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彌亞感覺自己是墜入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大坑。
寒冷,難以言喻的極致寒冷,兀鷲拉著她一路下墜,前方沒有盡頭,像要一直落到地心去。
原來進入冥界並不是像看門人推開一扇門那樣簡單。
或者說,進入靈界的方式真是多種多樣啊……
下墜的過程中,似乎有無數幻影接連閃過,有的色彩斑斕,像是靈界,有的像是現實世界的某個角落,有時是一望無際的大海,有時候是積雪的山峰,還有很多拉彌亞根本沒見過的地方。
胡思亂想中,兀鷲下墜的速度減緩了。
那些五彩斑斕的世界也歸於沉寂,逐漸被最下方的深黑吞沒,拉彌亞忽然感覺兀鷲猛地一頓,一人一鳥就已經站在了「地面」上。
這裡並不是真實存在的地面,但對於生命形態暫時轉換為死靈生物的拉彌亞來說,這個世界才是真實。
這裡瀰漫著讓人舒適的寒冷和寂靜的氣息,拉彌亞往遠處看,看到了如同山脈般的巨大陰影,如同潛伏的巨獸,而腳下的地面是一片其妙的灰白色,像是白骨堆砌而成。
灰白色的地面,深黑的「天空」,這片世界充斥著死寂的黑色,一切都彷佛亘古不變,彷佛永遠被靜止在了某一刻,連時間都無法撼動死亡本身。
拉彌亞抬頭看,完全看不到剛才她落下來的通道。
她愣了一下,隨後瞬間明白過來——也就是說剛才的那些可能不是簡單的幻覺,兀鷲很明顯經過了現實世界和靈界,最後到達冥界,這代表冥界藏在某個很「深」的地方,這並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深,而是可能就藏在靈界的某處!
「被縛之神也沒說神死了神國還能留著,所以,上任死神開闢的冥界之所以沒有被毀滅或者消失,就是因為它隱藏在靈界的深處。」
這倒是有點意思,好想知道被縛之神的腦子裡還有多少神秘學知識和非凡世界的歷史。
「被縛之神是第二紀元就存在的非凡者,到現在也好幾千年了。如果祂要把祂知道的事情告訴我,估計我聽幾天幾夜都聽不完。」
「之前基本上都是緊急聯絡,有事才找我,現在祂身上的桎梏減輕了,我能待在夢境裡的時間應該會更長,到時候得多問問祂以前的故事。」
一想到自己有了個免費的知識「提款機」,拉彌亞就感覺嘴角瘋狂上揚。
在神秘學世界裡知識比金錢還重要,知識就是力量,被縛之神拿這些錢給她當工資她是完全願意的——畢竟這些東西用錢根本就買不到!
鳥試著掙扎了一下,發現甩不掉身上的荊棘後,便朝著拉彌亞嘎了幾聲,獵人的思緒被打斷,她依舊用荊棘把鳥拽著,然後開始以鳥為圓心,在周圍簡單地觀察探索。
「死靈生物轉變」的持續時間取決於她的身體素質和靈性,因此在這裡撐上一段時間還是沒問題的。
這片區域十分荒蕪,空無一物,沒什麼可看的。
但是在轉悠的時候,拉彌亞想到了一件事。
「被縛之神跟我提過一條冥界的『河』。」
照這麼看,被縛之神和冥道人給與自己「靈界行走」和「死靈生物轉變」的力量並不是巧合。
這很有可能是這兩人計劃好的。
……難怪在上一次進入夢境的時候,被縛之神給自己講解了一下冥界的事情,和進入冥界的一些要點和危險。
那麼,冥道人是需要自己找到這邊的冥界,找到那條聯通里外的「河」的位置嗎?
她想起來冥道人在黑石墳墓現身時周圍就有著隱約的水波痕跡,難道……他真的是透過那條河活動的?如果她找到了「河」的具體位置,冥道人會怎麼樣?直接游過來?還是乘船?他真的要過來嗎?
