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畫面說起來有點好笑。
因為赫拉貝格一伸手，在空氣中一抓，空中那張不斷靠近地面的雲層構築的巨口也忽然被——像是給袋子封口一樣擰了兩圈，還能看到褶皺。
就好像真的抓住了一張喋喋不休的嘴巴似的，拉彌亞耳邊的囈語猛然停下了。
……這就是神靈的力量嗎？不不，祂現在這樣顯然不是神，但是祂這麼輕鬆地就把讓這裡產生異變的「真身」給抓住了……
拉彌亞十分驚訝，一時間還有些眼熱。
因為按照正常處理流程這少不了一番拉扯，就算有教皇那樣的天使出勤也一樣。但赫拉貝格似乎完全不需要做什麼前期準備——雖然在這之前都有先看普通人死得花樣百出然後收集情報的環節。
祂現在算是序列幾呢？反正不是序列0，但是保守估計應該也至少有序列2的實力，不然跟讓天使來沒區別……
她感覺自己的肩膀被小心地拍了拍，一轉頭便看到卡蘭用的表情看著她。
卡蘭開始使用激烈的手語，快得像在結印，而且完全沒有中斷！拉彌亞瞪大了眼睛使勁看，只覺得自己的腦子裡飛快地出現了一大段話：
「拉彌亞我跟你講這個地方真是太可怕了那天不知道怎麼回事忽然就出事了還好立刻就被封印但是我也被封印在這裡我跟你說當時剛一出事所有在說話的人都被那東西盯上了——」
拉彌亞趕緊擺手表示自己知道了。
回頭再說！現在沒空辨別那麼多手語。
「唔。」
她聽到赫拉貝格發出了「有點感興趣」的聲音。
老人依舊保持著伸手抓住空中某物的動作，緊接著，祂的手猛地往下一扯——
唰！
整塊雲層瞬間被扯了下來！
那後面居然不是蔚藍的天空和太陽，而是一面巨大無比的鏡子，倒映著地面上的一切！房屋、街道、路邊的花草、被風吹得掉落在地的雜物……這一切都清晰地在天空上的鏡子裡呈現！
只不過鏡子裡沒有人。
拉彌亞沒有看到鏡子裡的自己的影象，她所站著的位置是空的，卡蘭也沒有，其他非凡者也沒有，赫拉貝格同樣沒有。
難怪明明是鏡中世界卻找不到鏡子，鏡子是整片天空！
「也就是說……老天，那個存在被封印在這裡的力量遮蔽了整片天空，偽造成了雲層，它近在咫尺，但是非凡者要麼完全注意不到，要麼沒有辦法徹底解決，它就一直在那裡不斷地說話，不斷地吃人……」
而就在這時，赫拉貝格已經像捏一團棉花一樣，將被祂扯下來的無形之物捏成了一件東西。
上方只剩鏡子的天空，和那個失去了雲層遮擋後暴露無遺的黑色空洞。
赫拉貝格鬆開手，一件東西漂浮起來，是一本書。
又是書？
看來知識與智慧之神教會從上到下都有封印物外形方面的偏好。
但仔細看去似乎又和「書」有些出入，更像是一張很長很長的信紙被疊成了風琴本。沒有封面和封底，外面看起來完好無損，沒有沾到任何血跡或灰塵，像是剛從印刷作坊里拿出來的一樣嶄新。
拉彌亞看著那本書，一個念頭不由自主地浮現在她的腦海中——這本書里寫的是什麼？這本吞噬了無數生命和知識而招來的某個存在所留下的東西，裡面到底會藏著什麼樣的秘密——
她的目光無法離開那本書。
不僅是她，所有人都安靜下來，靜靜地注視著那本漂浮在半空中的書。
書晃了晃，似乎要被風吹開，展露其中的秘密。一種極其微弱的振動從書頁中傳來，像是一個微小的心臟正在那本書的內部跳動。與此同時，人們的耳邊響起了那些低語——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接近，近乎耳語。
「傾聽我。」
