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彌亞把這張詭異的紙片放到一邊，看窗外的大海轉移注意力，順便逃避現實。
但逃避了一會兒之後，她還是認命地把信紙再次拿了起來。
這到底是什麼呢？
卡蘭已經連續兩次發這種胡話給自己了，上一次是在基本正常的信里忽然出現一段詭異的胡言亂語，這一次顯然情況變得更加嚴重，整篇都是胡言亂語，只有幾句話是符合人類語言邏輯的。
【我在解謎，我需要你，你來幫我。不要帶紙，不要帶筆，不要開口。帶你就行，我知道你看得懂。我知道你比他們都可靠。
不寫了。桌子往外吐字母。鍾是倒著走的。】
「……這段話真適合放到倫堡的解謎類恐怖遊戲裡……」
「真見鬼了，倫堡是已經不檢查我的信件了嗎？為什麼這種內容就會這樣直接寄給我？沒人干預？」
還是說……
發生在菲爾茲堡的事情知識與智慧之神教會已經清楚了，他們也在處理，並且想趁機利用這個把我引回去？
唉，也不能說是把我引回去，畢竟我本來就該在結束何塞那邊的事情之後返校，菲爾茲堡離得不遠，卡蘭還是我的朋友，我是肯定要去處理的。
但是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看起來是被什麼非凡能力影響了，卡蘭是『解密學者』，他很顯然是能意識到自己的語言邏輯崩壞的，也能稍微抵抗，那其他人呢？其他人現在是不是連話都說不清楚，根本無法交流？卡蘭知道他給我寫了一堆亂碼嗎？還是說在他、他們的眼裡，他寫出來的內容其實是正常的？」
情報太少，事件又太特殊，拉彌亞感覺自己躺在這裡想破頭也想不出來，乾脆不想了。
反正明天早上，這艘客輪就能到達費內波特的桑塔港，然後當天她就可以用跟離開倫堡時的路線前往海關重新入境——至於要不要報備教會和學校就兩說了，報備的話，教會肯定又會把她一把抓住煉化到學校，並且沒有了工程邀請，再想出去就幾乎不可能了。
「我還得去因蒂斯的鐵血十字會看看情況呢，可不能一直待在這兒。」
「入境之後直接走小城市的列車站吧，多轉幾次去菲爾茲堡。」
拉彌亞抓了抓頭，忽然意識到一件啼笑皆非的事情。
如果圖書館館長赫拉貝格比較關注自己的話，以「閱讀者」途徑高序列的能力，確定她的位置其實輕而易舉，但她就是順利地在外面躲藏到現在都沒被抓回去，某種意義上講，也算是一種心照不宣。
不過拉彌亞到現在也都沒搞明白赫拉貝格的那個謎語需求「罪惡之城·摩羅拉」到底是啥。
不僅不知道這地方在哪，甚至都不知道赫拉貝格要自己幹什麼。
「也不知道知識教會對被縛之神是什麼態度……倫堡、馬錫和塞加爾這些小國在南大陸沒有殖民地，但是拜朗的幾個軍閥背後都有他們的推手，主要陣地不在高地這邊，應該還好。」
世界的局勢恐怕會因此震動吧。
平衡局勢固然讓人頭疼，但一想到自己正是側面推動這一切的人，並且即將更深地參與這越發混亂的局勢，拉彌亞又忍不住感到興奮起來。
……
午餐時分。
海浪拍打著「飛魚號」客輪的船舷，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響聲。拉彌亞離開了自己的船艙，靠在頂層甲板的欄杆上，看著夕陽在海面上鋪開一條金色的道路，海風帶著咸腥的氣息拂過他的臉頰。
距離那場噩夢般的遭遇已經過去了四天。
四天了，想到發生在翡翠大劇院裡的事情，她還是忍不住捏一把汗。
但凡其中有一個環節錯誤，甚至是稍微拖延猶豫一會兒，情況可能就會大不相同。
而就算一切「平安落地」，她也在這四天之內幾乎一刻沒停地做噩夢，多虧了克里斯蒂娜分享的，大地母神教會內部使用的，能夠提高生命力、穩定靈性和精神的「生命藥水」，才終於睡了個好覺。
現在，她們正躺在這艘客輪VIP包廂里。
「維特洛奇，一起去用午餐嗎？」
溫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打斷了拉彌亞的思緒。她回過身，看到克里斯蒂娜·瑪切爾。這位被她救了的大地母神教會高階執事，正從她的單人艙室里走出來。
「好，我正在曬太陽，一起去吧。」