冥界有太多的秘密和故事,拉彌亞隱約感覺到自己以後會經常來到這裡——不,她可以確信她以後一定會頻繁造訪冥界。
因為冥道人,還有靈教團的合作事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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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冥界本身也是個很好的藏身地點,能進入靈界的非凡者不少,但是能在冥界自由活動的只有那幾個而已。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她遇到危險躲在這裡基本算是高枕無憂了。
「進入冥界的硬性條件就是成為死靈生物,哪怕是序列5的『看門人』也是只能開啟,不能長時間進入。」
「死神自己的途徑尚且要半神才能自由出入冥界,其他的途徑就更做不到了。」
這時候,鳥也注意到它的契約物件好像跟之前不一樣了,它一時間十分驚訝,以為拉彌亞死了,繞著她叨了幾口之後才意識到對方似乎不是死了,而是產生了某些鳥無法理解的變化。
這份變化讓鳥非常高興,它興奮起來,嘎嘎地叫了幾聲,使勁地又叨了拉彌亞幾口。
「幹什麼,幹什麼。」
拉彌亞一把捏住它的喙,把鳥頭推到一邊:「我來你家做客你這麼興奮?」
鳥沒辦法說話,便啪嗒啪嗒地撲騰著翅膀,非常明顯的興奮順著契約傳遞了過來,拉彌亞稍微琢磨了一會兒,很快就明白了這隻鳥在高興什麼。
它看到自己能夠從「活著的東西」瞬間轉變為「死靈生物」,所以很興奮。
因為它的最終目的就是褪去自己身上所有的「生者」特質,完全地死去,完全地變成死靈生物。如今,看到拉彌亞這麼輕鬆地就做到了這件事情,頓時感覺自己未來可期。
「這個願望應該還算可以滿足吧,到時候去求助一下冥道人。有那種程度的強者幫忙,這傢伙肯定能順利地死掉。」
拉彌亞伸手摸了摸站在自己身邊格外高興的鳥,摸了兩下,然後又摸了兩下。
她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她不可置信地又摸了摸兀鷲,確認了一下對方胸膛里確實有著心跳、對方的血管和翅膀確實是溫熱的之後,獵人差點連嘴巴都張開了。
怎麼是熱的?
明明冥界裡應該只有死靈和亡靈生物啊!
她趕緊摸了摸自己:冰冷的,沒有血肉,沒有實體,就像摸冰冷的潭水或者一片冷氣,她的手指都能從自己的身體裡穿過去,更不必說什麼心跳和脈搏。
那兀鷲是怎麼回事?
一切活著的東西來了之後就要死掉,不然就會在進入冥界的瞬間死去,被縛之神特地提醒過她的,為什麼這隻鳥——為什麼它的身上還有心跳,為什麼它的身體還是熱的?
拉彌亞摸翅膀,兀鷲就把翅膀展開,獵人伸手一探,翅根暖乎乎的。
這……
兀鷲的身體其實是骸骨和陰影組成的,而拉彌亞時不時就會在上面摸到一小塊肌腱,或者是一小片肌肉組織。在現實世界裡感覺不到,但現在到了冥界,拉彌亞才驚覺這些對生物來說理所當然地存在的血肉、神經和內臟器官,其實就像一個個惡性腫瘤一樣,寄生在死靈生物的靈魂上!
它們自顧自地執行著,彷佛是某種寄生物。
生命是詛咒……
獵人的腦子卡殼了足足十秒,然後才驚訝道:
「這就是你說的『被生者追捕』?」
「這是什麼力量,你能說得清楚嗎?」
她幾分鐘前的想法被直接推翻了,上任死神開闢的冥界都無法壓制鳥身上的心跳,冥道人可以嗎?僅僅是晉升真的能讓它完全「死去」嗎?
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才能夠下達如此恐怖的「詛咒」,居然讓一個死靈生物身上長出了能在冥界跳動的心臟?血管里流淌著溫熱的鮮血?
這鳥什麼來頭,看起來連個半神都不到,結果能有幸被這麼恐怖的存在詛咒?
看著人類好奇又難以置信的眼神,鳥收攏了翅膀,抖了兩下羽毛。
生長在它身上的羽毛飄落了兩根,剛一離開它的身體就立刻腐朽,變成骨灰般的灰塵落在了地面上。
這時候,拉彌亞才注意到這片區域居然是沒有風的。
其實就算有,死靈生物的身體也感覺不到。
【血肉……詛咒……】
一些想法和情緒斷斷續續地順著契約傳遞了過來。
【……種族……】
【後裔……】
咦,死靈生物居然有血脈後裔的說法?真的假的,我還以為你們大家都是自然誕生的呢……拉彌亞好奇地聽了一會兒,然後發現鳥所說的「後裔」並不是血脈後裔的意思。
被縛之神給它的描述是:「遨遊於上界的生物,穿梭於冥界、靈界與現實的超凡存在,渴望上升的受詛之血脈後裔。」但在兀鷲自己斷斷續續的描述中,則是另一個情況。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隻非常強大的鳥。
這隻大鳥應該是死神途徑的強者,是死的,但是後來它遭受了詛咒,一個強大的敵人詛咒它「活過來」。
「活過來」對它而言就是真正的死了,所以,為了躲避這個命運,大鳥躲進了河裡。
可是進入了河裡之後,大鳥發現雖然沒有「活過來」,但是生命也拽著它不讓它死去,它一旦離開河就會活過來,除此之外做不到任何事情。
於是大鳥想出了一個辦法。
它把自己的靈魂撕成了很多很多片,一點一點地送出河,靈魂碎片變成了很多很多的死靈生物。它想要用這種方式慢慢地將自己從河裡「轉移」出去,然而,大鳥很快發現一件恐怖的事情,那些被送出的靈魂碎片所變成的死靈生物身上,也逐漸出現了「活過來」的詛咒。
大鳥只好放棄了這個自救方案,繼續躲在河裡,保全剩下的自己。
但是那些由它的靈魂碎片轉變成的死靈生物們,卻飽受詛咒的折磨,不斷地被「生者」追捕,被生命折磨。
……
「咳咳!」
從冥界中回歸的瞬間,拉彌亞猛吸了一口空氣,被嗆得咳嗽了好幾聲。
她忽然感覺自己的身體無比沉重,就像是剛從游泳池裡上岸似的,從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地心引力的存在,和自身這塊六十公斤的骨肉相連的重量。
從死靈生物變回生物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拉彌亞蹲坐在地上重新適應了一下身體,隨後才站起身來。
儀式和冥界觀光都已經結束,她在滿狀態下在冥界停留的極限時長大概是十五分鐘。
這是個非常不錯的資料,而在處理儀式痕跡的時候,獵人的腦子裡又開始盤算剛才兀鷲跟自己說的那個「大鳥」的故事。
那個詛咒的本質是「賦予死者生命」,而在這個世界上能夠做到途徑只有一個。
「耕種者」!
