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
科爾杜村座落在因蒂斯邊境的草場上,像一塊被遺忘在綠色絨毯上的灰白色補丁。
今天是個晴朗的好天氣,教堂尖頂刺向十二月的天空。天剛蒙蒙亮,人們都還在溫暖的被窩裡冬眠,陽光透過厚厚的雲層傾瀉下來,給在冷風中生活的人們帶來一絲絲暖意。
他大約十六歲,瘦削卻結實,在鄉村生活中曬成了小麥色的皮膚在陽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一頭黑色的短髮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幾縷髮絲黏在額頭的汗珠上。
明明是深冬,他卻彷佛感覺不到冷似的,只穿著亞麻襯衫和薄外套。袖子卷到手肘,下擺隨意塞進一條打了補丁的深色短褲里。
盧米安手裡攥著一個破舊的粗布袋,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裝了什麼東西。他跑到村子西頭那棵老橡樹下時猛地停下腳步,一個急轉彎閃到樹幹後面,探頭探腦地朝教堂方向張望。教堂側面的房屋是神甫紀堯姆·貝內的住所。
現在還不到六點,按理說,太陽升起的時候本堂神甫就該起來,去敲響教堂的鐘,為主祝禱——但現在畢竟是冬天,小村子裡的教堂沒必要那麼嚴格。
本堂神甫沒準正跟哪個情人睡覺呢!
這傢伙一開始還會在村子裡的人們研究各種各樣的儀式、不知道哪來的咒語、簡陋的儀式的時候潑冷水,或者怒斥大家,上綱上線地說是對邪神祈禱,是對永恆烈陽不敬,看起來雖然討厭但還有點樣子。只不過現在時間長了,大家的熱情依舊沒有減少,本堂神甫見自己管不過來,便也不知不覺地不管了。
孩子們玩鬧的時候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大人們偷偷討論的時候他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盧米安覺得,估計要不了多久,神甫自己都會研究研究這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不過他今天不是來討論本堂神甫的行為舉止的,他是來給奧蘿爾報仇的。
作為奧蘿爾的保護者(自封),忠實的小弟盧米安決定報復紀堯姆,因為這傢伙上周又在約束不了村子裡的神秘學熱潮後無能狂怒,憤怒地把一切都歸咎於奧蘿爾,並且怒斥奧蘿爾是可惡的、邪惡的女巫,是她帶來了這些危險的褻瀆的知識,她以後還會帶來更多的麻煩,必須現在就把她送上絞刑架。
回想起當時對方醜惡的嘴臉,盧米安的火就蹭蹭往上冒。
他輕手輕腳地走到牆邊,然後抓住水管,就這麼利用技巧和體能快速輕鬆地爬上了二樓。盧米安停在臥室的窗戶前,找了個地方站穩,然後從布袋裡掏出一樣東西——一隻死老鼠。
準確地說,是他在穀倉里找到的已經乾癟的老鼠屍體。
窗戶緊閉著,盧米安小心翼翼地將它推開了一條縫。見床上果然躺著兩個人之後,他在心裡吹了聲口哨,然後看準那兩個人的頭中間的空隙,將手裡的死老鼠丟了過去。
啪。一聲悶響,死老鼠剛好落進了枕頭縫裡。
盧米安欣賞著自己的傑作,滿意地在心裡竊笑兩聲,又輕輕地關上窗戶,順著水管爬了下去。
他想像著那個紀堯姆·貝內睡醒之後睜開眼睛,看到的卻不是情人的臉,而是一直乾癟的死老鼠之後——被嚇得頓時尖叫起來,然後惱羞成怒地破口大罵的模樣,忍不住捂著嘴發出一陣憋笑聲。
做完這一切,盧米安拍拍手上的灰,心滿意足地沿著原路返回,腳步比來時輕快多了。
經過克萊格家的院子時,他看見好友雷蒙德正蹲在井邊洗衣服。
盧米安頓時又起了壞心思,他無聲無息地繞到雷蒙德身後,突然伸手在對方的腋下猛地一撓。
「哇啊!」雷蒙德驚叫著跳起來,差點把洗衣盆打翻,肥皂水濺了一身。他回頭看見是盧米安,又好氣又好笑,「盧米安!你這傢伙!我好不容易才把衣服洗乾淨!」