那聲音直接在她的腦子裡形成了意義，不是任何一種語言。
「這裡有理性，有哲學，有力量，有永恆；」
「有你想要的一切。」
「傾聽我，你就知道真相了。」
廣場四周的建築物沉默地俯瞰著她，整座城市在她周圍屏住了呼吸。
啪！
赫拉貝格拿走了那本書，饒有興趣地翻了幾頁，隨後輕輕地將其合上，發出一聲不算響亮但足以將被蠱惑的人們驚醒的輕響。
「你們幹得不錯。」拉彌亞聽到赫拉貝格說，但這句話顯然不是給她的。
祂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看著那邊的知識教會小隊，小隊非凡者們顯然也吃了一驚，他們幾乎是本能地開始捂住耳朵自言自語，在意識到這聲音的來源是自己人之後才鬆了口氣。
這樣的舉動展示出一件事情：絕對有人嘗試去聽並且理解耳邊的囈語的內容了，並且那些囈語確實是可以聽懂的——聽到的人絕對不少，不知道那些人的身上都發生了什麼。
天空就是在這時候忽然暗下來的。
天空，或者說鏡子，鏡子的表面沒有再聚集雲層，而是那個黑色的空洞忽然之間擴大了。
它像是一隻無形的手在一瞬間擰熄了天空中某盞看不見的燈，又像是某人忽然用黑布蓋住了唯一的光源。
剎那之間整個鏡中世界從多雲的午後跌入了深夜，然後又過了幾秒鐘，那種昏沉進一步加深。
世界上頓時一絲光都看不見了，仰起頭也只能看到那無比龐大的黑洞，非凡者們才能看清周圍的事物，普通人估計眯起眼睛也只能看到近處建築物的輪廓。
雲層又一次聚集。
那是純黑的雲。又或者是那個空洞降下來了。
雲層很低，低到像是壓在了城市裡最高的塔樓尖頂上方不到幾十丈的位置，給人一種伸手就能觸碰到的錯覺——如果誰真的有膽量伸出手去的話。
雷聲來了。
但拉彌亞在聽到那個聲音的第一瞬間就知道那不是雷聲。
它像雷聲一樣宏大，一樣從雲層的深處隆隆滾過，震得空氣都在顫動，震得腳下的石板路面都在嗡嗡作響。但雷聲是沒有內容的。雷聲不會說話。而這個聲音——它在說話。
那不是任何一種人類語言，甚至不是任何一種拉彌亞所能想像的生物能發出的聲音，任誰聽了都不會覺得那是生物能發出來的動靜！
但——如果不是生物的話，機械更不可能。
它似乎真的是一種語言，是由無數個音節、無數種頻率、無數層疊交錯的音調在同一瞬間同時爆發出來構成的，像是一萬個聲音重疊在一起形成了一道聲波的巨牆，從天空中向整座城市碾壓下來。
但至於這些「語言」你到底有什麼含義——這不是人類該想的了。
拉彌亞的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
她在偶然注視到「專案主管」的時候也有瞬間被無窮無盡的知識和資訊淹沒的感覺，後來才知道那是高序列強者的神話生物形態自帶的資訊——但現在不一樣！那個聲音正在以不可阻擋的速度往裡面傾倒著海量的、她根本無法解析的符號。她不認識那些詞，不理解那些音節，並且那些符號正試圖取代她的腦子裡正常的語言讀寫邏輯，篡改她所知的一切，讓她變成一個一無所知的瘋子！
「快躲起來！」
腦子裡出現一個聲音，但不知道是誰的，總之知識教會小隊的某人第一時間喊道：
「躲到密閉空間！」
「不去教堂嗎？」拉彌亞問。
眼看大家有針對這種情況的經驗，拉彌亞便放心下來。
眾人選擇沖向了最近的一棟建築——那是一座三層樓的民居，門板半掩著。一樓的窗戶破了，門口的石階上散落著一地碎玻璃，知識小隊的成員直接衝上二樓，然後直奔一個只有一個小窗戶的儲藏室。
