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是一個長句子,街區是一段話。
是的,這是祂定義的世界。
人是一個符號,是一個文字,文字沒有思想,文字沒有生命,文字並不立體,文字不會發出聲音。
語言任由祂書寫,文字任由祂定義。
祂將聲音和語言吃掉,然後用自己的方式再創作出來。祂將不需要的內容刪掉,改成祂想要的樣子,這一切都會比之前更加完美。這就是這一切的真相。這就是103號特殊鏡中世界的結局。
好了,現在——
停止呼吸。
停止心跳。
停止創作。
人不是活著的。
祂是宇宙的喉舌。在這世上,發出語言、書寫聲音的權力只屬於祂。
寂靜。
這寂靜極其詭異,不是那種死了一樣的寂靜,或者是可以閉上眼睛、放鬆肩膀、告訴自己「一切都還好」的安靜,這是一種生物在巨大危機即將到來的瞬間不約而同屏住呼吸、試圖保住自己的生命的寂靜。
像是某種巨大生物正屏住呼吸趴在你的頭頂上方,像是那個瞎了眼睛的怪物停下了腳步,開始仔細傾聽周圍的一切。你能感覺到它的注視壓在你的皮膚上,而在確認它的存在的瞬間,一個答案也清晰地浮現在心中——
從現在起,心跳和呼吸的聲音也被禁止。
安靜得像在宇宙盡頭。
噗通,噗通。
不要被它聽到。
不要被那代表了聲音的神聽到。
風聲停了。
——鏡中世界為什麼會有風?
——因為那是「它」的呼吸。
獵人一動都不敢動,指節因為用力過猛而泛白。她的身體在不自覺地發抖,不是因為寒冷,是因為那種從骨髓深處湧上來的、原始的、非理性的恐懼暫時壓過了一切。本能讓她這個在面對斯厄阿都沒有動彈不得的大膽傢伙,此刻居然像是看到猛獸撲來就被嚇傻了一樣的普通人似的,連動都不敢動。
周圍的其他人也是一樣,所有人都在瞬間做出了同樣的反應。
拉彌亞迅速控制自己的心跳頻率,將其減緩再減緩,在腎上腺素飆升的狀態里將心跳強行控制在熟睡的跳動頻率中,就連呼吸也是如此。
但即便這樣,她依舊感覺心跳的聲音太大了。震感和脈搏無比清晰,就好像一隻手在顱骨上叩門。從里往外。
天空似乎壓下來了。
遠處的鐘樓悄無聲息地坍塌,這棟十多米高的建築在坍塌時並沒有變成滿地的碎磚和木塊,而是坍塌成了一段文字。
文字落在地上,發出磚頭和木頭落地的聲音,噼里啪啦的成了這個世界裡惟一還在動彈、還在發出聲音的東西。這些文字在地上寫這塊木頭何事被看法,寫這座塔樓建立於某某年,在之後的幾十年裡因為雨水和木材老化內部坍塌,又被封鎖,於某某年經過修繕重新開放……這些文字在地上滾動了幾下,融入地面消失了。
鏡子的天空真的壓下來了。
空洞張開了嘴,大到幾乎能把整片地面都吞下去。
天空和地面這兩個平面之間的距離不斷被拉進,樓房和住宅由高到低接二連三地坍塌,人也一樣。一棟住宅的頂端流出了紅色的字,記錄了一個轉瞬之間就被別的字淹沒的名字,沒有人看清。
紅色的字越來越多了,它們從樓房裡流出來,從門縫裡流出來,伴隨著曾經是人類的殘渣的尖叫。
「救我」
「嗯單獨五我問誤」
「啊啊啊」
尖銳的聲音從中爆發出來,像是有一個人從樓上跳了下來,聲音砸在地上,翻滾著沖向遠處,迴蕩在街道上。
而那種逼近伴隨著一種聽覺上的壓縮——拉彌亞發現聲音變得奇怪了。
原本那些零零碎碎的、從街道盡頭傳來的碰撞聲和遠處建築物垮塌的轟隆聲本來還算正常,但很快,它們就在音調上出現了變化
一切語言都在變成聲音。唯一的聲音。
風和建築摩擦產生的聲音,人類的殘渣的尖叫和哀嚎,坍塌的廢料砸在地上的聲音——它們正在以一種她幾乎能觸控到的方式靠近、融合、逐漸變成同一個頻率。那些原本互不相干的、隨機的聲音碰撞在一起後,產生了新的聲音——新的音節,新的組合,新的結構和節奏,像是在進行一場規模宏大的、以整座城市和所有的生命為樂器的交響樂合奏,而指揮就是天空中那層越來越低的空洞。
它在發出聲音,它的話語越發清晰。
這一次不是從她腦中,是從天空中——從空洞的正中央,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把它的嘴貼到天穹上,用一個巨大到足以覆蓋整座城市的發聲器官說出了一句話。
那句話由七個音節組成,每一個音節都沉重得像一座山從高處墜落,它們砸在鏡中世界城市的地面上,每一聲都讓整座城市劇烈地震動一下,讓建築物的牆面大塊地剝落,讓街道上的石板碎裂翻飛。
恐懼在喉嚨中翻湧,在這種情況下,沒有誰還能保持得住冷靜!
