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死。」
簡直可恨！
拉彌亞坐在桅杆上，惱怒地往嘴裡塞了一塊夾巧克碎塊的餅乾，想像它是鐵血十字會的會長後用力咀嚼。
都怪當時會長偷偷用心靈連結播片，也怪那段影象該死得蠱惑人，會長肯定是故意的，簡直能當「戰爭天使後援團最佳宣傳片」用，她都沒看清楚梅迪奇長啥樣，就鬼迷心竅一樣接受了鐵血十字會的招攬，只為能離序列頂端再近一點。
這是拉彌亞第一次意識到序列頂端對下面的非凡者的影響和吸引力。——哪怕這種感覺大概持續了兩個小時就消失了，還是讓她產生了一種微妙的危機感。
搞半天獵人還真的都在用陰謀坑自己人唄。
「船長，來喝一杯！」
「喝你們的！」拉彌亞朝那個方向喊道。
啃完了餅乾，算是解決掉自己的小點心，拉彌亞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拿出小本子，開始盤算自己接下來的動向。
她在本子上潦草地記下這個月的活動，航線，俘虜數量和大概收益，一邊咒罵這份工作一邊努力地給鐵血十字會打工，然而想著想著，她的腦海中又不自覺地想到那天的幻覺影像，想到那火焰中的統帥的背影。
多麼讓人嚮往。
但，果然，比起憧憬地跟隨戰爭天使，還是成為那個只需要站著就能被憧憬追隨的人更好啊。
老實說，鐵血十字會的情況並不差。
作為一個能把玫瑰學派放縱派這坨屎山程式碼扶上牆的運營強者，拉彌亞甚至覺得鐵血十字會的情況很好。
——玫瑰學派還能被運營起來當然也是因為被縛之神信任她，給她放權和支援，積極切割節制派收回話語權，鐵血十字會的會長看起來也腦子清醒。
這世上還能有比玫瑰學派更糟糕的組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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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然沒有。
還能有比被縛之神狀態更差的組織領袖嗎？
顯然也沒有。
所以，雖然人員流失是事實，忠誠度也是大問題，並且前兩個問題顯示出這個組織的所有高層可能都是吃乾飯的廢物（面對眼前的高序列強者，應該恭敬並且謹慎小心地說話，最好不要在心裡想什麼不禮貌的事情，但那是廢物的思維），但——如果說因為「戰爭天使」在暗處操縱，所以這群流失的人員其實並沒有離開，是依舊留在鐵血十字會內部「貌合神離」，那情況就還能再好一些。
雖說會長放出梅迪奇的影響來勾引她入職，但拉彌亞看得出來會長也準備了兩套說辭——她當時在短暫的震驚之後表現出的想法更像「哦這麼看來鐵血十字會情況還行啊」，所以會長也沒再在梅迪奇的事情上講太多，接著跟她聊起了工作和組織上的情報。
迪斯特會長和副會長托尼·唐恩的態度更是演都不帶演的，就差把「我們討厭梅迪奇」寫在臉上了。
嘛。完全能理解。
梅迪奇的到來讓會長變得非常尷尬，序列1的戰爭天使完全蔑視鐵血十字會的存在，明明動動手指就能收復一個有序列2的現成的隊伍，卻根本不這麼做，反而往那一站，看著鐵血十字會的人爭先恐後地奔向祂。
這行為真是羞辱得沒邊兒了。
所以，可想而知，如果她當時直接表現出對「戰爭天使」本人的興趣，恐怕就要被會長忽悠地加入鐵血十字會追星了——而且是那種以為自己能近距離接觸偶像，實則偶像看都不看你的那種追星。
再想到會長不喜歡梅迪奇，但是還得為了招聘營業，拉彌亞就覺得蠻好笑的。
而回過味來就會發現，會長的說辭還有一個明顯的漏洞：
「既然『戰爭天使』大人瞧不上鐵血十字會，不僅不收用，連剿滅都懶得動手，為什麼又會允許鐵血十字會的成員投奔祂呢？投奔祂之後又為什麼還留在組織里？這跟您之前的說辭相互矛盾了。」
序列頂端的吸引力真恐怖啊，她居然在幹了一星期的活之後才意識到這件事。
按平時，她應該能立刻發現的。
對於她的疑問，會長迪斯特的回答也是十分幽默，總的來說可以概括成：「事實就是如此不可思議，我也不知道祂想幹什麼。」
確實，其實「戰爭天使」梅迪奇什麼都沒幹，祂只是站在那裡，渴望戰爭的獵人們就像飛蛾撲火一樣主動地奔向了祂。而會長迪斯特也暗示了一件事情：如果鐵血十字會裡有人邀請你去參加什麼「試膽活動」，或者某些小派系拉攏的聯誼行為，千萬不要去，因為那些九成九都跟梅迪奇有關。
想想都有些諷刺，當初鐵血十字會因為信仰問題產生分歧，如今留下的還基本都是對真實造物主信仰堅定的。
說到信仰。
有一件很難忽視的事情。
——永恆烈陽至今沒有對她的行為表態。
她以真身到托尼·唐恩給的地址在約好的時間報導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托尼·唐恩身邊的陌生人，從托尼·唐恩的態度和肢體語言，不難看出這位陌生的中年男子是他的上級。