為首的成員一腳踹開門，後面眾人迅速閃身進入屋內，最後一個進來的反手把門關上，用門閂卡死。
關上門的瞬間，外面的聲音驟然減小，而後知識小隊的眾人開始有條不紊地進行接下來的活動：脫下外套，或者就近尋找布頭和柔軟吸音的東西，把窗戶關上，再用它們緊緊地塞住門窗的縫隙。
大家的動作中透出一股為了活命而必須的專業。
當這一切全部完成之後，儲藏室里幾乎已經聽不到外界的什麼聲音，但依舊能感覺到地面在輕微地震動，聲音和語言還在外面的街道上徘徊，如雷鳴一樣滾滾而過。
「不能讓外面的聲音進來……」
「看來傾聽它不會得到真相，只會變成瘋子。」
危險稍微遠去一些，眾人又開始撕布條堵住耳朵，確保那些聲音幾乎跟正常狀態下的耳邊低語一樣不起眼後才鬆了口氣。
「還好趕上了……」
不知道是誰的聲音又出現在大家的腦海里。
不敢大聲呼吸的眾人這才從高度緊張的狀態里暫時脫離出來，想到他們現在有了一個新的交流方式。
「你們能聽到我的想法？」一個個子高挑的女士抿著嘴，左右看了看。她手裡拿著那本用來處決怪物的畫冊。
卡蘭點點頭：
「能聽到，隊長。」
隊長？那她應該就是卡蘭現在這支小隊的隊長安切洛蒂了，拉彌亞看過簡單檔案，是序列5的「秘術導師」。
這個心靈相通的能力讓人很沒安全感，而在這裡長期活動的非凡者也都習慣了安靜和手語，乍一下能說話了還有點不適應。眾人面面相覷，都克制著內心的想法，過了十幾秒才開始聊一些簡單的情報內容。
拉彌亞看了眼赫拉貝格，為了防止泄露身份，她控制住自己的思維，把想法分散到不同的思維線里，不去想關於高序列的事情。
此時，赫拉貝格正抱著那本雲層化成的書，慢慢地翻頁。
祂翻頁的動作異常遲緩，並且只在每一頁掃幾秒就快速移開視線，彷佛那裡面有什麼對祂來說很不好的東西，彷佛翻開這本書對祂來說也有一定的困難。
詭異的是，祂拿在手裡的那本書似乎在不斷地變厚，赫拉貝格翻了半天，未翻的厚度似乎都沒怎麼變化。
那裡面會是什麼內容？大段大段的廢話嗎？祂要在這些不斷增加的廢話里找到有效資訊？
不管怎麼說，有赫拉貝格在，這次的非凡事件應該是翻不起什麼水花了……外面的文字在街道上滾動，聲音像風一樣從天上落下來，拉彌亞看向卡蘭，在心裡問道：
「這次的非凡事件的根源查清楚了嗎？」
聽到這句話，正在跟別人小聲交流一些內容的卡蘭轉過頭來，長長且無聲地嘆了口氣：
「說來慚愧，這件事情是在10月21日突然降臨，瞬間就造成了巨大的死傷……你剛才也看到了，只要發出足夠大的聲音，就會立刻被『那個』注意到，然後變成怪物，可想而知最開始事件爆發的時候情況有多恐怖。」
「我們一直撐到現在，嘛，也算是找到了可疑的源頭。」
聽到卡蘭的話，拉彌亞的冷汗一下子就下來了。
也就是說這個事件從最初爆發到現在已經過了兩個月零五天，菲爾茲堡的知識教會小隊到底是怎麼熬到赫拉貝格或者其他高序列來封印的？
不過看情況，赫拉貝格相當重視這件事，能撐住是因為祂出警速度特別快也說不定。
她的這個想法也被其他人聽到了，菲爾茲堡小隊成員們快速確認了一下拉彌亞的資訊，隊長開口道：
「不，最開始情況沒有這麼嚴重；」
「那時的『分貝』限制很寬鬆，『那個』只是像雲一樣躲在天上，醫院裡產生幻聽的人變多。第一起事件是爆發在工廠里，『那個』被工廠的巨型蒸汽引擎和工人們的聲音吸引了它。」
「而後，『聲音限制』越來越嚴格，但仍然不斷有人因為好奇去複述耳邊的聲音而消失。」