有市民在絕望中崩潰了,他們看到了天上的情況,看到了遠處那詭異的坍塌和迫近的死亡——之前那些規則雖然嚴苛,雖然隨時可能有死亡的風險,但是至少小心翼翼地不發出聲音就能活下來。知識教會的成員也在積極地活動,就算脖子上的套索越來越近,也終究是有著喘息的機會的。
有「希望」吊在前面,人們便能忍耐危機四伏的生活。
可現在——天上的空洞明明白白地告訴你,這一切的忍耐和小心是徒勞的,漫長的求生之旅最後等待著人們的不是救贖,而是徹底的死亡!
呼吸和心跳都不被允許,整個世界都被拆解成會說話的文字,生命只余尖叫的殘渣。
殘渣們在街道上奔跑,尖叫,這些死了一次的東西似乎擁有了死相,彷佛正在用聲音呼喚著空洞的降臨。
在知道自己一直以來的努力和忍耐都是無用功之後,巨大的絕望比天上那壓下來的聲音來的更快,轉眼之間就有無數人內心崩潰,發出尖叫,或者是瘋了一樣地在街上狂奔!
就連知識教會小隊裡的非凡者都無法接受這個結果,其中一個人抓著頭髮絕望地大哭起來,幾乎是在嘶吼——緊接著她的身體就顫抖起來,嘴巴不受控制地長大,聲音從中湧出。眾人阻止不及,只好快速遠離,眼睜睜地看著從災難爆發撐到了現在的同伴變成了處理過的無數個怪物之一。
此時,街上已經到處都是怪物。
它們尖叫著,跟殘渣們發出大合唱,歡聲笑語地慶祝著「聲音」的降臨。
漣漪在空中不斷迴蕩,眾人只好躲到了房子裡。
卡蘭面如土色,手指顫抖著緊緊絞在一起。但就在這時他忽然指尖一陣刺痛,頓時心裡的不安和恐懼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整個人瞬間安靜了下來,連剛才的情緒是什麼都忘了。
他心如止水地低頭看去,只見一根細細的鐵荊棘不知道從哪裡鑽出來,刺破了他的指尖。
不止是他,知識小隊裡目前還沒發出聲音的人全都感覺到身體的某處刺痛了一下,像是被採血針扎了,而隨後情緒就快速平靜下來,絕望和崩潰一掃而空。思維回歸理性,甚至還有點與世無爭。
「安靜下來!」
「快點,不要說話!躲起來!」
隊長安切洛蒂同樣被眼前的畫面嚇得魂飛魄散,但在居民們崩潰逃亡的瞬間,她情急之下開了口,大聲讓大家安靜下來——隨後她忽然平靜下來,躲在半掩著的門後,臉色蒼白地看著地獄一般的街道。
接下來該怎麼辦?
每個人的腦海中都浮現出這個問題。
情況越發糟糕,整個鏡中世界的地面開始劇烈震動,彷佛是鏡子正在被一雙有力的大手拼命搖晃,隨時可能被打碎。
啪!
