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落下的瞬間——
在首都埃赫那托,在繁華的大城市,在村莊中,在南大陸的原始叢林裡,在這二百多年前尚存的高地王國的國境線里,無論清醒或瘋顛,所有的「囚犯」途徑非凡者都忽地感覺到了什麼。
反抗軍的首領麥哈姆斯驚愕地發現自己產生了一種不知由來的憤怒,某處森林裡,同為「古代邪物」的巴蘭卡忽然感覺一陣不安,彷佛被什麼東西盯住了後背,而某個不起眼的小村落里,一個正埋伏在角落裡,準備對路人下手的「瘋子」忽然發現自己心中的惡意悄無聲息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失魂落魄的清醒和空虛。
拉彌亞看到戈麥斯忽然伸手緊抓胸前的衣襟。
他剛才正因為被縛之神大展神威而興奮地揮拳,現在整個人卻忽然安靜了下來,表情茫然。
這是前所未有的。
哪怕是已經實質控制囚犯途徑的欲望母樹,也只能在一定範圍內影響對祂獻祭,並且已經有著一定信仰的放縱派。祂從未做到過讓如此多的非凡者在同一時刻感受到直達靈魂深處的共鳴——他們就跟剛才被被縛之神影響著的每一塊磚頭,每一塊玻璃一樣,因迷茫或縱慾而虛空的內心在這一瞬間與被縛之神感同身受。
憤怒。
那是被背叛的憤怒。
是一個交付了千年信任的存在在得知自己被棄之不顧後的憤怒,是一個可悲的失敗者在二百多年的折磨中再不爆發就要徹底絕望的憤怒。
那憤怒如同熔岩一般翻湧,燒灼著每一個囚犯途徑非凡者的靈魂,讓他們感到自己的血液在沸騰,讓他們感到自己的心臟在劇烈跳動,彷佛下一秒就要從胸腔中跳出來。
痛苦。
那痛苦比憤怒更加深沉。那是失去了一個孩子,一個相依為命的家人的痛苦。
被縛之神一路看著蕾妮特·緹尼科爾從一個序列9的囚犯逐漸成長為序列2的古代邪物,從一個善良老實的小姑娘成為被縛之神教會的天使,經歷了漫長的歲月和難以計數的戰鬥,見證了無數次封印與克制,付出了無法估算的心血。而那個孩子,最終選擇了離開,選擇了背叛,選擇了站在祂的對立面。
那種痛,是神性無法治癒的,是封印無法壓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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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傷。
當憤怒的火焰逐漸熄滅,痛苦成為習慣,悲傷蓋過了一切。
像是一團濃得化不開的墨,在所有囚犯途徑非凡者心中緩緩擴散。他們感受到被縛之神心中的那份沉重的孤獨——二百年過去,高地王國已經毀滅,祂至親的家人也終於離去。
一切都隨風而逝,物是人非了。
……
麥哈姆斯突然放下了手中的筆,淚水毫無徵兆地從眼眶中滑落。他驚訝地看著滴落在掌心的淚水,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
巴蘭卡正因心情的變化而困惑,打算對欲望母樹祈禱,詢問這份異常情緒的來源……但忽然之間祂怔住了。就在祂產生向欲望母樹祈禱這個想法的瞬間,靈性直覺開始瘋狂報警。
祂若無其事地低頭,某個猜測破土而出。
一個在地下格鬥場中搏殺的囚犯途徑非凡者,突然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他的對手立刻抓住機會,狠狠地一拳將他擊倒在地,觀眾們發出了噓聲——但那個非凡者根本不在乎,他只是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涌。
