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瑟衝到倒地的男人身邊，一腳踢開了對方懷裡仍然死死抱著的古怪木雕神像，然後蹲下來探了探頸部的脈搏，活著，只是完全失去意識。他抬頭看了一眼周圍驚慌的市民，咚的一聲放下盾牌，笑著說：
「都散了吧，沒事兒了！嗨，賣栗子的大嬸，我也要一包！真香。」
人群靜止了幾秒，隨後爆發出一陣混亂但又帶著某種怪異的輕鬆的轟笑聲。
這就是維普特的居民在七個月後對這種事情的反應——他們已經習慣了。
恐懼嗎？當然恐懼。但讓他們安心的是，市長在積極處理這些事情，也有人在真的負責保護他們的安全。
且不說南大陸人本就生活在種種危險之中，無論是抗風險能力還是應對危機的方式都更加豐富，很多時候民眾更需要的是看到這些危險和困難確實有人在處理。
膽大的暗殺者被拉彌亞一把掐住、痛苦地慘叫到幾乎斷氣後被丟進監獄，試圖用毒藥污染水源的瘋狂邪教徒被衛隊的獵犬在蓄水池旁邊咬住喉嚨，再到暗搓搓地傳教和試圖搞自爆襲擊的邪教徒，居民們已經學會了一種面對恐怖的新型態度：該害怕還是害怕，但該過日子照樣過日子。
畢竟南大陸人其實一直過著這樣的生活。
如果你被這種隔三差五的襲擊嚇破了膽，戰戰兢兢或者逃跑，那你就是把自己的人生拱手讓給了那些瘋子。
這正是那些瘋子想要的。
逃跑的人一直都有，但更多的人選擇來到這裡和留下來。因為這些瘋子捨棄這座城市的幸福生活完全不值得。
在兩年前，維普特還是一個極其普通的南大陸中型城市，說好沒有多好，說壞也壞不到哪去，只是很穩定地貧困、簡陋和鬧邪教徒。
而現在，任何進入維普特的旅人都會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寬闊的碎石大道筆直延伸，街邊種植著綠色的行道樹，兩條車道確保行人和車馬安全，兩側是四層以上的石砌樓房，底層店鋪門面敞亮，招牌擦得鋥亮，鐵匠鋪里的叮噹聲和麵包房飄出的麥香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讓人安心的生活氣息。
規劃及其合理的路面上也都設計了排水溝渠，每隔二十步便有一根鑄鐵燈柱，燈柱頂端的水晶球會在黃昏時分自動亮起，那是市長花大價錢引入的新式技術。
街道上巡邏的衛兵穿著統一的深灰制服，腰間佩劍，攜帶武器和防具，步伐整齊，見到行人會點頭致意，發現危險和隱患會第一時間衝上去解決，這在其他城市簡直是不可想像的事情。
這兩年市政府顯然也賺到了錢，整座城市都被翻修了一遍。
規整的街巷如同棋盤般排列，每戶人家都有上下水系統，租金卻只相當於原來的一半。人們還用上了新式技術製造的裝置，能夠加熱和製冷。
不僅做飯的流程被簡化，更是哪怕在12月的酷暑，家裡也可以比外面低上五六度。
就這樣，附近幾個城市甚至更遠的地方的流民和討生活的人們像潮水一樣涌了進來。
兩年前，維普特的人口在紙面資料上有二百多萬，但實際上水分不小，並且超過一半在管理混亂、人口流動量極大，難以計數的「爛泥窩」里。統計進來的人容易，統計出去的人困難，所以人口數字就像吸水的海綿一樣詭異地增長，得加上周邊才能平帳。現在是真的突破了三百萬，看起來瑪阿特省的首府都可以換人了。
亞瑟疏散了一下周圍的人群，然後拿出特製的手弩，往空中射了一箭。
箭發出響亮的哨音，而在周圍巡邏的衛隊成員在三分鐘之內趕到了現場。
看到衛隊成員的深灰色制服，和肩膀上佩戴的盾型徽記，周圍的民眾友好且敬重地向前來的小隊打招呼。
「總教官，市長閣下。」
這支巡邏小隊的總隊長朝亞瑟和拉彌亞致意，隨後看向了地上那昏迷不醒的人：「又是那個邪神的下屬？」
亞瑟點頭：「是啊，又是自爆步兵，審查的事情交給你們了，記得喊上烈陽教會的神官一起。」
「是。」小隊長點頭。
他身後走出兩個人，迅速把地上躺著的中年男子的雙手綁住，架了起來。
「出勤速度不錯，班納。」亞瑟褒獎了一句，「當然，這次是運氣好，我剛好路過——如果事情真的發展到最壞的那一步，你知道該怎麼做吧？」
「是的，知道，疏散群眾，隔離在場人員，第一時間封鎖現場，然後求助各位大隊長和總教官您。如果情況實在嚴重，就向特別治安部門和兩大教會就近求助。」班納想都不想就說完了這些話，顯然是爛熟於心。