「消失？」
隊長安切洛蒂點頭：「是的，消失。」
「異變並不是突然開始的，它一點一點收緊我們脖子上的絞索，最開始只是巨大的聲音才會引來『那個』，緊接著可以引來它的聲音越來越小，我們開始說話的時候開始自然地說出完全沒有邏輯的東西，書寫的時候大腦和思想逐漸不受控制，緊接著我們不能閱讀，不能傳遞資訊，不能交流，無法離開這裡……」
拉彌亞剛要再問，忽然聽到「啪」的一聲，那是室內唯一一個還有心情看書的人合上書本的輕響。緊接著，赫拉貝格左右看了看，小聲自言自語了一句：
「在這裡面聽不清啊。」
說著，祂的身體忽然變得虛幻，徑直穿過了眾人的身體，直接走向了有著小窗戶的這面牆。
然後從牆裡走了出去。
「請等一下？！主教大人，外面——」
安切洛蒂和所有人都被震驚了，一群人猛然撲向窗戶，幾乎貼在玻璃上看著外面的畫面。
外面的世界已經漆黑一片，並且還不只是漆黑，哪怕是非凡者，都要貼在玻璃上瞪大眼睛仔細看才能看到赫拉貝格的背影。
只見赫拉貝格已經從二樓的高度輕鬆落地，行走在聲音呼嘯、空無一人的街道上，語言擠壓著祂的身體，讓祂的身體輪廓時而拉長，時而變淡。能見度極低，根本無從分辨是幻覺還是非凡力量的影響。
拉彌亞眯起眼睛使勁看，看到赫拉貝格停了下來，然後仰起頭，看向那這比了鏡子天空的巨大空洞。
祂張開嘴，和對方說了些什麼。
然後，恐怖的事情發生了。
祂的下巴也開始下墜，像是下頜關節在那瞬間失去了所有的支撐力，整個嘴巴像一扇脫臼的門一樣慢慢地垂了下來。那裡面是和空洞一樣的黑暗，從祂的喉嚨里，那些文字正在向外湧出——
黑色的符號從祂的舌頭上生長出來，文字流到了地面上。
祂的外衣忽然以一種詭異的方式飛了起來。
那簡直就像是一本書被翻開，外衣下面是皮膚，然後皮膚就像第二頁紙，再次被翻開。
祂的皮膚上浮現出了密密麻麻的文字，那些文字是有聲音的，但聲音跟它們本身截然不同。語言叫喊著開始剝落，像紙灰一樣一片一片地剝落，打著旋兒上升，飄散在空氣中，被那個空洞吞入。
沒有血，沒有肌肉的碎塊，沒有斷裂的骨頭，只有文字，無窮無盡的文字。
文字發出聲音，變成語言，它們已經取代了血肉，祂整個人就是一本用骨頭裝訂、用皮膚包裹的書，而現在那本書正在被一頁一頁地撕開。
那些文字從祂的胸口處撕裂開一道巨大的縫隙，從祂的腹腔中湧出的不是腸子和內臟，而是更多的文字，無窮無盡的文字，它們像是一場黑色的雪崩一樣從他的身體中傾瀉出來，在地面上堆積成一個不斷擴大的、由符號組成的黑色沙丘。
但赫拉貝格看起來很平靜。好吧，很難從祂的大白鬍子里看到祂的微表情。
就當祂很平靜吧。
祂的眼睛開始溶解，黑色的文字從他的眼角溢位來，沿著顴骨流下；祂的鼻子一塊一塊地消失，露出了下面的鼻骨，然後鼻骨也變成了文字。
祂的頭顱像一顆被砸碎的泥塑一樣爆裂成了成千上萬個黑色的符號，它們高高地飛起，在半空中旋轉、交織、組合，那些文字讓雷鳴安靜了幾秒——然後那個句子也像煙霧一樣消散了，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眨眼間，赫拉貝格消失了。
TB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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