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話,甲板上頓時爆發出一陣噓聲——大夥可都已經見識到船長的名頭有多危險了。
「船長……那還是算了吧。」
大副苦笑道。
「咱當初接受您的招募是為了靠著鐵血十字會這棵大樹在海上橫著走的,結果您沒說您還被懸賞了六千鎊,咱們被打得都快豎著上船橫著下船了。」
拉彌亞聳聳肩:
「這也是為什麼那幫小子們幹勁十足。你不覺得嗎?自從賞金漲到這個數以後,他們的訓練熱情高了不少。」
「熱情高是因為咱們老是在挨打!」帕切科氣笑了,「上周那個賞金獵人團伙差點就把我們掀翻了!」
「那不也沒被掀翻嗎。」拉彌亞發揮獵人特有的樂觀精神,能在獵人這條路上走到序列5的都比普通人樂觀十倍甚至九倍,「挨打才能長進。你看看提姆,上周挨了一刀之後,我看他現在格擋動作標準了不少。」
提姆正在岸邊叉魚,帕切科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
確實,先前在因蒂斯領海里還沒覺得有什麼,自從兩個多月前出海之後,第一個月還算平靜,第二個月開始,「追獵號」和它的45個船員就沒有過過幾天安生日子。五千金鎊的懸賞——哪怕一條資訊都能賣20金鎊——這個數字足以讓任何有野心的冒險者、落魄的海盜團隊、甚至只是一些想賺快錢的人行動起來。
一開始也沒什麼危險,只是一些零散的小角色。基本都是在遠處觀望的斥候,或者明顯是新手,來碰運氣的那種,往往還沒接舷就被一輪炮擊嚇得掉頭就跑。船員們甚至覺得這挺好玩的,像是隔三差五就有一場免費的演習。
但很快,來的人就不那麼「好玩」了。
「嗯哼。現在壓力別太大,」拉彌亞安慰自己的大副,「以後有的是壓力給你吃呢,我的仇家可不得了。」
莎倫是個半神,雖然節制派里貌似沒別的高層,蕾妮特·緹尼科爾一時半會也沒辦法出來幫她的寶貝學生,但拉彌亞可不敢小覷愚者教會——這個教會看起來不起眼,好像高序列還不少,奧黛麗·霍爾是「觀眾」途徑的半神,還有個跟亞伯拉罕家族關係密切的「星之聖者」,好像都挺利害的,誰知道裡面會爆點什麼東西出來。
不過傻子才會那麼直愣愣地等著敵人爆出來。拉彌亞自然有應對措施。
【尊敬的諸位閣下:
我與「節制」莎倫之間的衝突,純粹出於我等雙方同屬於「玫瑰學派節制派」的政見不合與一段無法化解的私仇,與愚者教會之傳教和執行無關,更與諸位無關。先前辛苦諸位代為照顧其他節制派成員,如今被縛之神復甦,組織自然需要對節制派和放縱派重新確立規矩,這是「玫瑰學派」的內部事務,我不願因一己恩怨波及各位,更不願擴大矛盾。因此,我懇請諸位閣下保持中立,勿要介入此等私怨。待事情了結,玫瑰學派自然不會再打擾諸位。
若閣下們願意袖手旁觀,便是對我最大的仁慈,必然銘記於心。
——拉彌亞·維特洛奇】
這是在今年3月初,她托人直接送給羅思德群島里愚者教堂的主教的一封信。
以上內容言辭誠懇,態度認真。任誰看到了都覺得這是一封誠意滿滿的「求和」信。
——值得一提的是,另一個脫離聯合行動的是大地母神教會。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貌似大地母神就是另一個有善意的存在。
愚者教會的管理決策層結構十分鬆散,從亞伯拉罕,生命學派,節制派依然「各信各的,愚者愛信不信」的情況來看,更是頗有「我下屬的下屬不是我的下屬」的樸實古風。
她也沒指望這封信真的能讓他們袖手旁觀,或者能讓他們坐看莎倫被自己砍了,但能讓他們在莎倫求助的時候多推諉幾分鐘也是好的。
這樣,不管是逐個擊破還是拖延時間,都才有機會。
拉彌亞很是寬心地在甲板上走了幾步,順手拿走水手們烤架上那兩大串剛烤得滋滋冒油,還散發出誘人的肉香味的烤肉,吃著溜達著回了船長室。
莎倫現在在幹什麼呢?
