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拉貝格消失了。
消失在街道上,消失在黑暗中,消失在空洞裡。
拉彌亞傻了。
不只是她,所有人都傻了。
大家目瞪口呆,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當前最強戰力「大主教閣下」獨自走上街頭,自尋死路,然後順利地徹底消失,連塊灰都沒剩下。
一時間本地小隊和來支援的隊伍都難過得如喪考批——大家緊跟著意識到那種能讓彼此聽到心聲的力量也消失了,這更堅定了眾人覺得大主教已經歸天了的想法,只能絕望地開始打手語。
拉彌亞一邊被迫現學手語,一邊無語。
——這老頭髮什麼電呢?
赫拉貝格當然不是死了,也不可能死,這座城市裡的所有人都出事了祂也不會出事的,更何況目前103號里發生的事情顯然還沒到極度危險的天使級別。如果沒猜錯的話,這傢伙就是找了個機會去直面「那個」本身了,還順便嚇唬一下自己教會的晚輩……怎麼會有這樣的神啊!
而且這老頭不僅自己跑了,還帶著那個能連結眾人的心靈的封印物一起走了!嘴上說的好聽,什麼資助什麼晉升高序列的機會什麼考驗什麼合作,一不小心就把人套進去,結果連餅都不給摸。更可恨的是從剛才的交流狀態來看,赫拉貝格單方面隱藏了祂自己的內心想法,純聽自己這些普通人的心聲。
她還能說什麼呢。
雖然神有個讀心術很正常,但是這樣明晃晃地單方面聽還是讓人有些不舒服。
她無語得想笑,但是看著其他人那沉重悲傷得彷佛已經在給赫拉貝格開追悼會的表情又感覺現在笑出來太不禮貌,只好忍住了。
那麼接下來該幹什麼?
這老頭剛才嘀嘀咕咕半天,很清楚自己的弱勢,所以絕對不可能上去送死。有赫拉貝格在,這次事件的處理肯定不成問題,等到外面的黑暗消失,估計就可以再以正常手段離開。
「最好還是不要跟知識與智慧之神交涉太多,合作可以考慮,但是祂應該去跟被縛之神談,跟我談沒意義。」
「而且那個摩羅拉……如果進去了就要很久才能自己找辦法出來,我絕對不能現在進去,不然誰知道啥時候才能出來?這老東西絕對不會把話給我講清楚的,現在又是關鍵的發展期。」
嘖,來的匆忙,傳送戒指沒機會寄回去給補上次數,我現在只能從冥界跑路。
但這樣一來卡蘭又走不了,他進了冥界就會死。
她思考著,打著剛學來的手語加入了知識教會小隊成員們的談話,這群人現在表情嚴肅,正在談論這一次「天黑」的時間長得有些不正常。
拉彌亞:「之前的天黑時間很短嗎?」
卡蘭:「是的,一般只有幾分鐘。」
那現在這個時間可真不是一般的長,至少有個十分鐘了,並且天空還是一片漆黑,巨大的空洞壓到了鐘樓的頂上,完全沒有要消失的跡象……反而看起來又往下了一些。
很顯然,知識教會的其他人也注意到了這個。
安切洛蒂:「你是跟那位大主教一起進來的吧,有外界的情報嗎?」
拉彌亞:「涉及機密情報,不要多問,但我可以向你保證,大主教沒死,他正在用他自己的辦法調查這裡。」
安切洛蒂:「真的嗎?」
拉彌亞:「事實如此。」
眾人的臉上露出了「好難想像那樣還能活著啊但這真是個好訊息」的表情,眉頭不再擰得那麼緊了。
教會成員A:「之前——大主教來過,幫助我們解決了一些事情,又離開了。那時候這裡還沒有被封閉。」
——是一個自造詞,拉彌亞聯絡上下文思考了一會兒,覺得說的應該是教區主教盧卡·布魯斯特。
可能這位大主教來的時候事情還是可控的,或者是他也沒有發現更多,之後,事件如滾雪球一般迎來了最大爆發,赫拉貝格才親自、或者讓其他天使代勞了封印。
里外世界是顛倒的,也就是說外面的這片區域是爆發最嚴重的。
祂應該是現在特殊鏡中世界裡生成了受災區域的映象,然後再把所有人都關了進來,確保外界的安全。
103號裡面就成了一個隔離區,不僅限制住了污染的發展,還可以有時間逐步觀察這次的污染力量的真身。
唉,有神庇護真好啊,要是這污染爆發在南大陸,菲爾茲堡的人估計差不多全死光才能等到附近的救援,而且是不是救援都難說,直接把這兒全滅封鎖了更簡單。
南大陸可真有不少這樣的封鎖區、無人區呢,估計每一處區域背後都有一個恐怖的故事。
拉彌亞想了想,把卡蘭抓到一邊,打著手語問他:
「我離開這裡之後還能正常書寫和對話,你為什麼總是給我發那種恐怖的東西?」
卡蘭無奈地聳聳肩:「我已經在污染爆發的這地方待了兩個月了,天天跟胡話和亂碼打交道,還能保持正常的對話邏輯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他活動了一下手指,繼續「說」:
「我們這些一直待在菲爾茲堡的人確實被影響得有點嚴重,我們不被允許離開這裡,要走必須等到這裡的事情被處理完,我們才能去接受淨化污染的儀式。」
拉彌亞:「原來如此,難怪你寫的信越來越抽象。11月初的時候情況就已經不太好了吧?」
卡蘭:「是啊,不過那時候還能控制,頂多就是清理怪物麻煩點,我們還沒想到後面會變成這樣……」
拉彌亞正打算再問非凡事件的起因,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她之前去過報社,看到了11月僅有的幾份報紙,報紙上報導了許多自殺案件,且死法幾乎無一例外全都是從高處墜落死亡。而那些自殺的人員的身份經歷沒有共通,上到政府官員,下到貧民都會死。
報紙上開始報導的時候,跳樓自殺的數量已經高到普通市民都能經常目擊。
高處墜落……
拉彌亞無聲地吸了口氣,她問卡蘭:
「之前那些自殺事件,是不是自殺者都是腿著地,幾乎直直地從空中站著下來的?」
卡蘭愣了一下,隨後用力點頭。
果然是這個!是那台相機!