而事實證明她猜得沒錯，對方就是鐵血十字會的會長——入會之後要稱職務——會長似乎對她的到來並不意外，只是在之後的言談中暗示自己知道真相，並且打聽「那件人形封印物」的資訊。
倒也和真相八九不離十。
也就是說身為天使的會長早就意識到了「伯勞」不是活人，並且猜測那是一件人形封印物。
伊文斯也提示過自己不要用伯勞的身體進正神教會的大教堂，不然很大機率被認出來，知識與智慧之神更是對這個小秘密一清二楚，那麼……永恆烈陽教會至今沒有表態就很奇怪了。
從立場上說，她不是因蒂斯人，雖然是因蒂斯殖民地的官員，但實際上是反抗軍頭子之一。
還跟被縛之神關係密切。
「難道說永恆烈陽教會真的就完全不知道？」
「不應該啊，被縛之神搞了那麼大的事情，長了眼睛的高序列應該都看到了，為什麼永恆烈陽一言不發……難道說祂完全不在乎？如果是的話，倒是個好事。」
「鐵血十字會跟永恆烈陽教會，以及因蒂斯政界都有關係，說不定這是某種默許。」
拉彌亞一邊胡思亂想，一邊在本子上劃拉待辦事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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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DOLI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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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惡之城·摩羅拉
○晉升序列4（天啊真的要當鐵血騎士嗎真是家門不幸啊）
○尋找冥界的河（在現實中的一條支流），儘量跟冥道人開闢新的、更加穩定的力量傳遞通道
○靈教團方面尚未回應，如果本月底還沒有回應，就再請涅努克幫忙寫一封信
○上兩條待辦完成後，今年就把斯厄阿幹掉
○儘快確認永恆烈陽教會和蒸汽與機械之神教會的態度，後者以前者為主
○鐵血十字會相關事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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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條可就太複雜了，拉彌亞雖然跟同事們打成一片，但是也實在沒興趣跟他們打好關係。
因為包括她自己在內，每個還沒跳槽的人都是同樣的想法：儘快把自己手下的人培養起來給自己幹活就行了，只要自己手下的部門能運轉，其他人管他們去死。
拉彌亞花了半個月的時間仔細清點庫存，對著帳本掰手指頭，結果越整越心涼。
會長迪斯特給自己安排的位置主要是後勤，某種意義上是個方便她吃拿卡要的油水部門，但在現在這個鐵血十字會朝著三個方向分裂的時候西北風都喝不著。
鐵血十字會理論上在因蒂斯的六個城市、四個港口都有據點人員，還跟軍政商界都有密切聯絡，帳面上的物資數量龐大——三千噸軍糧、兩千桶火藥、四百門火炮配件、一萬兩千套軍服、大量的木材和鐵料。然而實際清點下來，庫房裡空空如也，帳實不符的程度可以寫一本厚達五百頁的調查報告。
食物發霉的、火藥受潮的、銅鐵被鏽蝕的，各類物資的損耗率高得離譜。而更重要的是——在那些紙張泛黃、字跡模糊的調撥單上，簽著一個個名字，而那些名字所對應的人，有的早就調走了，有的甚至已經死了好幾年。
不是管理混亂。
或者說不僅僅是管理混亂。
拉彌亞坐在堆成小山的帳冊中間，難以置信地把自己算出來的帳目看了又看，最後得出一個讓她血壓飆升的結論——這地方的內部情況可以說是跟玫瑰學派有的一拼。
正常的鐵血十字會肯定不可能是這副模樣，但現在，它已經分裂了。
從上到下每一個層級都有人選擇跟隨「戰爭天使」梅迪奇，這些人勾結起來，不知道有多少人合作著偷偷把物資運出倉庫，用偽造的單據平帳，把價值幾十萬費爾金的東西變成了「正常損耗」或者「轉交某某部隊」的條目，而那個「某某部隊」可能根本不存在，或者早就在五年前就解散了。
所以，在她清點完這五年的入帳和支出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趕緊開船跑路。
「追獵號」。
一百二十噸級的三桅護衛艦，船身修長優雅，吃水線以下包裹著銅皮，船首雕刻著一隻展翅欲飛的獵鷹。
這艘船是她三個月前從隸屬於鐵血十字會的船塢里「借」出來的——符合流程的「徵用」，租期自己填，租金「以戰利品分紅的形式支付」。拉彌亞自己批准自己，自己給自己蓋章，然後直接去把這艘落伍了、但還不算破舊的船領了出來。過程中托尼·唐恩看了一眼，擺擺手就同意了。