「如果我是她的話——說實話我根本不需要有人來懸賞,幫我找情報,雖然對方是半神,但因為自己是序列5就不敢去追蹤狩獵的話,完全是廢物的思維。」
「最大的可能是莎倫確實在盯著我,但她同時也覺得自己沒能力幹掉我,畏懼被縛之神,所以只能看著。」
真要說的話,莎倫一個強大的囚犯途徑序列4,手裡或許還有節制派的好封印物,來打我一個弱小的序列5收割者應該是綽綽有餘的。如果她真的很能在「愚者」面前說得上話,那隻要機會合適,完全可以對我復仇。
雖然拉彌亞也不怕死,但她可不想把旅客放出來。
那傢伙不管在哪裡都是巨大災害……哎,等一下,旅客之前表示過如果有半神甚至天使作為祭品的話,祂就不需要那麼多人了,對吧?
拉彌亞忽然感覺自己抓到了一個關竅。
她之前一直都是很習慣性地覺得旅客肯定是想找機會對更弱小好下手的維普特動手,但是現在想想,她自己都快半神了,以後去給旅客找點半神或者天使作為祭品,對雙方才更有利!
這樣一來,她可以保住自己的土地和民眾,目標也會更加明確,不至於到一個地方就想想要不要獻祭。
而眼下最好使的天使祭品當然是維普特地下的那個誰了。
「旅客要求非凡特性嗎?」
拉彌亞仔細地思考了一會兒,感覺對方好像沒明確說過。而自從被縛之神用祂的力量給伯勞打了標記之後,旅客似乎也不再能隨時隨地聽到自己的想法,只在有需要的時候開口說話。
而且還有一個疑點:拉彌亞一直懷疑一件事情,放縱派里八成人都對欲望母樹祈禱過,剩下兩成可能是原始月亮或者其他不知名邪神。不搭配一些鐵拳教育的話,被縛之神目前的影響只能讓他們產生理念之爭,並沒有達到分裂的效果。
而節制派……在放縱派因為信仰問題打得不可開交的時候,節制派倒是有人偷偷來投誠。
……
之後,這支小隊伍又獲得了一段時間的平靜。
說是「平靜」,其實只是沒有炮聲和喊殺聲而已。
剛拿到一個港口,當然得珍惜寶貴的發展時間,建設港口的日常忙碌程度一點也不亞於打海戰——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兩艘船需要維修,甲板需要徹底清洗,戰利品需要清點和分配,俘虜需要甄別和處理,基建堪稱一坨的港口需要重新規劃,還有一大攤子後勤事務等著拉彌亞簽字畫押。
拉彌亞一如既往地找了個高處——往往是桅杆上——待著,居高臨下地俯瞰著碼頭和更遠的地方。
她看著碼頭上的繁忙景象,心中盤算著這一周的帳目,手上抱著畫板用鉛筆畫著第二版設計圖。
土木建設專業找不到工作怎麼辦?那就給自己創造工作機會。
「追獵號」的主帆需要更換新木材,兩艘新繳獲的獵船需要改裝,船員們的分成要發,傷員要治療,港口建設要錢,彈藥和糧食的庫存要補充……每一項都是白花花的錢幣往外流。
不過一個港口能花掉的錢跟維普特一個月的城市開銷比起來都是小巫見大巫,拉彌亞完全不覺得心疼。
「船長,早上的報告。」
圖莉娜抱著一疊羊皮紙走過來,仰起頭,臉上的表情是那種「雖然很累但已經習慣了」的麻木,拉彌亞發現好像靠近自己的每個人最後都會露出這種表情。
「港口那邊的倉庫清點完了。那幫海盜留下的存貨比我們想像的多,光是朗齊就有四十桶,鹹肉和醃魚夠咱們吃三個月,還有一批布料和鐵器,應該能賣個好價錢。」
