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蒂爾暫時離開了,他要處理一下自己的情緒。
姜儀看著他離開,心裡也有些說不出的滋味——雖然她不是故意奪舍對方老師的軀體,但這不管怎樣都是對死者的重要之人的褻瀆,阿爾蒂爾的反應已經比她最壞的想像要好很多很多了。
畢竟她這個樣子,被逮到教堂應該一舉報一個準。
沒心情吃飯,而這時候,那個身高兩米出頭的大個子鬼鬼祟祟(這真的很詭異)地湊了過來,把她拉到走廊上,然後小小聲地對她說:
「你是怎麼穿越過來的?」
姜儀一下子抬頭看向了他,她很想警惕,但是在異世界碰到老鄉實在是一件太讓人高興的事情,尤其是在眼下這種情況里。一大堆到了嘴邊的話在嘴裡滾了又滾,最後她小心翼翼地問:
「你是哪兒人?」
「俺是東北滴。」
這大碴子味兒東北話一出來,金髮碧眼的斯拉夫帥哥瞬間穿上了軍大衣大花棉褲把雙手攏進了袖子裡,姜儀差點沒繃住。
「我是華中的。」
姜儀使出混身解數拼了命才繃住:「我穿越可能是因為……唉,我家是倒騰古著和舊物飾品擺件生意的,我穿越的可能性太多了,說不清到底是因為哪批貨。」
「那你接觸的東西真的很多了,」亞瑟長吁短嘆,「我就是想買個裝飾品,上網收了個塑封的黃紙符,說是能辟邪保護我的,我看著感覺蠻帥的就買了,結果給我辟到異世界來了。」
「那辟邪能力很強了。」
總不能全世界對你來說都是邪吧。
「現在想想那家O寶店裡就這一件商品,我居然沒注意到!」
「符上的花紋你還記得嗎?」
亞瑟搖搖頭:「我也沒細看,基本記不得了,當時看商品圖就感覺怎麼看都看不清,好奇了買下來,結果那圖案湊近了看一眼就頭暈。我就隨便往桌上一放,當個裝飾品還行。」
姜儀回憶起自己穿越之前批發的那些小玩意——時間太久,基本記不清了,更不可能知道到底是哪個出了問題。家裡做了幾十年生意,結果這些東西里居然混進去一個真的……
「現在是哪年了?」
「這兒嗎?1357年7月8號。」亞瑟見了老鄉,難免生成點鄉愁,「我差不多一年前去那個鎮上找到你的。」
——這是我的生日!
姜儀愣了一下,隨後又有點疑惑:「我發瘋應該有兩年了,為什麼現在會忽然清醒過來……」
難道命運還沒有放過我,不,難道命運又有什麼需要我去做的事情了?
「這應該是阿爾蒂爾的功勞。」亞瑟指了指走廊的出口,似乎是店面大廳的地方,「阿爾蒂爾說你——說他的老師會意外身亡可能是因為他要晉升。雖然你來了,但他也不願意對你不利,所以硬是花了快兩年的時間一點一點找序列5的配方,中途失敗了很多次,現在終於算是成功了。」
姜儀愣住了。
阿爾蒂爾晉升序列5,所以自己的瘋病好了?