亞瑟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隊行動起來，很快就帶著犯人離開，拉彌亞撿起那個木雕，兩人繼續邊走邊聊。
「這個月第五次了。」送走了自己的下屬，亞瑟才露出凝重的表情，「這個月總共才13天！」
「嗯，欲望母樹的信徒太多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拉彌亞思考著對策，「壓力大的話我再提拔幾個攢夠功勳的成員晉升，我這邊在想辦法應對了，關於邪神欲望母樹的科普有沒有發下去？」
「有發傳單和宣傳，但是被兩大教會叫停了，教會不允許科普。」
亞瑟比兩年前沉穩許多，責任總能讓人迅速成長：
「對於科普欲望母樹的事情，其實我也有著疑惑——讓人們避開是沒錯，我們的宣傳教育也起到了一定的效果，有四次欲望母樹信徒的襲擊都是被居民舉報出來的，可是教會說的也沒錯……我們的科普，有時候也會讓一些人產生不好的想法，想做壞事的時候會想到這個『路子』。」
「別被這種話術騙到。」
拉彌亞無語地擺擺手：
「賺錢的方法還都寫在法條里呢，難道你要說犯人們都是看了法條之後才作惡的，本來不知道這行為犯法？」
「說的也是。」
「教會不允許宣傳是有教會的道理，因為外面的邪神如果也被承認是神的話，教會的正神的地位就會受到挑戰，因此很多邪神都被宣傳為邪惡的隱秘存在，教會還得花大力氣去解釋為什麼有些組織里的首領和高層好像幾百多年了還是一個人，搞得大家好像都很喜歡繼承領袖的名字一樣。」
拉彌亞思考片刻，下定決心：
「你們繼續宣傳教育，稍微隱蔽一點就行，教會那邊的事情我去詢問。」
亞瑟鬆了口氣：「好的。」
我也確實該去跟因蒂斯的兩大教會聊聊了，永恆烈陽教會一直不表態，真的讓人心裡很不安。
「而且我跟烈陽教會的糾葛也是在有點混亂……因蒂斯是二百年前侵略南大陸的主力，是一切的開始，也是占有最多南大陸殖民地的存在，自己一個玫瑰學派的成員，被縛之神的神選，在烈陽教會的殖民地活躍到現在，居然都沒引來神罰或者淨化什麼的。」
「換個角度說，我確實也讓殖民地繁榮了起來，並且願意對烈陽教會和因蒂斯議會效忠……只不過這些世俗的東西，跟我在非凡世界的身份比起來，應該太輕了吧。」
「更何況現在我還加入了鐵血十字會，雖然是被『戰爭天使』的英姿騙進去打工的，但不管怎麼說我現在確實跟因蒂斯關係密切，問題是我同時還跟知識與智慧之神關係密切，烈陽和知識教會一直關係不好——唉，太複雜了根本想不明白，永恆烈陽給個準話吧！」
亞瑟去買了包熱乎乎的例子，兩根手指一捏，栗子殼就在戰士精妙的控制力下裂成兩半。
他把栗子塞進嘴裡，幸福地嚼了嚼。
「啊，對了。」他說，「昨天有個非凡者入職，是我的朋友，也是資訊部長的熟人，是個序列5的幸運兒。」
拉彌亞正想著蒸汽教會和靈導技術的事情，反應慢了一拍。
亞瑟繼續往下說：
「她叫洛雷斯·瑪恰塔，打算投資一種新產品，叫『縫紉機』，有手動的有靈能驅動的，能夠及大地提升織造工人的工作效率，我準備讓她寫個提案，交給技術部長，您覺得可以嗎？」
拉彌亞這時候反應過來了，這不就是阿爾蒂爾的老師，那個她跟亞瑟、卡蘭一起在遠方小鎮上找到的人嗎？
她恢復理智了？
一個「幸運兒」恢復正常，並且願意待在自己這裡，真是個好兆頭啊。
「縫紉機……」聽名字確實是給手工作坊的工人用的，不過沒聽說過啊，「可以，把她的簡歷檔案給我，再讓她給我設計圖和思路初審，可以落地的話我會通知。對了，她有沒有就業規劃，是打算來賺一筆專利費和分成就走，還是有長期發展的想法？」
聞言，亞瑟的臉上出現了和卡蘭如出一轍的笑容。
「我會讓她有長期發展的想法的。」
序列5對維普特安保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水鬼人格占據大腦的戰士說道。
……
維普特那邊的事情解決完畢，拉彌亞繼續拆開信封。
因蒂斯的花體字映入眼帘，簡單地讀了兩行之後，她心裡「這不會是個陷阱吧」的懷疑稍微消失了一些。