拉彌亞「嗯」了一聲,用握著筆的手指了一下旁邊的空箱子,又回來繼續畫一根直線:
「船塢那邊呢?」
「木材不缺,珊瑚港後面的山坡上就有幾棵合適的大樹,我已經讓昆西帶著人上山伐木了。昆西說三天之內能搞定,不過他要加一桶烈朗齊當工錢。」圖莉娜頓了頓,略感無語地補了一句,「我說您最多給他加半桶。」
拉彌亞笑了一下:「他沒急眼?」
「急了。但還是去幹了。」
「那就好。」
圖莉娜舉起最重要的那份檔案,鐵荊棘垂下來一卷,便把這份檔案卷到了船長的面前。
拉彌亞快速地掃了一眼上面的清單,十分滿意。圖莉娜的字跡不算太美觀,但工整清晰,每一樣物資都分門別類地列好了,旁邊還標註了來源和預估價值。這是拉彌亞親自教她的文書標準格式,包括檔案的歸檔和整理方式。
三個月前圖莉娜·庫茲涅佐娃只是個在碼頭上搬貨的人,一身蠻力氣,但字都認不太全,拿起筆來手抖得跟篩糠似的,生怕給筆捏斷了。但這三個月下來,她不僅認字速度很快,已經能寫出一份像模像樣的物資清冊了。
拉彌亞看著那些一板一眼,力透紙背,努力工整的字跡,心中泛起了一種介于欣慰和複雜之間的情緒。
「船塢那邊的主帆更換,讓他們優先用庫里的硬木,別省材料……還有幾天就八月了,接下來的又是海盜們大量活動的宜人季節,我們得做好準備。」拉彌亞邊走邊說,沿著棧道向港口的倉庫區走去。
正在偷喝烈朗齊的水手長被拉彌亞一腳踢得立正了。
圖莉娜跟在旁邊,手裡的鉛筆在另一張羊皮紙上飛快地記著:「主帆桁用硬木,優先修理,不省材料,接下來要頻繁外出,預備大量作戰。記下了。還有什麼?」
「咱們的船現在有兩艘了,回頭再去搶一艘快船,裝兩門輕型弩炮就好,不用重武裝。跑得快、能偵察、能傳信就夠了。還有,把船上這些骷髏裝飾和旗子都給我下了,說多少次了,我們不是海盜!」
圖莉娜不動聲色地把自己的骷髏頭小吊墜收了起來:「明白了,明白了。」
「那些吃不完的醃貨,布料之類,讓人拿去市場上賣了,跟本地人好好相處,以後他們就跟著我混了。」
「好的,折價出售。」
「還有,去統計一下這三個月里大家的表現,排個榜交給我,順便也貼出來給大家都看看。」
「好的。」
「對了,上次我給你安排的作業和必讀書目,你都看了嗎?」
圖莉娜瞬間臉色灰白。
「加油啊。」拉彌亞伸手拍了拍這個身高一米九多的弗薩克人的肩膀,對方連非凡者都不是,但比自己這個喝到序列5的獵人還要高壯一些——不過獵人魔藥已經讓她長高三十厘米了,拉彌亞在這時候絕對不詆毀它——「你可是以後要當閱讀者的人,不多看看書怎麼行?趕緊給我去看了,明天就把作業寫好交給我吧。」
「啊?明、明天?」
「怎麼,做不到?」
「不——做得到!我寫!我明天一定上交!」
拉彌亞看著圖莉娜那副彷佛壯烈奔赴刑場的表情,轉身憋著笑繼續巡視。帕切科跟在她身後,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感慨:「船長,作為海盜團伙,我們太有紀律了。」
「你再說一遍我們是幹什麼的?」
「呃——我們是治安隊!對!我們是維護治安的!十分抱歉船長!」