這下就說得通了,赫拉貝格把雲層變成那本書的時候,書對我說的話跟當時幻覺里埃米爾對我說的一樣!
這麼說,克倫澤和菲爾茲堡都出現了這種「高處的聲音誘人自殺」事件,並且都擴散速度極快,只不過我那邊因為我中招了被快速處理了,卡蘭這邊,貌似是一直沒被非凡者碰上,就這樣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嚴重後果……
最後,被吃掉的靈魂和生命足夠多,天上的聲音降臨了。
它不再需要透過相機或者別的載體才能建立聯絡,它可以出現在天空上,像一朵雲一樣理所當然地存在,並且直接出現在所有人的耳邊!
卡蘭敏銳地注意到拉彌亞的臉色變化,他趕緊說:
「你知道真相?」
「我們一直想要溯源,找到源頭,但是自殺,失蹤和變成怪物……但是非凡事件太多了,我們根本管不過來,占卜的結果又不盡人意。」
占卜。
「占卜的結果是?」
「海量無關資訊,而且危險性極高,讓死刑犯占卜,結果第一個人聽到了囈語,跟著念,整個人就跟剛才那個大主教一樣直接崩解了。後面我們提醒了,但是也只有發瘋和變成怪物兩個結果。」
這麼危險?
想想也是,等到死亡次數足夠的時候,「那個」應該就已經被召喚出來了,占卜源頭的話就會占卜到它。小隊的最高者是序列5,使用的封印物也不會超過1級,自然不可能有什麼結果。
或者說占出了結果,聽到的人也是難逃一死。
自己這邊完全沒用上對幕後黑手的占卜,因為直接精準定位了相機的持有者。
「你們沒接到克倫澤的報告嗎?我們那邊也出現了類似的情況,居民大量從高處跳下自殺,不過我們那邊在事件前期就解決了。」
「我們看了,在發現自殺案件數量已經無法忽視的時候,但你們的報告只有這些,我們占卜不到『相機』。」
卡蘭指了指天空。
「這個聲音是在11月1日正式出現的,那是晚上,天上忽然傳來一聲巨響,就像是城郊所有的工廠都一起爆炸了一樣,所有人都被驚醒了。」
「當天就出現了大量死傷,多到我們都不敢計算,我們當時很擔心情況朝外擴散,但還好。」
看來那時候就已經晚了啊……
拉彌亞一時無話,剛打算再問些別的,卻感覺室內逐漸亮了起來。
她看向窗外,發現外面的天空正在逐漸恢復明亮——雖然也不知道光是哪來的,可能只是複製了外界——天空上的空洞依然存在,但是縮小回了正常狀態,在街上橫衝直撞的語言也逐漸消失了。
眾人擠在半米大的窗戶前,看著天上的鏡面,又看看彼此,一時間表情都有些微妙。
卡蘭看上去很驚訝,又驚訝又好奇。
看樣子他只是知道這片區域被封鎖了,沒想到是直接封印到另一個世界去了。
話說回來赫拉貝格那老頭在自己問到「特殊鏡中世界具體哪裡特殊」的時候轉移話題了,她現在都不知道這個鏡中世界到底有哪裡特殊——那個從鏡子裡路過的人影是「特殊」的一環嗎?
