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你好,洛雷斯·瑪恰塔對吧?你痊癒了?真是太讓人高興了!坐坐坐,別站著。你們都讓讓,倒杯茶來。」部長一邊說一邊把瑪恰塔往裡拽,動作熱情得像是迎接一位多年未見的老友,生怕她跑了。
部長順手簽了個字,然後把簽字的檔案交給那個來匯報「貝倫杜帕希望多要一些物資」的中年男人,用極其利落的動作完成了交接:
「托特的首府別摳摳搜搜的,給他們這些東西,我批了,但是到此為止;第三會議室的協調會推遲十五分鐘,讓洛琳副部長先主持開場,我隨後就到;你們兩個把門關上,我這邊談好就來處理。」
他一口氣交待完,然後看著瑪恰塔,目光灼灼。
他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語氣非常親切:
「我是卡蘭·布雷科,雖然你那時候不太清醒,記不得我,但我們也算知根知底,叫我卡蘭就好。我跟亞瑟已經很熟了,跟他一起見過你,序列5的非凡者,生命學派的強者——亞瑟說你有求職意向,準備來實習一段時間?很好,我們部門的情況你也看到了,我現在非常需要你這種工作經驗豐富的人。」
序列5的非凡者放在外界都是一個小組織的領袖了,為什麼這個部長的語氣就像是來面試的「經驗豐富的技術員」?而且他都知道「我」是生命學派的成員,居然還把我招進來?真是不可思議……
瑪恰塔正想著該怎麼回應,部長已經接著說下去了,語速快得像是在念咒語。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福利待遇,工作內容,工作內容啊,就是——處理公務。你知道的,資訊部這邊處理得表複雜,就是一些……檔案啊,審批啊,協調啊,偶爾出出外勤啊,處理一些緊急事務啊,這樣。」
「對於序列5的非凡者來說都是小意思,你是贏家,那就更不用擔心了,不會有太困難的任務到你手上的。」
部長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小,帶著一種過來人才有的深沉和熱情。
「我們這個部門,要負責協調其他部門和進行情報匯總收集工作,工作量大、任務重、壓力大,但是你要知道——你的每一分付出,做出的每一件公務和專案都會體現出來。你的薪水,你的福利,你的社會地位,全部都會配得上你的努力。」
確實,從這棟房子的構造、內部裝潢和辦公方式,再到這座叫做維普特的城市的外部街景,處處都有老家的影子,這絕對是亞瑟這個穿越者參與了城市規劃建設才能做出來的。
瑪恰塔聽著這番話,覺得每句話都對,但連在一起聽起來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感。
就好像一個人在跟你說「這家餐廳的菜很好吃服務也很好」,卻絕口不提「價格驚人而且藏在地圖上都找不到的山溝溝里」一樣。但來不及細想,因為部長已經轉身從桌上抽出一份檔案,翻到最後一頁,刷刷刷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後把羽毛筆遞給她。
「簽了它,你就跑,不,你就是維普特市政府公務系統的人了。」
市政府?!
我去,原來是公務員!
這下不得不簽了!
瑪恰塔想都不想立刻簽下了自己現在的名字,部長頓時喜笑顏開。
「歡迎加入,洛雷斯·瑪恰塔女士!明天早上九點準時到崗,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做。」
亞瑟的臉已經完全扭曲了,成了一種死亡筆記里那個「不,不行,現在還不能笑」的表情,他一直維持這個表情離開了資訊部部長的辦公室,然後才以一種終於繃不住了的語氣說道:
「恭喜你上船了,學姐。」
不該是上岸嗎?學姐的眼神忽然犀利起來。
「我昨晚加班到凌晨兩點,因為不小心看漏了可疑人員,還跟陌生非凡者打了三架,總之歡迎成為公務員。」
「對了,我之前提到的那個穿越者組建的聚會,你要是感興趣的話我可以跟你聊聊細節。雖然裡面涉及的非凡知識都比較基礎,但是大家都是地球人,聊聊天還是很讓人放鬆的。」
說完,亞瑟帶著燦爛的笑容逃跑了。
十秒後,門裡傳來部長發瘋完後平靜的聲音:
「你們進來匯報吧。」
這個公司真的沒問題……吧?