「這……」
姜儀感覺有些頭疼,她在阿瑪爾·娜提留給著自己的僅有的記憶里搜尋了一番,並沒有找到類似的事件和答案可供參考。而如果按照生命學派的邏輯,阿瑪爾出事是因為阿爾蒂爾要晉升,那理論上講,她已經死了,就算阿爾蒂爾捨近求遠找了其他方法來成為序列5,這份特性也會順延給別的序列6……
她一時半會也找不到答案,但命運途徑就這點好——理解不了的時候,可以解釋為命運如此。
反正沒人能懂命運到底想幹什麼。
姑且就這樣相信吧,畢竟我確實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我在這裡有了新的「命運」也說不定。
雖然她本來是一個很唯物、不相信超自然的人,但既然超自然都讓她穿越了,還直接讓她有了非凡能力,那現在就該承認非凡能力也是唯物的存在,而不是固執地覺得這東西不存在。
「對了對了,你穿越之前多大?」
姜儀斟酌了兩秒:「大四畢業,找實習。」
「哦,學姐,我是大二的。」亞瑟心情很好,「我姓許。」
「我姓姜。」
「學姐,我正在搞投資創業。」亞瑟忽然神秘一笑,「你有沒興趣參與一下?我給你講講,這兒是高地,而且是咖啡豆產區,距離全世界最好的河谷咖啡的產地只有幾十公里,我打算做咖啡生意,學姐有沒有興趣入股?」
姜儀一下子來了興趣,畢竟這個世界十分落後,自己這些穿越者作為受過教育的人想混肯定能混出點名堂來,她好奇道:「這個時代,幾十公里的運輸費用成本也不低,你的咖啡要怎麼賣?」
「我要搞星O克連鎖店。」
「?」
「沒事啦學姐,反正都異世界了,就算是迪O尼也沒辦法來逮捕我。」亞瑟成竹在胸,「我已經研究了很久奶蓋、雪頂和拉花,我之前也喝過很多咖啡,了解這些產品,只要能開起來,一定能大賣!」
喝咖啡……要說的話當代大學生確實都有很多經驗,沒有配料表也能弄的大差不差,足以在這個時代賺錢,但姜儀有些尷尬地擺擺手:「不好意思啊,我打算把阿瑪爾·娜提的財產還給她的家人,之前我有在正常給家裡人匯款,但是我發瘋兩年了,剩下的錢我都不要了。沒有能投資你的。」
「不用不用。」
亞瑟趕緊說:「你可是『贏家』啊!只要一切恢復正常,只要你這個幸運兒願意跟我一起搞星O克連鎖咖啡,我們肯定能一帆風順!」
命運可不能這樣算。
即便有「幸運兒」作為合作物件,也不能保證你真的投資和做生意就一切順利,而且「幸運兒」自己也會有倒霉的時候,等幸運兒倒霉了,跟幸運兒合作的傢伙更是會把之前積累的小問題全爆出來。
不過,要是只開一個小店確實不會有太大問題,頂多就是不賺錢。
開大了之後,僱傭更有經商頭腦的人來協助就能更好地規避風險,而且誰不希望讓這個陌生的世界多一些自己熟悉的東西呢?哪怕只是咖啡和日常飲食這種不起眼的小元素。
「那好吧,說不定以後還會有穿越者來。」姜儀笑了,「不過也不會有多少吧。」
亞瑟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很微妙,他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說道:
「我有一個完全由穿越者組建的非凡聚會。」
「完全由——」
「對,很讓人難以置信,我大概數過,一次聚會平均有四十人參與。」說到這個,亞瑟臉上的表情不是喜悅,而是古怪和懷疑,「能聚集到一起的穿越者就有這麼多,其他遇難的、不知情或者知情不來的恐怕數量更大,保守估計也有一百多個人吧。」
「並且我們都是因為一些比較『靈異』的事和物穿越的,穿越的日期也有區別,你不覺得這很詭異嗎?」
「竟然有這麼多人嗎?」
聽了亞瑟的敘述,姜儀同樣感到震驚,穿越這種事情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爛大街了?
一兩百個穿越者——群穿小說都很少敢這麼寫的!