世界忽然猛地顫動了一下,堪比九級地震。
天空像是一塊被錘子擊中的玻璃,龜裂的紋路從空洞附近的某處向四周蔓延,每一塊碎片裡都折射出這座城市不同的畫面——但它居然沒有碎掉。
而就在這時,另一個聲音卻同時出現在了所有人的心中:
「你出不去的。」
……
這一切忽然靜止了。
彷佛整個鏡中世界的時間忽然暫停,,它周圍的整個世界都在這種注意力的壓力下被壓平了——風聲被壓成了絕對的靜止,光線的移動被壓成了凝固的膠片,整個鏡中世界都被像是被定格在照片中的一樣。
然後,黃銅色的光芒從鏡面的縫隙中照射了進來。
那並不是陽光,也不是鏡中世界複製外界來的莫名光源,它彷佛有著一種特殊的能力,轉瞬間整個世界彷佛亮了起來:空氣中漂浮的每一粒灰塵、每一道牆面裂縫、眼角余光中同伴臉上每一根汗毛,都變得無比清晰、無比分明,像是在一瞬間被某種更高階的觀看方式掃描了一遍。
空洞的擴大和下壓停止了。
橫衝直撞的聲音也忽然停止了。
那光芒像是穿過一層薄霧一樣毫無阻礙地降臨到了街道之上——隨後,一隻巨大的爪子輕柔地「撥開」了天空中的碎裂的縫隙。
是一頭由黃銅、水銀、水晶和無數本正在自行翻開的書頁構成的龍。
它的體型無比巨大,每一塊鱗片都有一個書架那麼大,那上面流淌的並非光芒,而是無數書頁翻開又合攏構成的波浪,從任何角度都無法用人類的視覺一次性把握住它的全貌。
它存在的每一寸表面都在變化,每翻過一頁就有一行新的文字在金色的光芒中浮現然後又隱去,流淌出的顏色讓它看上去彷佛由黃銅鑄成。
它的體表有著密密麻麻的浮雕文字,它們像是血管和經絡一樣沿著龍的身體曲線延伸,匯聚,帶來無法言喻的美感。
它的眼睛——拉彌亞陡然反應過來,她迅速低下頭,同時把旁邊仰著頭看得出神的卡蘭的頭也壓了下去。
這是知識與智慧之神,是赫拉貝格的真身!
真神的尊榮是不可直視的,智慧之神那代表無窮理性和學識之光的黃銅之眼更不是普通人該看的!
拉彌亞膽戰心驚地等了幾秒,卻發現自己並沒有因為直視神話生物形態而發瘋,並且旁邊那些沒有低頭的知識教會成員也沒有,大家都目瞪口呆地注視著天上那裂縫中的宏偉巨龍,連呼吸都忘記了。
它張開了嘴。
然後,從它的喉嚨深處——那是一個由無數層層疊疊的書脊構成的通道——發出了一聲龍嘯。
那不是龍的咆哮。人類的文化和傳說中從來沒有過這種聲音。
那是一聲由知識本身發出的聲音,由儲存在無數書頁中的、數以萬億計的詞語在同一瞬間被朗讀出來的、疊加在一起形成的——那是一種資訊密度高到讓人產生幻覺的、實體化的知識洪流。
如同世界上最大的管風琴轟然奏響!
那聲龍嘯里每一個音節都是一個完整的句子,每一個顫音都是一段完整的論述,每一次音色的變化都代表著一種全新的知識體系被呼叫了出來。這根本不是攻擊手段,它「咆哮」出的「聲音」簡直就是一根由純粹資訊構成的柱子,筆直地射向天空中那空洞的中心,在接觸到一瞬間爆發出了刺目的金色閃光和雷鳴般的書頁翻動聲。
空洞驟然發出了史無前例的尖嘯。
那個存在發出了一聲超越了聲音的、直接在意識層面爆炸的憤怒嘶吼。
拉彌亞眼前一黑,整個人直接失去意識。
兩秒鐘後,她又忽然清醒過來。
當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她發現空中的那條黃銅巨龍已經牢牢地控制住了天上的空洞,那東西現在正在掙扎,正在用自己的聲音和力量去對抗鎖鏈上那些定理和定律的約束,大量文字大喊著聽不懂的語言從天而降,落在街道上的建築物上發出滾燙的嗞嗞聲,像是雨滴落在燒紅的鐵板上。
她緩了兩秒,隨後迅速地摸向自己的口袋——出門的鑰匙還在!