……
狂暴海
「船長——!東北偏北,距離五海里,又有兩艘帆船,正在全速接近!」
拉彌亞從船長艙里走出來,嘴裡還叼著一片沒嚼完的早餐麵包。她眯起眼睛看向東北方向的海天交接線,天剛亮,已經能看到兩片小小的白色帆影正在晨光中迅速變大。
「看清楚了,什麼來路?」她把麵包和火腿塞進嘴裡,語氣倒是一點不慌。
站在船帆頂上的瞭望手舉著望遠鏡又看了幾息,聲音突然變得古怪起來:「呃……船長,我估計是海盜團隊,他們手裡拿著您的畫像呢。」
「哦?」拉彌亞挑了下眉毛,「畫的咋樣?」
「畫得有點丑,把您鼻子畫歪了。」
「那肯定不是官方通緝令,我記得我的第一張正式懸賞海報雖然不是正臉但也蠻帥的。」拉彌亞把最後一口麵包也吃乾淨,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這次是哪個團隊?」
瞭望手又舉起望遠鏡看了一會兒,隨後忽然發出一聲驚叫,整個人忽然鬆開手往下墜了兩三米,才再次抓住桅杆上垂下來的繩子站穩。
「風刃!」瞭望手喊道,「非凡者來了!」
甲板上瞬間熱鬧了起來。
剛才還在打哈欠刷牙的船員們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彈了起來。有人丟掉了漱口杯,有人把毯子一甩,光著腳就往自己的崗位跑。刀疤臉的炮長嘴裡罵罵咧咧地從艙里衝出來,一邊系腰帶一邊吼道:「都給老子動起來!炮位準備!火藥搬上來!操他的誰慢了這周都沒酒喝!」
「來了個厲害傢伙?」二副圖莉娜從艉樓走下來,臉色有點無奈,「這是這周的第三批了。」
「第四批。」拉彌亞糾正道,「上周日晚上還有一波想偷偷潛進來的,被值夜的小子們發現,打了個半死扔進海里餵鯊魚了。」
圖莉娜嘆了口氣,揉了揉太陽穴:「我說船長,您這賞金到底有多高啊?」
她之前是在碼頭幹活的搬運工人,也是剛加入鐵血十字會不到兩個月的新兵,對海上這些事情並不算太了解。
拉彌亞正在燒水,聞言想了想:
「最近沒在意,應該有漲價吧,反正底價是五千金鎊。」
「五千——」二副驚訝地重複。
急匆匆路過的大副帕切科——前五海冒險家——聽到了兩人的對話,一邊下令一邊回覆:
「一般的海盜頭目懸賞也就在三千到五千之間,五海上百分之九十的海盜團體的賞金都不到五千!船長,您的身價夠高了,別一副瞧不上這五千鎊的樣子,招人恨!」
手裡的水燒開了,船身上的舷炮也裝填完畢,拉彌亞看了看遠處,隨口回答:
「不一樣,賞金太少了。莎倫可能蠻窮的,做事也不太厚道,她把我的賞金定在五千,但是一條情報算20鎊,應該是想讓其他人都來搜集情報,但五千這個賞金很容易讓人誤判我的能力啊。」
「五千這個數字嘛,給一個普通的序列6冒險家差不多,給我,這不是直讓人來送死嗎?」
「船長!西南方向又發現一艘單桅快船,正在快速接近!掛的是——嗯,掛的是黑帆,沒有旗幟。」
拉彌亞走上艉樓,眯起眼睛看向那艘快船。船體修長,吃水淺,典型的追求速度的追擊型船型。甲板上能看到七八個人影,個個帶著武器,為首的一個站在船頭,隔得老遠都能看到。
「大早上的就搞團建?真是不讓人睡個懶覺。」
「賞金獵人。」帕切科在旁邊判斷道,「而且是新手。」
「你怎麼判斷他是新手?」圖莉娜饒有興趣地問。
帕切科指了指那艘船:「看他的航線——就這麼直衝沖地過來了,完全沒有考慮風向,以為只要速度夠快就能追上我們。這種水平的獵手,大機率是看了懸賞令就熱血上頭的新人冒險者。掛了黑帆也是,這伙小子估計剛入行沒多久,還沒搞懂什麼叫偽裝和隱蔽。」
「這倒也挺好。」拉彌亞轉身對傳令兵說,「降半帆,減速,讓他們追上來。左舷炮準備——打那邊那兩艘船,這邊就不管了。」
「不管了?」帕切科愣了一下,「新手可好打了,不直接擊沉嗎?」
拉彌亞搖了搖頭:
「給新手一個活命的機會,嚇唬一下就行了,沒必要把這片海域所有賞金獵人都逼成和我們不死不休的敵人。我沒興趣跟這些小角色浪費時間,我真正的仇家可比這些傢伙難搞多了,輿論也是一種武器。哎,當然,如果能順便傳遞一下『我們正在招人』的意思就更好了。」
「鐵血十字會不是沒給您批新人名額嗎?」
「我現在在鐵血十字會嗎?」
大副看看左右的大海,釋懷地笑了。
「您剛才提到的『莎倫』,釋出您的懸賞的人,就是您的仇家?」
「嗯,嚴格來說是我的政敵,不過她和她的靠山已經在跟我的政治鬥爭中出局了,目前在苟延殘喘,指望把我幹掉能挽回頹勢。」拉彌亞喝了一口咖啡,眼睛看向東北方向急速駛來、速度快得不像話的兩艘帆船,「開炮,打前面那艘,後面那艘船我看上了。」
「明白。」大副立刻轉身大喊:「準備開炮!!」