「你……接觸過那麼多穿越者,統計過大家的穿越原因嗎?」
亞瑟表情凝重地點了點頭。
「我問過一些,發現大家的穿越都跟一些咱們老家背景下的靈異玄幻小道具有關,有的是羅盤,有的是八卦鏡,有的是書,我是黃符,還有靈擺,你——雖然不知道你具體是因為什麼東西穿越的,但舊物里應該也有這些。羅塞爾大帝的幾張日記我也在那個聚會裡看到,他是因為一些有神秘花紋的銀牌穿越的,跟我們大差不差。」
「我們透過各種各樣的中式道具,穿越到了一個西方的世界嗎……」姜儀自言自語,「真奇怪。」
亞瑟張了張嘴,沒有接這句話。
因為他見過市長書寫中文——如果不是讀到了其中的內容,他肯定會覺得是某個穿越者留下的。
【異鄉之人,汝受神眷;】
【末日將近,可有計策?】
【……正是,吾為末日而來,欲共渡難關,若願合作,請再商議。】
末日。
異鄉。
市長有時候似乎在自學中文,現在已經開始的對著文言文發呆了,亞瑟懷疑這世界上可能真的有在隱蔽地使用中文的文化圈,但是他不敢問這個,他還沒想好要不要暴露穿越者的身份。
兩人都不是對非凡一無所知的人,這種情況怎麼想都有問題,但是誰都沒能想出來到底是什麼原因。
「先不想這個了。」
姜儀感覺自己還不能過多思考,她的意識清醒了,但是思維和大腦還沒有完全恢復:
「我……把阿瑪爾·娜提的剩餘財產全部歸還之後,我也需要自己賺一些錢,你能借我點資金嗎?我打算投資縫紉機。」
亞瑟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你知道縫紉機的構造?」
「嗯,賣舊物不賺錢,我用這門手藝賺生活費,學校里選修也是這個,縫紉技法和刺繡、打毛衣我都會,」姜儀按了按頭,有些困惑地又看了一眼食堂里的製冷台面和加熱盒子,「……其實我也了解電動縫紉機的大概原理,憑藉『幸運』應該能復現得大差不差……不過這裡到底在用什麼能源?我怎麼連一根線都沒看見?」
亞瑟沉默了幾秒,忽然邪惡地笑了。
「這可是我們的公司的商業機密和專利——」安保部門許部長拖長了聲音,「正好我們公司的研發崗最近也有一點靈感告急,學姐,你要不要來我們公司做個兼職?你是幸運兒,還是穿越者,縫紉機和別的器械都可以交給專業的工匠復現,手頭缺錢的話,我打報告給你開轉正工資哦。」
「真的?」姜儀不敢相信這從天而降的好運。
應該是真的,因為小許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得驚人,那種光芒讓姜儀想起她見到過的那些搞推銷的業務員,但小許的表情里又沒有那種奸猾的味道,只有真誠和期待,發自內心地希望她加入。
「我們公司是56年剛成立——不太準確,是剛重組走上正軌的。我就在這個公司工作,負責安保和人員培訓,去年入職,幹了快一年,我現在整個人狀態好得不得了。我跟你說學姐,你就是我們需要的人才,你要是來了這兒,別的我不敢保證,但你的序列比我高,你的職位待遇絕對比我好得多多多。我偷偷告訴你哦,我們的技術部長——研發崗的負責人,周薪是這個數,而且專利另算獎金!你會什麼都掏出來吧,干一年就能過上人上人的好日子!」
姜儀被這份熱情擠得往後退了半步,但亞瑟的話很難不讓她感興趣。
找工作是每個大學生面臨的難關,而現在這個倒是不用擔心——合作有工匠當然最好,不然她自己全靠燒幸運復現的話……估計做完了她人也快沒了,要麼就得花一兩年的時間慢慢來,反正她現在是不敢用好運了。
不過眼下這種情況忽然讓她有了熟悉的感覺。
她發瘋了,但是一直沒有死,然後碰到了好心(至少目前來看是)的穿越者同伴,對方把她帶到了安全的地方托人照顧。原主的學生沒有動手,而是選擇繞了遠路自己晉升,讓她醒了過來。
「這麼一想,我能恢復正常,是不是因為阿爾蒂爾也成為了『贏家』,命運實現了他的願望呢……」
然後自己現在醒了過來,好心的穿越者同伴可以直接提供工作上和投資上的幫助,各方面都能非常順利——
——姜儀感到非常、非常地不安。
這一切的好運絕對不是命運的免費饋贈,但它到底要索取什麼,只有到清算之時才會知曉。
命運啊。
你究竟需要我做什麼呢?