盧米安已經跳開幾步遠,笑得前仰後合:「雷蒙德,你要是去放羊,光憑這嗓子就能把狼都嚇跑。」
「你胡說什麼呢!」雷蒙德用肥皂水甩他。
「好了好了,不鬧了。」盧米安躲避肥皂水,但身上還是被甩了好幾個水點,他笑嘻嘻地湊過去,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包在油紙里的硬糖,「喏,奧蘿爾給我買的,給你嘗嘗鮮。」
雷蒙德接過糖,沒捨得吃,看著盧米安:
「怎麼突然這麼好心?」
「哈哈,當然是因為奧蘿爾給我買了一整罐,我吃不完,分你們一點。」盧米安賤賤地用胳膊撞了一下他,「怎麼樣,羨不羨慕?」
雷蒙德頓時深吸了一口氣,他對著盧米安翻了個白眼,把水果硬糖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我看你是從教堂那邊過來的,是不是又去折騰神甫了?要是奧蘿爾知道你還在幹這種事,肯定又要罰你抄寫了。」
提到奧蘿爾,盧米安臉上頑皮的表情柔和了幾分,但嘴上仍不肯服軟:「奧蘿爾才不會呢,她最疼我了。」
「收收笑容好不好?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了。」
雷蒙德差點又翻白眼,但吃人嘴短,他還是忍住了。
「對了,你今天有空嗎?我下午要去看看阿娃。」
「阿娃?她怎麼了?」
「阿娃前段時間去執政官家送布料和穀物,回來之後就生病了,一直在家裡休息,都不怎麼出來。」雷蒙德憂心忡忡的,「我去問了阿澤瑪,她說她姐姐發燒了,在家裡說胡話,一星期還沒好……」
「沒請醫生?」
「冬天飯都不夠吃,哪來的錢去城裡請醫生?你以為誰都……」雷蒙德不說了。
盧米安用胳膊肘撞了一下雷蒙德。
「那就這麼說定了。」盧米安揮揮手,「咱們下午去看看她,你有空了就來找我,我帶幾塊糖去——你說我壞話,糖可沒你的份兒了!」
雷蒙德附和了幾聲,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紅著臉繼續洗衣服。
六點鐘。
盧米安抓著他的小布袋繼續往回跑,跑到奧蘿爾和自己的家。推開家門時,盧米安聞到了一股誘人的甜香。
廚房的窗戶敞開著,白色的窗簾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片小小的風帆。他探頭往裡看,奧蘿爾正拿著一本烹飪手冊在灶台前忙碌,金色的長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白皙的脖頸旁。
聽到門口的動靜,她回過頭來,露出一張溫柔美麗的面容。
「又上哪兒瘋去了?」
她看向他,天藍色的眼睛裡帶著書卷氣,笑起來時眼角微微上挑,顯得既聰慧又和善。
盧米安曾經為自己和奧蘿爾的眼睛都是藍色而在心中竊喜過一段時間,奧蘿爾是他沒有血緣的家人,但這雙眼睛彷佛表明他真的是她的弟弟,他跟奧蘿爾真的有著緊密的血緣關係似的。
「滿頭滿臉的汗,快去把衣服換了。」奧蘿爾用量杯稱量麵粉。
「我去打獵了!」
盧米安早有準備地拿起了自己的布袋,從裡面拿出一隻野兔,也一隻肥碩的田鼠。
「奧蘿爾,我聽你的話,在林子裡找個地方放了個捕獸夾,結果真的打到東西了。奧蘿爾,你真厲害!」
他當然不會說自己還去神甫家搗蛋了。他走到水缸邊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然後抹著嘴說:
「對了,姐姐,阿娃生病了,我下午和雷蒙德去看看她。」
「知道了。」
奧蘿爾笑著看著他手裡的獵物:「這麼早就出去,昨天的字練完了嗎?我要檢查。」
盧米安的眼睛立刻開始轉圈:「嗯……過一會兒吧?等今天的寫完了你一起檢查。」
「別打馬虎眼,那篇《聖羅曼傳道書》的第三章抄完了嗎?」
「……抄到一半。」盧米安的聲音越來越小。
奧蘿爾嘆了口氣,沒有生氣:「午飯之前把剩下的一半抄完,否則兔肉餡餅沒你的份。」
