現在高空,渺小,不起眼,又吸引了所有人的視線。
自高地滅亡的時刻至今,時隔近二百年。
被縛之神再次降臨這和祂一樣滿目瘡痍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