維普特中,瓦伊納不知為何從夢裡醒來,外面還十分熱鬧,他在走廊上三步,望著繁星密布的夜空,一陣深入骨髓的悲傷湧上心頭,只感到無比孤獨。
降臨到了極限,被縛之神的身影逐漸變淡,很快便徹底消失。
但那些情感穿透了空間、穿透了時間、穿透了一切阻礙,烙印在了每一個囚犯途徑非凡者的靈魂深處。
當祂消失之後,空氣中瀰漫的怪異的氛圍也逐漸恢復了正常,居民們陸陸續續地離開了封閉空間,走到了街道上,茫然又恐懼地觀察著眼前的世界。
他們不明白為什麼剛才那些門窗死活都打不開,窗外和門外的世界都變得一片漆黑,世界安靜得彷佛就剩下自己;他們也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記憶里明明發生了無法理解又極其恐怖的事情,明明確確實實地受了傷,失去了重要之人,走出門去卻又好像一切如常。
他們像是一群戰戰兢兢的新生兒,在思考什麼是夢,什麼是真實。
拉彌亞雖然不是囚犯途徑的非凡者,沒法對這一刻感同身受,但她看戈麥斯的反應就知道,被縛之神的再次降臨帶來了超乎想像的影響。
而且是絕對的正面影響。
她站起來,撕了塊窗簾給抹眼淚不如淌眼淚快的戈麥斯當手帕,踩著滿地的狼藉和血腥,看向了劇場之外。
沒有廢墟,一點點災難的痕跡都沒有,外面的街道一切如常,和她今晚來的時候一樣。甚至地面還比她來的時候更加平整堅固。
就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只可惜,這一切確實已經發生了,無數人的命運就在這短暫的幾小時內被徹底改變,直墜深淵。
「……真是神技。」
拉彌亞不太想在悲傷的事情里深入,只好隨意地自言自語了一句。
一時間她還有些羨慕囚犯途徑,雖然她知道中序列的「怨魂」開始可以利用周圍的物品殺人,但被縛之神不愧曾經又叫「靈物之神」,祂對物質的控制已臻化境,只要給祂一點時間和靈性,祂轉眼間就能修建出一座城市。
這就是神靈的偉力啊。
拉彌亞環顧四周,透過這變得比之前更新、更堅固的城市,和發生在囚犯途徑內部的「感同身受」,她感覺自己似乎隱約窺見了些許高地王國最鼎盛時的樣子。
獵人摸了摸下巴,忽然有了一個猜想。
「囚犯途徑的權柄似乎在於情緒和物質,」
「當被縛之神還有足夠的力量的時候,祂的情緒可以切實地調控國家裡的人心中的惡意,所以那時候宣揚節制是有用的,節制惡意也確實帶來了很好的社會環境。」
「但現在也能看出來,這麼做有著很大的弊端,被縛之神能用自己的善意控制別人,就也能用自己的負面情緒影響別人。在戰爭期間,被縛之神是否也因為欲望母樹的糾纏、面對北大陸軍隊的無力反抗而情緒失控過,進一步導致了放縱派的擴大呢……」
「在和平的時代里,很多人本身並不是好人,只是被被縛之神影響了,所以才沒做壞事。」
「一旦被縛之神對信徒的情緒失去控制力,大家就會本性暴露,甚至是因為『被迫壓抑』而變本加厲……」
唉,看來依靠被縛之神來調控情緒是行不通的。
沒辦法逃課了,畢竟就算有非凡力量,把整個國家的安全全部跟神關聯在一起也很危險,甚至祂還不是神。
拉彌亞撓了撓頭,腦子裡又想到了黑石墳墓里的「神孽」。
透過那個「神孽」對蒂扎莫造成的影響,和被縛之神現在所做的事情的對比,拉彌亞更加好奇蒂扎莫鎮裡居民的「負面情緒」到底都被轉移到了哪裡。
或許這個答案會跟「神孽」的封印有關。