「姐姐——」盧米安拖長了聲音撒嬌,但他知道奧蘿爾向來說到做到,只好不情不願地走向客廳角落那張小小的書桌。桌上擺著一本翻舊的通識課本、一本小藍書,一疊草稿紙和幾支削好的鉛筆。
桌上的煤油燈好幾天沒點亮了,因為盧米安發現自己的眼睛越來越好,晚上不要燈光都能看清楚小字。
「待會兒來跟我把田鼠料理了,去看阿娃不能空著手。對了,阿娃怎麼了?她生病了嗎?」
「我聽雷蒙德說是的,她上周去給執政官家送東西,應該是天太冷,路上凍著了,發燒說胡話呢。」
奧蘿爾攪拌麵糊的動作停了下來。
「她說了什麼胡話?發燒很厲害嗎?」
「這我不知道,我下去去看她就知道了。」
「嗯。你去吧,阿娃應該是凍著了,發燒之後的人會出現幻覺,說什麼胡話都正常,聽聽就行,別相信了。」
「知道了,姐姐,你跟普阿利斯夫人很熟吧?」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她好像經常來家裡做客,你還去跟她借過東西和馬。」
奧蘿爾笑了笑,不甚在意地說:
「是那位夫人在單方面糾纏我,就像一個被搶了東西的小孩子,真是幼稚。」
攪拌聲繼續,窗邊不知何時爬上來一隻淺色的蜥蜴。
盧米安坐下來,蘸了蘸墨水,開始抄寫。
那些密密麻麻的因蒂斯語文字在兩個月前讓他頭暈,哪怕是認真地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描摹,也是今天學了明天忘。
好在一場大病之後,他現在終於如奧羅爾所說的那樣「開竅了」,學東西非常快,腦子清楚,眼睛明亮,身體健壯,甚至精力也越來越充沛。盧米安已經認識不少字,能讀通順句子,還會寫自己的名字和一些簡單的詞語,這些都是奧蘿爾的功勞。
三年前他還是一個連字母都不認識的流浪兒,如今已經能讀懂報紙上的大部分內容了。
他一邊抄寫一邊不自覺地回想起三年前那個秋天的傍晚。那時候他十三歲,瘦得像一根柴火棍,衣衫襤褸地蹲在路邊,餓得頭暈眼花。他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蹲在一個小鎮的集市角落,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們,心裡盤算著能從哪個攤販那裡撈到點東西。就在這時,一個年輕姑娘在他面前蹲了下來。
她看起來也不富裕,但還是分給了他自己手中的食物。
然後,為了活命的盧米安就選擇了死皮賴臉地賴上這個好心的姑娘,想盡辦法討好對方,最終終於賭到了心軟,賭到了她告訴自己她的名字,賭到了他擁有了一個新的名字,一個新的人生。
盧米安繼續低頭抄寫,筆尖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窗外遠遠傳來本堂神甫的怒吼。
不知道奧蘿爾在鑽研什麼美食,廚房裡的香氣越發濃郁,還有一絲奶油的甜香——太奢侈了!
這一切都讓他感到一種近乎不真實的幸福感,彷佛他偷來了不屬於自己的好日子,隨時可能被人發現然後奪走。但另一方面他又倔強地想,誰敢來奪,他就跟誰拼命。為了奧蘿爾,他什麼都敢做。
奧蘿爾不僅教他學習,還教他鍛鍊身體,每天清晨都要拉著他繞著村子跑一圈,做伏地挺身和仰臥起坐,還讓他跟著村裡的獵戶和牧羊人出去學習,說要讓他長成「一個強壯而有用的男子漢」。
「你要考大學。」
奧蘿爾經常這樣對他說,但盧米安記得很清楚,他的學習能力實在很差,在最開始連續搞錯了好幾次單詞拼寫的時候,奧蘿爾很少見地發火了。
「怎麼又錯這麼多,你這個樣子怎麼可能考上大學!」
那一次很奇怪,盧米安都已經做好了光速滑跪的準備,畢竟他也不是第一次出錯了,可奧蘿爾在說出這句話之後自己卻先愣住了。
盧米安有限的詞彙無法描述她之後的表情。
那是驚愕,茫然,就好像奧蘿爾很震驚自己為什麼會說出這種話,不等盧米安開口認錯,她的表情就再次產生了變化,她一眨不眨地看著盧米安,眼中閃過極其複雜的情緒。盧米安看不懂,甚至有些不安。