這封信是柏妮絲·亞伯拉罕本人寫的，但信里的委託內容跟她無關，總結來說就是：柏妮絲有個遠房表親妹妹，想要來大海上冒險，尋找一件自己家族流落在大海上的非凡物品。本來柏妮絲正在找合適的委託人，結果想起自己有個客戶現在在海上幹活，還是自己朋友的朋友，就寫信來委託一下試試。
真正引起拉彌亞注意的，是這個遠方表妹的姓氏：
塔瑪拉。
塔瑪拉……這不是第四紀的一個大貴族家庭嗎？
第四紀的貴族家庭彼此聯姻，地位稍差一些的塔瑪拉更是到處聯姻，跟亞伯拉罕家族聯姻獲得了「學徒」途徑的知識，其他大貴族肯定也有塔瑪拉家族的血脈，柏妮絲作為一個亞伯拉罕，有這樣的親戚不奇怪。
第四紀的血親關係能延續到現在，非凡家族果然不可小覷。
就算是幫愚者教會釣魚，也沒必要拿自己貨真價實的親戚出來，除非從頭到尾都是謊言。
塔瑪拉家族遺落在海上的重要非凡物品？完全沒聽說過呢，可能是這一支塔瑪拉某次意外的遺留吧……拉彌亞想著，把這封委託信收了起來。
她自己也得去做個調查，確認這到底是不是一個陷阱。
——雖然如果是陷阱的話未免也太簡陋了。
「船長！」離開了一會兒的大副折返回來。
「又有什麼事？」
「大伙兒想去海盜大會看看！」大副喊道，「咱們現在也算是個厲害的團隊了，能不能去那邊轉轉？」
拉彌亞樂了：「咱們現在算個屁的厲害團隊！剛乾這行還沒滿三個月，試用期都沒過，就想著去海盜大會了？而且現在都七月中了，海盜大會六月就開始，一個多月，現在都要結束了。」
「那咱們能趕上下次嗎，船長？」
「明年啊……明年再說吧！」拉彌亞看向下方甲板上的大副，「你還真想一直在海上漂著？明年這個時候，我估計都有別人來接手了！」
「別人接手？那船長您也要調任嗎？」帕切科顯然有些緊張了，甲板上那個正在大燒烤的幾個水手也忽然停下了喝酒吹牛談天說地，聲音變小了不少，等待著答案。
一年後的事情，誰說的清楚呢？
拉彌亞把自己之前的計劃書從腦子裡調了出來：這還得從半年多前的新年晚會說起。
她不僅沒有虛報，還謙虛地下壓了一些資料，總的來說56年的年終報告非常也美觀，總督很滿意。於是不僅她的實際管理範圍已經擴散到了維普特旁邊的其他城市裡，衛隊擴建計劃也很輕鬆地就批了下來，如今已經從最開始的120人擴充到了500人，妥帖地保護著維普特的城市安全。
這個人數在拉彌亞看來才算勉強夠用，要是跟教會一樣，把幾十萬人的城市託付給一支或幾支非凡者小隊，那才是對民眾和下屬的不負責。
不到五十個非凡者要管幾十萬人的城市，這比例……就不說能保護到誰了，稍微有點責任心的非凡者可能會直接累死，就算使出全力，能看好市區不出亂子就不錯了。
像貧民窟，外來人口聚集地這種人口密集、人流量大的地方要是出什麼事，民眾直接就是非凡事件的盤中餐。
碰上大規模惡性獻祭事件的話，本地非凡者壓根不夠處理，等附近的教區大主教趕來人都涼透了。
雖然大型非凡事件發生的機率比較低，但是真發生了那可是連求助的機會都沒有，只能說教會的體制很有參考性。更何況這裡可是南大陸，是真按教會的來，恐怕領地三天兩頭鬧邪教徒。
五百人拉彌亞都覺得少了，但是再多就影響市政府資金執行了——過了半年的一三五恩賜者騷擾，二四六母樹信徒偷偷整活，周末還要排查，亞瑟和戈麥斯加班加到飛起的日子，她現在有嚴重的火力不足恐懼症，恨不得五百個人都是非凡者才好。序列9也行。
眼下這支海上隊伍……其實是打算當自己的私兵用的，儘量減少他們跟鐵血十字會的聯絡，反正本來鐵血那邊也沒多少資源能給她。以後這支隊伍不管是留在海上繼續發展，還是作為她在鐵血內部的個人部隊，都算好用。
「嗯，一年後再說吧。」
見船長沒有拋棄他們直接跑路的意思，大副和其他水手都鬆了口氣。
「船長，咱什麼時候能再出去打架啊？」
水手長薩克站起來，幹勁滿滿地對著空氣揮舞了幾下拳頭：
「等不及要跟其他海盜較量一下了！」
拉彌亞手上正在給阿爾蒂爾寫簡訊，詢問他關於他的老師和柏妮絲·亞伯拉罕的這個塔瑪拉親戚的事情，停頓了幾秒後，她語氣微妙地問道：
「哦？你們很想打架？」
「想啊，上尉，不對，船長老大！」
「那很簡單啊。」拉彌亞繼續處理手上的信件，尋找字裡行間可能有的暗示和文字遊戲，「想打架你們就往羅思德群島開，說不定愚者教會真會有人衝出來把你們打一頓呢。」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