一片寂靜中,隊長安切洛蒂先是確認了外面的情況,等待了幾分鐘之後,才小心地推開門。
在剛才那種情況下出去或者聽到聲音的人都會跟赫拉貝格一樣直接崩解,被空洞吞噬,本身還算好度過,但就擔心要是遇難者的家屬克制不住情緒發出噪音變成怪物。
因此,小隊現在要出去巡查了。
拉彌亞:「你們一直這樣連軸轉?」
卡蘭點點頭,苦笑:「是啊,萬一漏掉一個怪物,就會出現更多。忙得腳不沾地,封印物都得跟著我們連軸轉,最開始那段時間簡直是噩夢。」
簡直不敢想那是什麼地獄繪圖。
拉彌亞決定以後自己壓力大的時候就多想想可能要一個人對戰兩隻怪物的輔助途徑序列7解密學者卡蘭。
外面已經確認安全,小隊成員有序離開,拉彌亞繼續跟卡蘭聊天。
拉彌亞:「你的序列6配方有著落了嗎?」
污染的事情拉彌亞感覺還行,不算太難,畢竟她可是認識一個被欲望母樹污染了幾百年現在還能逃出生天的強者,被縛之神絕對是被污染這方面的專家,卡蘭都不算太嚴重,對祂來說更是非常簡單。
赫拉貝格都願意把高序列封印物給她了,應該也不會介意她帶著卡蘭跑路。
強行以清除污染為理由留下來可不是個好藉口。
卡蘭:「還沒呢,不過這次高強度出勤應該攢夠功勞了。」
他苦中作樂地笑了一下:「本來我可能得至少干三年才有機會申請檢視配方,這下好了,兩個月抵上三年。到時候我有了配方,還得麻煩你和亞瑟幫我看著,哎,我現在沒錢買。」
拉彌亞等的就是這句話。
拉彌亞:「放心吧,亞瑟和我保持著聯絡,現在我在外地發展,也算有了點人脈和資金。」
拉彌亞:「我知道一份工作還缺人,薪水不低,就是比較忙,剛好也是諜報類的,適合你。要是你願意來做個兼職的話,應該能賺到不少錢,到時候可以自己買序列6的魔藥材料。」
卡蘭小小地「哇」了一聲,十分驚喜。
卡蘭:「我很高興,也很願意,但是我應該不能離開倫堡吧,這份兼職可以遠端參與嗎?」
哈哈,當然不行!
等你到了維普特,我要讓你一手抓情報,一手抓聯絡,一手幫我寫材料,一手抓監察,一手打入目前殘存的貴族階層當我的探子,玫瑰學派干不來這件事,我自己選的人還在培訓,對,還要一手抓培訓……我們作為教會外包薪水是正常教會成員的一半,到時候我給你開60金路易一個月的高薪,但是這可是序列6的魔藥材料,一件主材料就要1200金路易往上,全套算你友情價4000吧,你小子要給我打白工6年嘻嘻嘻。
卡蘭:「拉彌亞你在想什麼?表情好可怕。」
喲?我裝得那麼好居然被他察覺到危險了?真敏銳啊解密學者,還好我技高一籌。
拉彌亞:「沒事,我在想,我跟知識教會打過報告了,應該能帶你一起回南大陸幹活,到時候你直接來我找的兼職報導就行。」
卡蘭:「哇,好啊。」
小伙心裡一下美滋滋的,就是,拉彌亞怎麼會害我呢!
就是,我怎麼會害你呢?職位我都想好了,你先來干,給你安排個寫材料的閒職,順便再安排個假身份去搞搞交際,都是在倫堡上過班的我相信你。等你晉升之後我就把你升到資訊部,直接當副部長,讓你高興地打兩份工!
陰謀家這點本事全用在坑自己人身上了。
不過說到間諜還是魔女教派更出色啊,回頭去跟格麗塔進貨的時候再跟她聊聊這塊,卡蘭學的還是簡單技術。
兩人都高高興興地走下了樓,心裡暢想著壓榨和被壓榨的美好未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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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房子,拉彌亞還沒來得及享受回歸的光明,就忽然感覺有什麼東西從自己身邊跑了過去。
是一段聲音、一段語言跑了過去。
這個說法很詭異,但在這個空間裡是完全正常的描述。
這段聲音像一個孩子,它發出奇特的怪叫,順著街道跑了過去,消失在盡頭,拉彌亞甚至能感覺到那個聲音拐了個彎,到別處去了。
卡蘭看她不懂,很貼心地解釋:
「被『那個』吃掉的人有時候會剩下一些殘渣,殘渣會在城市裡跑來跑去,有時候會有它們生前的熟人或者親人被誘騙,總之這也是個需要處理的東西。」
哦哦。
所以相當於我看到一隻腳或者幾塊肉跑過去了是吧。
拉彌亞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個聲音消失的地方,隨後開始跟小隊一起行動,巡視四周。
很快,眾人就發現了第一個,也是最嚴重的問題。
文字。
原本只是不能發出聲音,不能交流而已,但現在,街道上商店的告示牌和招牌上的文字全部扭曲成了一個個詭異恐怖的符號,它們像是墨水受潮擴散,或者乾脆就是融化了,拖出長長的痕跡,流到了地面上。
幾分鐘裡,這座城市裡原本所有的文字都被抹掉。
失去了文字,「語言」就也變得模糊不清。
而取而代之的是——
街道變成了句子。世界正在緩慢變成一維。所以不需要任何除祂之外的文字存在。
沿著某條路走,實際上是在沿著一個沒有標點的長句行進。你會在一個句號處被迫停下腳步,面前的空氣會像一堵牆一樣堅不可摧。
前往下一段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而無論如何,文字都不可能離開書頁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