說來也巧，在經歷了翡翠大劇院的事情之後，克里斯蒂娜當即選擇回國報告這件大事，而她的路線是從凱撒港出發，直線前往費內波特最南端的桑塔港——恰好跟拉彌亞一條路線。
為了報答救命之恩，克里斯蒂娜邀請拉彌亞同行，於是兩人就上了一艘船，船艙都是相鄰的。
VIP客人有專門的休息室，裡面可以自由點餐，也有一些簡單食物的自助。
拉彌亞對食物的量的要求大於質，於是每次用餐都會點上好幾份主食，再把度數較低的佐餐酒當水喝，主打一個自助餐一定要吃到飽。
因此，當克里斯蒂娜只吃了一份餐點的時候，拉彌亞已經把兩盤炸蝦、一碗蛤蜊濃湯、半條烤魚和一大塊黃油麵包和兩份牛排、一份生牛肉塔塔塞進肚子裡了。作為一個習慣了要麼啃麵包夾肉要麼吃市長標配午餐的人來說，這頓飯也屬於中上水平。
「這幾天吃的真不少。」拉彌亞中場休息，「待會兒回去得運動一會兒了。」
克里斯蒂娜笑了，叉起一個炸蝦塞進嘴裡：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不講究一大堆餐桌禮儀，也不挑我的毛病的知識教會成員。在我們費內波特，吃飯從來都是吃到飽為止，尤其是節日的時候。你知道我們那裡最有名的節日是什麼嗎？」
拉彌亞端起酒杯，忽然感到一陣不妙：
「難道是祈海儀式？」
「那個嗎？那是桑塔港的獨有節日，呵呵，我以前被調任到桑塔港兩年，那確實是很有趣的節日。」
克里斯蒂娜眼睛裡閃過一絲懷念的光芒，她放下刀叉，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整個人一下子變得認真起來，但嘴角還是帶著笑意。
「費內波特最盛大的節日除了母神的生日，還有『春日慶典』。那是春天的開始，母神將祂的愛與豐收賜與大地的時刻。那一天，所有費內波特的人都會聚集起來開始為期一周的歡慶，感受春天的到來。至於『祈海儀式』，我也參加過一次，記憶猶新呢。」
「……」
拉彌亞下意識看了一眼窗外，大海波光粼粼。
一想到自己要在大海上討論迎娶風暴之主的事情，她就感覺有點不太妙。彷佛下一刻就會晴天霹靂，狂風四起，然後一個浪頭打過來狠狠地制裁自己這個不敬神靈的傢伙。
「……風暴教會……真的沒說什麼嗎？」
「對，很不可思議吧？」
克里斯蒂娜的眼睛也望向遠處的海平面，彷佛在回憶什麼：
「桑塔港的港口歷史可以追溯到第四紀，不過那時候的桑塔港還不是現在的樣子，只是一個貧窮的小漁村。那時候的大海也並不友好，漁民們經常餓肚子，收穫寥寥。『祈海儀式』的具體出現時間已經無從考證了，桑塔港本地的傳說里是：有一年，海里的魚群全部消失了，而且還發生了很嚴重的漲潮，淹沒了漁村，村民們餓死了將近一半。就在一個人想出了這個辦法來對大海祭祀，緊接著海面上突然湧起了巨大的潮水。潮水退去後，沙灘上留下了數不清的魚、蝦、貝類，甚至還有珍珠和珊瑚。村民們得救了。」
「從那以後，每年11月的第二周就會舉行『祈海儀式』——雖然再也沒有像傳說中的豐收，但也沒發生過海嘯。大家就說，這是祈海儀式的功勞。」
「……聽起來像是某種海洋生物的習性在起作用，」拉彌亞感覺自己要被雷劈了，她儘可能地客觀評價，「比如某種魚類洄游產卵之類的原因。」
好怪啊！這個起源傳說編得有點太敷衍了吧！
本來「祈海儀式」的怪異之處就在於迎娶大海，這個傳說卻沒有對這個特殊的祭祀方式做出任何解釋，而且這樣一來不是更說不通了嗎？面對風暴之主的憤怒，面對殺死了一半人的恐怖的海嘯和漲潮，人們想到的辦法居然不是求饒祈禱，而是對風暴之主求婚？！甚至直接迎娶對方？！
這太挑釁了，「鐵血騎士」都不敢這麼做吧！反正我絕對不敢！
當時的村民個個都比「鐵血騎士」更勇敢啊？！
這樣的人能碰到一個就已經很不可思議了，居然聚集了一個村子嗎……拉彌亞默默地擦了擦頭上的冷汗。在不知道在這個起源的時候她還以為是什麼碰到人魚相愛之類的故事，常見，但也說得過去。
但這個起源傳說也太勁霸了，更勁霸的是這個儀式強娶風暴之主一千多年，風暴之主都沒說什麼。
克里斯蒂娜笑了起來：
「是啊，畢竟已經過去快兩千年了，誰知道當初的真相是什麼呢？」