「姐姐?」
「……沒事。」奧蘿爾平靜下來了,但她的臉色非常難看。盧米安簡直覺得她要哭出來了。
盧米安其實不太確定自己能不能考上大學。他本來就是特里爾人,但對那個繁華的大都市沒有什麼好印象,但奧蘿爾說因蒂斯最好的學校在那裡,奧蘿爾說他一定能考上其中之一,他能行,他就信了。
奧蘿爾從不說空話,她說的每一件事都會做到。她說會教他讀書,他如今真的能讀了;她說會讓他吃飽穿暖,他就有了一個家,他有一張屬於自己的床,有一個放著書的書桌,有一日三餐熱騰騰的飯菜。
對於三年前還在跟野狗搶食的盧米安來說,這樣的生活已經是天堂了。
但盧米安無法忘記奧蘿爾哪天的表情,他晚上睡不著,腦子裡都是奧蘿爾的眼神。
他隱約覺得自己似乎在哪裡見過那個眼神,就像是,就像是……
那天晚上,他想著想著,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半夢半醒之間,盧米安隱約想起了類似的眼神的來源。
那是村裡的小皮埃爾。
他從村子裡撿來了一隻受傷的野兔,一開始準備殺來吃,但是兔子太小了,他就把它養了一個春天,然後又是一個夏天。在他生日的時候,他的父母把這隻圓滾滾的野兔殺了,給他做了美味的兔肉餡餅和肉湯,在香味和父母的笑聲中,皮埃爾看著桌上的菜,露出了和那天的奧蘿爾十分相似的眼神。
但是奧蘿爾為什麼要那樣看著他呢?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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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雷蒙德準時來了。他換了一身乾淨衣服,還帶了一點藥材。
洗完了碗的盧米安也帶上奧蘿爾和自己一起做好的田鼠肉粥,兩人跟奧羅爾告了別,趁著傍晚的功夫朝著阿娃的家走去。
路上,兩個少年人閒聊起來,盧米安跟雷蒙德吹噓自己最近看的書,說奧蘿爾寫的小說裡面的某某情節大爆特爆,編輯部連夜給她又補了一筆稿費,說自己看了一本奇幻小說,裡面有個巨人,一頓飯能吃好幾千頭牛,撥出來的氣能吹塌茅屋。雷蒙德聽得目瞪口呆,津津有味。
「你姐姐真厲害。」雷蒙德由衷地說,「認識那麼多字,還能寫故事給別人看。一本書好貴呢。」
盧米安驕傲地挺起胸膛,比聽到別人夸自己還高興。
「那是當然!我剛寫完兩個草稿本,借你學讀寫,別告訴其他人啊。」
「好!」
村子很小,兩人走了一會兒就到了阿娃的家,大人們在門口聊天做事,阿娃的堂妹小阿澤瑪在屋裡。她正忙著照顧姐姐,還沒吃上飯,盧米安一進來,她的眼睛就跟著他手裡的那罐田鼠肉粥走,移都移不開。
「你吃吧,留一半給你姐姐。」盧米安把溫熱的罐子遞過去,十二三歲的小女孩趕緊接過,樂開了花。
雷蒙德敲了敲半掩著的房門,裡面傳來一聲虛弱的「請進」。
盧米安也走過去,兩人帶著藥材和水果硬糖來到阿娃的房間裡,卻發現阿娃的樣子跟他們想的不太一樣。
阿娃是大冬天出門送貨著涼,現在應該是虛弱地躺在床上喝藥,但現在靠著床頭半躺著的阿娃臉色紅潤,呼吸平穩,看起來氣色還不錯。
只不過,阿娃沒有轉過頭來看他們,而是保持著原來的姿態看著窗戶。
窗外是已經徹底黑下來的天空,雲霧後的紅月若隱若現。
「阿娃,你好點了嗎?」
「是啊,趕緊好起來。」盧米安在旁邊附和,「要是你不好起來,我就把開春之後『春天精靈』的票投給阿澤瑪咯。」
聽到兩人的話,雕塑般看著窗外的阿娃轉過了頭,朝著兩個朋友微笑起來。
不知是不是錯覺,阿娃似乎真的變得漂亮了一些。
「我一定會好起來的,今年的,不,以後的『春天精靈』都會是我!」她自信滿滿地說道,隨後忽然毫無徵兆地轉移話題,「普阿利斯夫人真美啊。」
她的語氣有些飄忽。
「母親啊,如果我也那樣美麗該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