被縛之神是打算自己去跟當時的牽頭神真實造物主交涉的吧,那這事兒就不歸我管了,也不知道祂們聊得如何……拉彌亞觀察了一下四周,眼看街上的人逐漸開始變多,她快步跑了回去,隨手找來停在路邊的一輛腳踏車,把還在瘋狂地抹眼淚的戈麥斯丟上后座,蹬著車快速逃離現場。
她蹬出十多米,已成廢墟的劇院那些尚未熄滅的火星同時燃燒起來,火焰將一片狼藉的大劇院吞沒,燒掉其中的死者的屍體。無論恩賜者、非凡者還是普通人,最終都一起歸於塵土。
后座上,戈麥斯擦眼淚的聲音漸漸停了下來。
活屍用力地擰了一下已經吸滿淚水的手帕,然後擦了擦眼睛,似乎是重新控制住情緒了。
「你感覺怎麼樣?」拉彌亞問。
「很糟糕,但也很好。」戈麥斯好像哭得鼻塞了,這對非凡者來說真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情,「我聽到了祂的憤怒,看到了祂的悲傷和痛苦,也見到了我自己,一百多年前的被縛之神教會就是這樣嗎?」
拉彌亞停頓了一下。
「你居然能說出這麼有詩意的話。」她不可思議道,「被縛之神居然還能提高文化水平。」
戈麥斯沒說話,他現在有些懨懨的,沉浸在被縛之神帶來的情緒共鳴中,體會著從未有過的清醒和平靜。
作為在欲望母樹相關的信仰和宣傳下薰陶已久的放縱派成員,這種感覺真的是從未有過的——或者只在很小很小,尚未成為非凡者的時候才有過——哪怕是在維普特里生活的時候,戈麥斯也是在壓制著自己的放縱衝動,不斷地學習被縛之神,磨鍊自己的耐性和堅韌。
而現在……被縛之神像是給他潑了一盆冰水,那些需要壓制的情緒很自然地消失了,彷佛是頭痛患者得到了一顆止痛片,疼痛和疼痛帶來的暴躁消失,頓時一切都變得清晰可愛。
所以他規規矩矩地並著腿側坐在腳踏車的后座上,看著自己的手,拉彌亞不跟他說話,他就一言不發。
拉彌亞蹬著腳踏車飛快地穿過大街小巷,拐了幾個彎,最後找了個沒人的空房子。
她把車停在門外,把戈麥斯拿下來放到屋裡,又在門口等了一會兒——很快,屋頂上跳下一個人,伯勞也在她的控制下跑了過來。
進屋關門,伯勞抬起手,小拇指上的尾戒迅速發光,戈麥斯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被伯勞拽著進入了靈界。
他驚訝地轉過頭,現實世界已經遠去,拉彌亞朝他揮揮手。
「你……」
「我說過我要去北大陸處理一些事情,那麼快就忘了?」熟悉的聲音從他的耳邊傳來,戈麥斯心情複雜地轉過頭,看著自己相處了一年的上司。
不過他複雜的心情也很快就消散了,不管是伯勞還是拉彌亞·維特洛奇,只要是真心做事,他就不介意。
「你具體要做什麼,我們沒有幫得上忙的嗎?」他問。
伯勞那張熟悉的臉上,眼神一下子變得十分深邃。
她幽幽地嘆了口氣。
「不太建議……」拉彌亞回答,「因為我也不清楚那邊發生了什麼事。而且我去那邊,還能說是專案結束返校,頂多是被抓回去學習,你們要是去了,去哪學習我就不好說了。」
「返校?學習?」
「跟你說不明白的,我可是大學生呢。」拉彌亞擺擺手,將自己的高傲展現得淋漓盡致,「總之,回去之後就讓報紙雜誌都狠狠地動起來,我們必須要是第一個報導貝倫杜帕的事情,並且將其傳播出去的人,我們要將這件事情定性——並且也別忘了在神秘世界裡宣傳,稿子我親自來寫。」
回頭問問伊文斯能不能借一下他的關係把稿子投到極光會的期刊上。
如果說被縛之神降臨處理「祈樹人」這件事情本身還有渾水摸魚的機會的話,祂毆打封印斯厄阿和對蕾妮特·緹尼科爾發表重要意見就是擺明了祂跟欲望母樹不是一夥的。
這次的宣傳口一定要抓住,運氣好的話,沒準這一波就能在神秘世界裡澄清被縛之神的身份!