TBC
——————
命運需要她做什麼她暫且不知道,但她隱約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對。
半個多小時後,晚上七點半,亞瑟就迫不及待地帶著姜儀——或者說洛雷斯·瑪恰塔去面試了。
倆人蹬著腳踏車,在雙向街道上前進,路過有交通指揮的幾個十字路口,然後前往了市政府所在的位置。
維普特一個龐大而繁華的城市,街道上鋪著整齊的青石板,兩側的店面和民居鱗次櫛比,沿街的路燈不是煤氣燈,散發著溫和明亮的白光。
亞瑟笑容滿面地在車棚駕好車,帶著瑪恰塔目標明確地直奔某處。
綜合事務協調處的辦公地點在市政府新樓的側翼,一棟三層高的灰白色石樓的二樓中間,門口掛著嶄新的銅牌,上面用端正的高地語和因蒂斯語刻著部門的名稱,銅牌邊緣還泛著新鑄的光芒。
她走進一樓的大廳,走廊兩側的牆壁是乾淨的米白色,地上鋪著深藍色的地毯,角落裡擺著幾盆綠植,空氣里有一股好聞的紙張和墨水的氣味。偶爾有職員抱著檔案從走廊里經過,步伐雖快,雖然晚上快八點了還沒下班,但臉上的神情並不像她想像中那種被工作壓垮的疲憊,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滿足感,甚至會互相點頭微笑致意。
只不過這兒有點——太現代化了。
如果拋開雇員們辦公的方式(全紙化)和服裝不談,這裡簡直就像她找實習的時候面試過的一些正規公司。
包括街道和路燈,怎麼看都不像是這個時代的東西,她真的只是發瘋了2年而不是20年嗎?
「走這邊。」
亞瑟領著她進了一間辦公室。
辦公室的門牌上寫著「資訊部部長辦公室」四個字,下面還有一行小字註明這位部長的全名「卡蘭·布雷科」和頭銜,字太多,瑪恰塔沒來得及讀完。
她推門進去的第一反應是——真熱鬧啊。
一個看起來還不到三十的年輕南大陸男人坐在一張堆滿了檔案的大辦公桌後面,正同時在做至少三件事情:左手舉著一份足有十頁厚的檔案快速掃閱,右手握著一支羽毛筆在一份不知道什麼內容的報告上簽名,嘴裡還在對著一個正在等待的雇員語速極快地交代著什麼。
他髮型凌亂,長著雀斑的臉上有一種忙瘋了之後的平靜,質感不錯的襯衫口袋上方別著一枚銀質的部門徽章。
辦公室的門不斷被推開又關上。一個助理模樣的年輕女子探頭進來,把一份標著「緊急」字樣的檔案放在桌角,同時低聲說:「閣下,第三會議室那邊等您去主持報告會議。」
另一個穿著短袖的中年人跟在後面走進來,手上捧著幾封信,說:「部長,貝倫杜帕那邊的通訊請求,說是關於上個月談好的賑災物資調撥方案,他們希望再多要一點,需要您親自確認幾個數字。」
屋裡有其他人正在等候,門口還有兩個新人模樣的實習生探頭探腦,似乎想進來做什麼但是又不敢。
整間辦公室像一個高速運轉的蜂巢的中心,所有的動靜都以那張辦公桌為中心向外輻射,密不透風。
瑪恰塔站在門口,覺得自己好像來得不是時候。她正想著要不要先退出去等一會兒,那位年輕的部長卻抬起頭來,朝門這邊看了一眼。
四目相對。
部長瞪大了眼睛,露出一種「你怎麼會在這裡」的神色。瑪恰塔立刻意識到對方見過自己,並且了解自己。
亞瑟大步走過去,快速地在部長的耳邊說了幾句什麼,隨後瑪恰塔清楚地看到,這位忙得連喝水的時間都沒有的部長的臉上緩緩浮起了一個笑容。
那個笑容怎麼說呢——很詭異。
像是接手了一個屎山程式碼、使出渾身解數終於看到這份燙手山芋被完整地交給了不知情的下一個人的那種幸災樂禍的笑容。像是一不小心吃到超級難吃的店,立刻推給朋友說太美味了你趕緊去嘗嘗吧結果第二天被朋友痛罵時難繃的表情。像是一屁股坐在了油漆未乾的椅子上,把朋友也喊來一起坐下然後告訴對方之後的表情……總之,不像好事。
然後他站起來朝瑪恰塔微笑。那個笑容極其標準,極其職業,極其得體,但幸運兒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個笑容深處的——「終於又有人來受罪了」的邪惡感。
緊接著,這個類似的表情原封不動地出現在了亞瑟的臉上。
……這真是正經工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