她立刻從地上爬了起來,顧不上其他的人,直接把卡蘭扛起來,歪歪扭扭地跑了幾步之後立刻就找回了身體的平衡,即便是扛著一個成年男子,也絲毫不影響她腳步輕快,幾乎沒有聲音。
這是她一早就規劃好的逃生路線,原路返回,直接開門逃走!
卡蘭的肚子直接重重地撞在她的肩膀上,原本暈乎乎的腦子也一下子清醒過來,當他意識到自己正在以極快的速度「低空飛行」,馬上就要脫離這裡的時候,他被嚇了一跳。
「拉彌亞!」他有些驚慌地說道,「我被污染了,不能去外界!」
「你的腦子沒壞,身體也沒變異,出去沒問題!」拉彌亞下意識地回答。
緊接著兩人不約而同地愣住了。
——居然能正常說話了!
「可是就這樣丟下他們……」
「他們自己的神和天使都來了,這是目前為止最安全的時間了!」
拉彌亞扛著卡蘭,在那頭黃銅色的巨龍與天空中那個存在的對抗所形成的狂亂光影中穿行,她能聽到天空中那個存在在用一種包含了幾千層泛音的聲音低吼著某種她無法理解但本能想要嘔吐的詞彙,而巨龍則用更加密集的、書頁翻動的聲音來回應,那些聲音像是圖書館裡千萬本書同時翻到某一頁時的巨大聲浪。
她來到了103號的門前。
在整個世界都岌岌可危的動靜里,103號民宅居然毫髮無傷。
迅速地將鑰匙插進鎖孔的時間裡,她回頭看了一眼——透過建築物與建築物之間狹窄的縫隙,她看到那頭黃銅色的巨龍朝她看了一眼,貌似壓制「那個」對祂來說並不困難。
也對,畢竟是貨真價實的序列0。
可空洞也沒消失。
拉彌亞擰開門鎖,將鑰匙丟在門前的地毯上,閃身出門。
TBC
——————
拉彌亞回到了正常的倫堡的街道上,她來不及喘口氣,反手想把門關上,卻感覺到了一股阻力。
她把門往回推,但有一股力量從門裡傳來,像是誰也跟著出來了。
拉彌亞以為是知識教會的某個成員,可緊接著就感覺到不對勁,推門的人的力氣大得驚人!她慢慢慢慢地轉過頭,只見門縫裡出現了一雙白皙的手臂。
那雙手臂皮膚白皙細膩,它們輕輕地推開門,緊接著,一個有著海藻般的黑色長髮的美麗女性從門縫中探出了頭。她就像是一個準備出門的普通人一樣觀察著外面的街景,但拉彌亞分明看到她的頭髮如同有生命的群蛇般在空氣中游弋舞動。
這是個美得讓人噤聲,卻氣質陰鷙的女士,她面色蒼白,身體是半透明的,似乎狀態極差,心情還不好。
她看都沒看站在門口的拉彌亞,目光緊緊地盯著外界的街道,臉上逐漸露出了喜悅的笑容——而就在這時,拉彌亞發現這個本身就是半透明的人影身後似乎還跟著一個更加淺淡的影子。那個影子跟這位女士幾乎一模一樣,都有著黑色的長髮和驚人的美貌,但那影子身上卻穿著支撐結構像是骨頭的白色長裙。
這兩個幾乎重疊的身影似乎被無形的屏障擋住,出門的速度極其緩慢。
然而就在她們真的要離開103號的特殊鏡中世界時,一隻碩大的黃銅色龍爪忽然從門裡伸了出來,猛地關上了門!
砰!
一聲巨響過後,門裡隱約傳來誰的怒吼聲。而後是嘈雜。和讓人不安的寂靜。
片刻後,門開啟一條縫,門縫後是一隻比門還大的眼睛的瞳孔,如鏡子般映出人影。
巨龍黃銅色的豎瞳鎖定著站在門口的獵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一句話忽然出現在拉彌亞的腦海中。
「摩羅拉不允許有神性者靠近。」
隨後門再一次關上,再也無法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