如果不是大地母神,那就是能夠讓人生長出另一個人格的「偉大母親」,也符合這個詛咒的隱藏含義。
也就是說那隻「大鳥」很有可能是被這兩位神靈中的一位詛咒,一旦它完全「活過來」,要麼因為和魔藥特性衝突失控死亡,要麼成為一個新的生命,服從偉大母親。或者全選。
所以,大鳥選擇了躲進河裡。
那麼,大鳥躲藏的「河」,跟被縛之神告訴自己的「河」會是一個東西嗎?
被縛之神選了骨兀鷲給自己做信使的時候,我確實已經跟冥道人有過初步交涉了,那祂們是不是在那時候就已經做好了尋找那條「河」的準備?
「看起來這條『河』非常重要,而且非常強大啊。」
「冥界都做不到壓制這個詛咒,那條河居然可以……河居然比冥界還強嗎?」
拉彌亞正要推門離開這棟房子,忽然聽到外面也傳來了腳步聲,和一群人聊天說話的聲音。她快速思考了一下自己的身份——應該還沒被通緝,但是也不好說會不會被抓到摩羅拉,總之不管怎麼說現在是在校大學生——然後她觀察了一下窗外,恰好看見幾個大機率是知識與智慧之神教會成員的人往103號移動。
每個人都在努力地講話,每個人都在儘可能地放慢腳步,就好像恨不得在進門之前把所有的話都說完了一樣。
拉彌亞思考了幾秒,在腦子裡編好說辭,準備走上前去跟對方套套近乎,問問卡蘭在哪。
反正只要陰謀家和演員一起啟動,肯定會沒問題的。
她推門走出去,繞到這支小隊的後方,正準備說自己是「克倫澤真理教堂的外派成員」去跟那群人打招呼,但話還沒出口,一個不知道從哪重新整理出來的人影硬生生地讓她把話憋了回去。
那個人笑眯眯地看著她,開口第一句話就是:
「維特洛奇女士,你大二第二學期至今為止的課程全部曠掉了;」
「缺54課時,缺考18場,作業……嗯,不計其數。」
「你有把握在第二學期的最後兩個月里將這些內容全部補上嗎?這可是會影響到你的績點和評估的哦。」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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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彌亞的冷汗唰一下就下來了,比預想中自己身份敗露的時候還多,比看到斯厄阿和欲望母樹輪番降臨還多,比看到收割者的技能表的時候還多。
好傢夥。
居然在這兒等著我呢!?
怎麼會缺考18場啊!
現在才開學不到三個月,你們這群倫堡人發瘋了嗎大二下學期一周考兩次?!
至於那個壓縮信件里的作業……呃……原來實習期間不用寫作業和考試都是倫堡的謊言嗎?!我早該猜到的!!
拉彌亞一時間心如死灰,甚至有那麼一瞬間感覺還不如被當通緝犯扭送摩羅拉算了,被當場抓獲補作業補課時補考的日子可能不見得比去罪惡之城流放痛苦。
「作業……還是……做了一些的。」
遠在南大陸的伯勞趕緊開始翻箱倒櫃地尋找倫堡寄給自己的那個作業.zip。
拉彌亞默默地回憶了幾秒清單,又估算了一下做作業的速度,決定說自己忘帶了:
「赫拉貝格先生,我要參與皮斯科重建的方方面面,主要精力都在那邊。作業其實完成了大概一半,只是這一次我來得匆忙,這些都在我在南大陸的住處里沒有帶來,一周之內我能將它們寄到學校。」
海運系統,到你發力的時候了!
我就說剩下的那一半作業在寄來的時候丟件或者沉了吧這樣我就只用寫一半了!
首都軍事學院的圖書館館長赫拉貝格依舊笑眯眯地看著她,可能是聽到了她的心聲,笑容里還多了些促狹。
「嗯……我當然相信你的能力,維特洛奇。」
他眨眨眼:
「不過,我覺得比起這裡,罪惡之城摩羅拉那邊可能更需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