「對桑塔港的居民來說，這確實給他們帶來了安全和繁榮，或許最初是某個強大的高序列生物受到祭祀，就像羅思德群島的『海神』信仰一樣，經過了漫長的時間後，演變成了現在這樣。」
「好吧，說的也是。」
拉彌亞笑著搖了搖頭，她必須承認在確認這個儀式安全之後她也有點想去看看大夥怎麼迎娶風暴之主了，說起來這還是個非官方儀式啊，大地母神教會不參與的話，是漁民自己選人嗎？
「這個儀式也要持續好幾天嗎？都有什麼流程？」
克里斯蒂娜回憶著說道：
「估計要讓你失望了，迎娶大海這個流程是保密的，負責人之外不允許觀看。」
「但是這段時間裡桑塔港會很熱鬧，白天是集市，抓住商機的商人們會帶來更多有趣的舶來品，花船遊行、街頭藝人表演、港口還會有舞蹈和競速之類的各種比賽。傍晚開始，大家會穿上最漂亮的衣服，在碼頭上跳舞，這個時候負責『迎娶大海』流程的人們就會出發離港，去海上舉行儀式。到了深夜，潮水來的時候，所有人都會跪下來向母神祈禱，感謝大海，然後到沙灘上撿拾潮水留下的禮物。」
「這樣啊……難怪不叫『娶海儀式』。」
「叫這個的話，風暴教會估計真不答應了。」
克里斯蒂娜看著窗外的大海：「普通人並不懂非凡世界的事情，人們只是在慶祝、在感謝大海一年以來帶來的恩惠，並且祈禱明年的生活會更好。這樣樸素的願望不會帶來任何麻煩，沒什麼需要置喙的。」
「好吧，雖然我剛開始聽到的時候也跟你一樣驚訝風暴教會居然沒管。」
說完，她舉起剔透的玻璃酒杯，淡金色的酒水在裡面晃動：
「說起來，我還沒有鄭重地感謝你。」
拉彌亞也舉起杯子，兩隻酒杯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不用這樣，我也是恰好路過那裡，大家都是正神教會的打工人，有能力幫忙就沒道理見死不救。」
「不管怎麼說，這次真是十分感謝你。龐貝·艾因霍恩已經跟我認識兩年，有過許多合作，我從來沒有想到他居然會對我放冷槍。」
克里斯蒂娜喝了一口起泡酒，表情有些悵然：
「我追著他跑出了貝倫杜帕，但我狀態不好，身體虛弱，還是讓他被『偉大母親』的邪教徒救走了……現在想想，馬塔尼邦總是有清理不完的『偉大母親』和玫瑰學派的追隨者，真相就是他這個德維斯的主人跟他們有私下的合作。」
「可惜我當初還寫信告訴他他的城市裡有隱藏的危險，讓他注意管理。」
嗯？
馬塔尼邦的出現讓拉彌亞回過神來，她這時候也終於把這一切聯絡到了一起。
當初她還在查姆先生的屠宰場上班的時候，卡留尼的妹妹弟弟去打工，結果被騙到德維斯的邪教徒據點，弟弟逃回來之後產生了「人格分裂」被收入精神病院，最後在某天悄悄死去……這麼一想就說得通了，德維斯的邪教勢力都是跟龐貝·艾因霍恩子爵有關聯的！他們受到庇護，可以直接擄人，還不會被剿滅！
但這樣一想，之前的那個問題又冒了出來。
艾因霍恩家可是弗薩克的皇室，皇室可比邪教組織有資源多了，為什麼龐貝要這樣惹禍上身？
包括粉碎封印物特性也是，艾因霍恩家有自己的天使，他為什麼要利用「祈樹人」的力量？
這樣捨近求遠也太不合理了，風險還大。
「……這次回到費內波特，我還要上報德維斯的事情，那裡不能交給一個邪教徒。」克里斯蒂娜喝完了酒，也清空了餐盤，看著拉彌亞，「所以你真的不考慮留幾天？讓我也表達一下我的感謝。」
……打算揭發龐貝·艾因霍恩的身份嗎？這是很合理的訴求，但是相對的，如果龐貝·艾因霍恩因此被趕走甚至被處死，德維斯誰來管轄呢？
那可是一個金礦城市，前兩年還發生過黃金大劫案——仔細想來這其中還是有貓膩——德維斯很繁華，金礦產出量雖然不如往年，但到底還是個重要的大城市，龐貝·艾因霍恩要是走了，估計就得落到距離最近，出手最快的大地母神教會手裡了吧。
屆時馬塔尼邦的三個大城市它就占了兩個。
拉彌亞搖了搖頭：
「不了，教會也給了我任務，很急。等以後有空，我會好好看看費內波特的風景的。對了，我有一戶搬到費內波特生活的鄰居，兩年沒聯絡了，麻煩你幫我關注一下。」
「當然，沒問題。」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