拉彌亞正悠然自得地幻想著被縛之神,忽然,她又想到了一件事情。
她想到了昨天晚上那個運氣好,帶著披風扣跑出來找他的小孩——「金色舞台」劇團全軍覆沒了,不管是無辜者還是恩賜者全都在這次災難中喪生,甚至是普通的居民都死傷不計其數,但只有他運氣好跑了出來,在今早七點就坐車離開了這裡。
「仔細想想……」
「如果不是那小子來給我通風報信,我是絕對不會注意到『金色舞台』的,更遑論潛入進去調查。」
「如果我昨晚沒去調查,龐貝·艾因霍恩就能在儀式里順利害死克里斯蒂娜晉升序列5,哈姆萊特勳爵也能順利地完成儀式,成為半神。」
「蕾妮特·緹尼科爾會去也是因為馬里奇在那裡,否則祂不會到來,或者說,只有情況惡化到在外面的馬里奇都意識到問題嚴重性的時候,蕾妮特·緹尼科爾才會來。」
但那樣也晚了,祈樹人和龐貝·艾因霍恩早就可以偷偷溜走,留下一片狼藉,全身而退。
祈樹人不會在剛晉升的時候就被痛打一頓,龐貝·艾因霍恩不會晉升失敗陷入瘋狂,大地母神教會的高階執事會死在這裡,而被縛之神……也不太可能因為這點小事降臨。
而這一切的改變,要從自己順手抓了個偷錢的小賊、那個小孩偷走了哈姆雷特勳爵的「好運披風扣」開始。
或許,他就是剛剛好缺了那一點好運氣吧。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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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靈界中離開,再次腳踏實地的時候,拉彌亞立刻就感覺到了一點變化。
戈麥斯的表情變得古怪,然後他開始活動自己的肩膀。
兩人的落地位置是一個不起眼的小巷子,就在拉彌亞準備立刻前往富人區下水道檢視自己的技術部長和苦修會來幫忙的窺秘人的情況的時候,巷子的入口處忽然轉過來一個人。
伊文斯·弗格像是早就猜到她會出現在這裡一樣,很自然地走進了巷子,還靠在了牆壁上。
一個什麼東西也從他胸前的口袋裡爬了出來,拽著衣服來到了肩膀上,拉彌亞定睛一看,竟是那條金色蜥蜴。
戈麥斯不明所以,還以為被敵人堵門,表情警惕——拉彌亞揮揮手把他趕走了。聰明人聊天的時候放縱派別待這兒。
「祂真是大鬧了一場,」
戈麥斯離開後,伊文斯意有所指地開口:
「現在可是很多人關注著這邊呢,你呢?你有什麼看法?」
「走一步看一步唄,還能比現在更糟?」拉彌亞聳聳肩,她的目光努力地從金色小蜥蜴的身上移開,但這傢伙一直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讓人感覺怪怪的,「我正想跟你聊聊這件事,你是極光會的高層,我打算往你們極光會的一本雜誌上投稿文章,聊聊被縛之神和欲望母樹的形象區別,歷史變遷,和這兩位神靈的身份。」
她說完這句話,伊文斯沒什麼反應,反而是他肩膀上的史前巨龍忽然一下抬起了頭。
「行,沒問題,主編已經答應了。」伊文斯攤了攤手,「投《奧義》吧,《蓮花》和《通靈》都是神秘學科普類雜誌,《奧義》涉及歷史和非凡方面稍微多一點。還有別的事嗎?」
主編?
誰答應了?這極光會雜誌是你是主編還是你肩膀上的那個是主編?
「……那我回頭把稿子給你。」
哪能指望放縱派寫。
拉彌亞忍不住又跟史前巨龍對視了幾秒,越看越覺得渾身不自在:
「你知道蒂扎莫的黑石墳墓的事情嗎?那裡面封印著一個『神孽』,可能跟極光會信仰的那位存在有關係。」
伊文斯捏了捏眼眶。
「你說的這個……」
「我還確實不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