命令傳下去,「追獵號」的速度明顯減緩。並且做好了迎敵的準備。而後面那艘單桅快船見自己似乎完全被無視,立刻加速沖了過來,在距離大約一百米時,船頭那個男人舉起一把雙手大劍,高聲喊道:「前面的海盜聽著!我乃『暴風劍士』尼古拉——前來取你人頭!六千金鎊歸我了!」
二副轉過頭:「船長,你漲價了。」
「這代表我這段時間的努力有了成效,嗯,暴風劍士?」拉彌亞微微點頭,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號,轉頭看向帕切科,「你聽說過嗎?」
帕切科搖頭:「沒有。這幫新入行的年輕人最喜歡搞這些花里胡哨。」
「哈哈哈!怕了吧!」那個自稱尼古拉的男人大笑一聲,腳下一蹬,竟然直接從船頭躍起,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手中的大劍泛起淡白色的光芒,朝著「追獵號」的甲板直劈而下——
然後他就被一顆跟他人差不多高的火球精準地迎面轟中了。
拉彌亞沒開弱點攻擊,但火球在近距離發射時依然有著恐怖的動能和衝擊力。尼古拉像是直接被攻城錘正面擊中,衣服轉眼間就被燒得乾乾淨淨,整個人像一隻被拍扁的蒼蠅一樣倒飛出去,在空中翻滾了兩圈半,撲通一聲掉進了海里。
海面上安靜了兩秒鐘。
然後那艘單桅快船上傳來一陣手忙腳亂的聲音,有人大喊「老大落水了」,有人趕緊拋繩子下去撈人,還有人已經開始調轉船頭準備逃跑。
「武器大師幹嘛叫暴風劍士?」拉彌亞握拳,熄滅手裡的煙,面無表情地評價道,「搞得我還以為他能開黎明風暴。敗得跟風一樣快,不過這隊伍倒是挺團結的。」
「追獵號」頓時充滿了快活的氣息,甲板上的水手們憋不住笑出聲來,儘管敵人正在快速靠近,大家臉上的表情還是十分扭曲。刀疤臉炮長更是笑得直咳嗽,一邊擦眼淚一邊說:「他大爺的……我還以為真來了個狠角色,結果就這?就這?」
「別瞧不起人,這個武器大師你們得一半人才能打得過。」
拉彌亞轉過身來,在心裡隨口吐槽了一句「現在戰士可真多啊」,隨後看向東北方向的那輛艘船——風刃,有一個序列6級別的封印物,或者乾脆是一個「風眷者」的隊伍,才值得她認真對待。
畢竟這艘船再怎麼說也只下水了不到三個月,船上的非凡者還不到一隻手,接舷戰打起來除了自己都會吃虧。
「左滿舵,迎上去。不要讓他們先開火,我們搶位置。」
「遵命,船長!」
「追獵號」在舵手的操作下靈活地轉向,船身側傾,帆面吃滿了風,迎向那兩艘來勢洶洶的獵船。炮位上的水手們已經完成了裝填,炮長手持點火杆,雙眼死死盯著敵船的距離,嘴裡默念著射程的估算。
四海里。
三海里。
兩海里——
「右舷炮——放!」
六門舷炮幾乎同時轟鳴,炮彈撕破晨霧砸向當先的那艘獵船。但對方顯然也不是新手,在炮彈即將命中的瞬間做出了規避動作,大部分炮彈只是擦著船舷落進了水裡,只有一顆擊中了船尾,濺起一堆木屑。
「操,躲得真快。」刀疤臉炮長啐了一口,「調整角度,準備第二輪——」
但對方沒有給他第二輪的機會。
第一艘三桅帆船在規避的同時,側舷的炮窗也開啟了。八門黑黝黝的炮口對準了「追獵號」,緊接著便是一輪齊射。
「左滿舵!!」
拉彌亞的聲音和炮彈的呼嘯聲幾乎同時響起。
舵手猛地轉動舵輪,「追獵號」劇烈傾斜,炮彈幾乎是貼著船舷飛過去的。有一顆擦過了船尾的欄杆,木屑飛濺中,一個年輕的水手被震得摔倒在地,額頭磕出了血。
炮彈不斷地在周圍落下,海面上水柱沖天。兩艘帆船顯然很有經驗,一艘正面牽制,另一艘則試圖繞到側翼進行夾擊。如果讓他們成功,「追獵」就會陷入兩麵包夾的困境。
教科書般的海戰方式,經驗豐富啊。
拉彌亞看出了這個意圖,立刻下令:「升全帆!航向東南!不要讓他們包過來!」
「追獵號」的帆面全部展開,速度驟然提升,在海面上劃出一個大弧線,甩開了試圖包抄的那艘獵船。但就在這個轉向的過程中,正面那艘獵船又抓住機會進行了一輪齊射。
轟轟轟!
火焰在空中炸開,引爆了那些炮彈,只有碎片四下紛飛。
「追獵號」順利地避開了這一次攻擊,從還沒成型的包圍圈中撤了出來,拉彌亞聽到那兩艘帆船上的水手發出噓聲,而後她立刻偏過頭——一道風刃飛來,從她的肩膀上方擦過。
風刃的發出點是第一艘船上一個在人群中並不顯眼的地方,見拉彌亞的目光鎖定了他,這個光頭大漢便也露出一個極其挑釁的表情,朝她揮舞了一下手裡的斧頭。
拉彌亞以實際行動拒絕了這個「接舷戰」的邀請——
十個人頭大小的火球從不同的角度朝著對方所站的船轟去,直衝進那尚在冷卻的舷炮炮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