行，那就自己干。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白手起家了。
拉彌亞在這方面經驗豐富，只不過是從零開始，利用手頭的資源建立一個能夠運轉起來的、忠於自己、能做事、能打仗的嫡系部門而已。不是要造反，也不是要推翻誰——只是在自己的許可權範圍內拉起一支隊伍。
或者至少，在這個已經分崩離析的組織里建立一塊能夠正常運轉的、乾淨的地方。
會長把她這樣一個外人放在內勤部門，顯然是抱著讓她繼續運營、儘可能地管理現有財產甚至收回的目的的。那正好，不管上面的戰爭天使和會長大人們在搞什麼名堂，至少她的這一畝三分地，秩序要由自己來定。
鐵血十字會現在的蛋糕已經夠小了，每個人都試圖在這個公司被破產清算之前儘可能地多轉移一些財產，倉庫和後勤更是名存實亡。
在這種情況下，跟其他部門的同事爭搶資源顯然是個愚蠢的選擇，與其搶一口吃的打得頭破血流，不如去做新的蛋糕。
第一步：搞錢。
第二步：搞船。
第三步：搞人。
這些問題都很好解決，鐵血十字會管理層的其他同事們本身就對她這個會長親自招聘空降來的內勤部長抱有警惕，看她不盯著帳本守著倉庫，反而願意出去打拼，當然是舉雙手雙腳贊成。
那麼現在，拉彌亞有了錢，有了船，就剩招人了。
好在，海上從來都不缺渴望獲得一個大組織的庇護和工作職位的野生冒險家、水手和情節不嚴重的海盜。
因此拉彌亞也有了一支雜牌程度跟最開始的城市衛隊差不多的海盜，不，海上治安團隊，這些人來自五湖四海，身份五花八門：活不下去的工人，技術還行的冒險家，有被通緝的僱傭兵，有厭倦了海盜生活又不敢上岸的水手，混不出頭的海盜和正常加入鐵血十字會的新人組成，其中水手是專業性最強的了。
即便是把情節嚴重的直接扭送法治機關，留下的這些也多半都是些狠角色。他們桀驁不馴，不服管教，就像是一群沒有套上韁繩的野馬。
不過這對一個成熟的獵人來說，也只是獲得下屬所要經歷的必然煩惱。
在五海這個混亂的地方生存的人都不是傻子，懂得審時度勢，並且普遍比較慕強，基本都經不起非凡力量和一個大型非凡組織的正式職位誘惑——誰不想急頭白臉地喝一瓶序列9魔藥然後開啟自己的非凡者人生呢？
雖然二百多年在非凡世界裡不算太長，但是對普通人來說，這個組織已經是相當可靠的百年老店了。
軍隊需要培養，好用的下屬不會從天上掉下來，也不會莫名其妙地出現並且對你死忠，如果一個獵人指望天上掉隊伍給他，那他活該被人打死。
這是一個非常合理的計劃：以打擊海盜的名義劫掠海盜，用海上的利益反哺分會，同時練兵。
拉彌亞在這方面算得上經驗豐富，獵人用她那驚人的觀察力和記憶力，把每一個新人的優點和缺點都摸得一清二楚，然後量體裁衣地為他們制定訓練計劃。同時，她還引入了正規編制的獎懲機制：完成任務可以獲得功勳，這些功勳可以變成武器、魔藥、防具、乃至更好的住宿條件和伙食；違反紀律則會被扣分，嚴重者直接開除。
這些規章制度已經被教會完善了千年，直接拿來用都沒事，撐起一個百來人的小團隊更是不在話下。
在現有的部門裡，建立一個只聽命於她的武裝力量並不困難。鐵血十字會的爛攤子太大，投靠了「戰爭天使」的人一天賴著不走，分裂就只會越來越深。如果不培養自己的勢力，連自保都做不到。
那之後的三個月，拉彌亞直接跟這群「新兵」打成一片。
她用美食、好酒、豐厚的戰利品分紅來激發他們的積極性，用嚴明的紀律和公平的獎懲來重塑他們的行為模式，用一次次小規模的戰鬥來磨練他們的實戰能力。
漸漸地，這些人不再是一盤散沙。他們學會了列隊、配合、聽令，學會了在戰鬥中相信身邊的人，也學會了為自己的行動負責。船上不再一天到晚不是這邊打起來就是那邊在吵架，戰友情誼這個概念慢慢地出現在了這群人的心中，而拉彌亞負責讓他們的印象更加深刻：船長就在身邊，勝利就在眼前。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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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口燈火通明。
「追獵號」的船員們喝著從投降海盜的船艙里搬來的朗姆酒，高聲唱著一首新編的歌謠，歌里唱到了「船長」的火焰，唱到了炮火，唱到了那群潰散的海盜，唱到了白天的勝利。
還有些歡慶的船員們開始在甲板上生火，準備露天燒烤，笑聲和歌聲混著海風飄進窗戶。拉彌亞微笑著看著下方的火光，然後把這些人的名字挨個記了下來，獎勵他們下周輪流洗甲板。
不錯。這感覺確實不錯。
這樣愉快的生活讓她想要更多，想要更多的時間，更多的資源，更多的忠誠之人。
而就在這時，拉彌亞手邊的空氣忽然變得陰冷，一個周身燃燒著蒼白的火焰的水晶骷髏頭從虛空中浮現出來，骷髏雙眼的空洞中被兩抹火苗點亮，它的口中橫著叼著一卷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