「去,二百個伏地挺身,讓雷蒙監督你。」拉彌亞豎起兩根手指,「因為我在建一支軍隊。軍隊不是靠搶掠和殺戮就能維持的,軍隊需要朋友、盟友、後勤、情報、以及高素質計程車兵。我現在去模仿海盜,追捕海盜,只是為了搞清楚在海上生存所必須的執行模式。海盜團隊可不是沒有秩序的東西,相反,一群亡命之徒,在資源有限的獨立小社會裡生存,必然有著更嚴格,更實用的秩序。」
帕切科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他跟著拉彌亞的這兩個月,已經從最初那個只會執行命令、偶爾還會擅自行動的不服管教的冒險家,變成了慢慢學會了從更長遠的視角看問題的副官。
他逐漸習慣了「同伴」的存在,意識到了同伴的重要性和力量,改掉了許多獨來獨往慣了的冒險家身上的壞習慣。
最初是為了抱上鐵血十字會這條大腿才自薦加入,現在……雖然他依然不太清楚鐵血十字會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組織,但他越來越確定一件事——跟著這位「船長」,是他這輩子做過的最正確的決定。
「您要組建一支軍隊?」帕切科覺得這個詞太大膽了。
「是啊。」
拉彌亞走到船頭,靠著船舵回看,甲板上,船艙里,碼頭上和更遠的地方,她的水手們正在不斷忙碌。他們認真幹活,他們偷偷摸魚,他們打打鬧鬧,就像一個個小齒輪,推動著這個團隊的執行。
團隊想要執行,自然就會有自己的秩序。
最初的時候,這群懶散慣了,並且基本上都是獨來獨往的冒險家的傢伙們對拉彌亞規定的訓練和各種命令要求深惡痛絕,他們是被大組織的名號吸引來的,渴望一個能夠讓他們隨心所欲的靠山而不是上司。不僅不習慣訓練,也不習慣服從某個人的命令,更別說一來就是這種標準的軍事化管理。
各種抱怨和偷懶層出不窮。有裝病的,有躲到樹叢里睡回籠覺的,還有試圖賄賂記錄考勤的船員的。
拉彌亞也毫不手軟,抓到一個罰一個——用非凡能力把你狠狠揍了一頓之後再用非凡能力利誘,大夥誰受得了這個。
但漸漸地,抱怨聲少了。因為所有人都發現船長的陰謀開始了:船長賞金不低,頻繁有人來騷擾,那些認真訓練的人在戰鬥中活下來的機率確實更高。在一場場的車輪戰中,有幾個平時訓練最刻苦的船員硬是扛住了三個賞金獵人的圍攻,還反殺了對方兩人。而那些個常年偷懶的傢伙……他的墳頭草應該有二十厘米高了。
有了活生生的例子擺在眼前,晨練的出勤率迅速上升到了九成以上。到現在,甚至有一些人會自發地在下午加練,互相對練格鬥技巧,或者是研究更高效的火炮裝填方法。
……不過,「混亂與毀滅」不需要秩序,人類作為有知性的生物能掀起的最大混亂就是戰爭,然而戰爭中的軍隊又極其需要秩序來約束……
真是矛盾啊。
「恕我冒昧,」帕切科更加小心,「您的領地已經大到需要海軍了嗎?」
聽到這話,拉彌亞忍不住露出了一個邪惡的笑容。
「等有了在練,那不就晚了嗎?」
雖然拉彌亞相信自己在序列5里也算富有,但維普特沒有海,貝倫杜帕也只有一條寬闊的內河。
她目前還沒有貝倫杜帕的管轄權,只是可以一定程度上遠端操縱這個相隔三百多公里的首府。
而維普特所在的瑪阿特省的北方,努特省,剛好有著幾個重要港口。恐怕努特省的省級官員屆時也會很好奇,維普特又沒有寬廣水域,市長為什麼要多此一舉,練水上治安隊呢?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