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晚了!」
7月28日的傍晚,一艘小船靠近了珊瑚港,人高馬大的弗薩克人第一個跳了下來。
他輕鬆地扛著幾箱行李,身後是跟著跳船的阿爾蒂爾和卡蘭,三人對港口上圍聚著釣魚或保養船隻的海盜視而不見,直接看向不遠處一個屋簷下正在跟別人打牌的拉彌亞。
「我們來了!什麼時候出發?」
正在跟格麗塔以及另外兩個人打牌、臉上貼著兩個白條的拉彌亞仔細地看著手牌,她瞄了一眼亞瑟,笑道:
「你再來晚點可就趕不上了,咱們明天天一亮就走,就你們仨嗎,瓦爾喬姆沒來?」
亞瑟的臉上頓時露出笑容:
「瑪恰塔……哦!你還不知道吧?阿爾蒂爾的老師恢復清醒了,那可是序列5的『贏家』!本來我打算邀請她一起來的,但是她說自己的身體還沒回復,不想出來冒險。瓦爾喬姆叔叔想來,但是我把他騙來給我頂班了。」
「其他人都在,還有個『贏家』在家待著,不會出什麼事的。對了,阿爾蒂爾,他現在也是序列5了!」
「你把瓦爾喬姆騙去給你頂班了?」
拉彌亞一愣,趕緊翻出亞瑟的請假報告。
她看到亞瑟的請假報告就批准了,還真沒注意到後面還附著一頁關於臨時工瓦爾喬姆的報告和資訊。
這濃眉大眼的戰士也學壞了!
一時間陰謀家頗感欣慰,而這時候,臉上也貼著兩個白條的格麗塔忽然冷笑一聲,甩出幾張牌來。拉彌亞一看,頓時心裡格登一聲。
「哦,格麗塔也在啊。」亞瑟跟魔女打了個招呼,「你們先玩,我去周圍轉轉,我還沒參加過海上冒險呢!」
他高高興興地走了,而在他身後,還有兩個人走下船艙——這兩人看起來不太習慣坐船,走起路來還有點晃。
居然是靈教團的那對雙胞胎?看到那兩張一模一樣的臉,拉彌亞一時間有些意外,雖然實際上來說涅努克完全不認識自己,這次應該是他借關係把外甥們送到自己這邊來刷經驗和履歷,但考慮到自己跟涅努克很熟,她有種給對方當託兒所的感覺。
這對雙胞胎左右看看,見沒有自己認識的人,便也跟著亞瑟上船了。
而就在這時,卡蘭頂著兩個黑眼圈走了過來,把一個包裹交給拉彌亞:
「給,維普特的特產肉乾,和亞瑟特地挑的咖啡豆。」
他看起來快要加班死了,但是又因為得到了一個出來探險的長假而死人微活,眼睛裡還有點光:「如果能找到『幽靈帝國』的話,我能不能也偷點東西?我同事特地在我出來前找到我,希望我偷點第四紀技術回去。」
「需要允許的那還叫偷嗎?」
這句話頓時讓卡蘭眉開眼笑,拉彌亞趁勢偷偷從卡蘭手裡接了張牌,打出去,格麗塔的臉色一下子變了。她表情狐疑地在拉彌亞的手上,袖口裡和衣領子裡來回巡視,而拉彌亞回以相當正直的表情。
阿爾蒂爾也走上前來,哼著小曲兒從亞瑟帶來的那幾個箱子裡分出自己的物品。
「還有什麼缺的嗎?」贏家問。
「目前什麼都不缺了。」拉彌亞抽空跟他握了握手,「好久不見!沒想到你也有空來參加。」
「我在亞瑟那邊做客的時候剛好得到這個邀請,想著或許這也是命運的某種暗示,就過來了。」阿爾蒂爾微笑著回答,「願命運保佑我們這次旅途順利。」
「一定會順利的,我帶了夠50個人吃一個月的糧食和淡水,找不到就當海上度假吧。」
「行,船是哪一艘?我先上去看看,檢查一下。」
「港口裡最大的那個就是,麻煩你了。」
阿爾蒂爾和扛著行李的亞瑟離去,大概是去選房間了——畢竟這艘船的乘客可能只有三十多人,房間寬敞得很——拉彌亞掃了眾人一眼,除去最後決定參與這次冒險的海盜們(她從他們中選出功勳最靠前的五個人,讓他們成為了非凡者),現在聚集在「追獵號」上的中序列非凡者已經快十個人了。
就在這時,坐在拉彌亞對面打牌的人點了點手上的牌,皺皺眉,低聲說:
「此地禁止作弊!」
正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在牌桌邊溜達的卡蘭驟然感覺像是摸到電門一樣渾身抽搐了兩下,像只看到貓的老鼠一樣緩緩轉過了頭,看向坐在拉彌亞對面的人。
這一看,他忽然發現這張牌桌上正對著格麗塔伊瑪的那個人他也認識,只是對方一直故意低著頭,還用牌和白條子擋著臉,讓他忽略了他的樣貌!
「林恩?」
魔女對面的人終於放下了擋著臉的牌,「計劃通」地笑了:
「我就猜到你也會來,意不意外?」
卡蘭真的吃了一驚。
「你沒回倫堡嗎?」
「是啊。」貼著四根白條的林恩笑著點點頭,他眼看手裡的牌不好,立刻開始想辦法在臉上的白條增加之前離開,「我在南大陸有親戚,所以雖然2月教會通知行動結束有序撤離,我還是因為特殊情況打報告留下了。」
「上周我收到了拉彌亞寄來的信,問我要不要去尋找幽靈帝國——那可是幽靈帝國啊!第四紀的一位皇帝舉國之力建造的舉行封印物!委託人還是第四紀的貴族後裔,我說什麼也要來看看!」
林恩說著就激動起來了,這激動里有表演的成分,他不動聲色地把牌放下,似乎是打算趁亂終結牌局了。
卡蘭打量著這個牌桌上的三個人,忍不住嘖嘖嘖了幾聲。
「咱們這兒最有心眼子的人都聚在這裡了,你們仨肚子裡的壞水加起來可比這兒所有人都多吧。」
博學者笑了笑,見另外三人也放下牌,才輕輕地鬆了口氣。
「介紹一下,這是我的遠房親戚。」林恩伸手,將卡蘭的目光引導到坐在他旁邊的那位陌生女士身上,對方也剛放下牌,露出一張沒什麼表情的臉。
微卷的黑髮,黃銅色的雙眼,棕色的皮膚,高地人的長相,以及疑似「仲裁人」的非凡力量……資訊部長的腦子裡瞬間就檢索出了對方的身份。
「阿瑪蘭妲。」這位表情有點厭世的女士報上了自己的名字,「這麼叫我就行了。」
果然是阿克沙克的那個「大法官」,放縱派的成員。學歷的話好像是魯恩的某所政法大學,有傳言說她已經成為序列五,不過目前沒有實質證據支撐,或許這次就是個更新情報的機會——林恩的親戚是放縱派,他不可能不知道吧?這傢伙身上有高地的血統,之前能利用非凡物品變成「狼人」,也就是說這兩人確實是一個家族的成員?
哦……那就是了,林恩的祖上應該是逃離高地的那一派,沒想到兩個支系的後裔還承認彼此。
而卡蘭想到另一件事:維普特的市長大人也是放縱派的成員,好像阿克沙克跟維普特這半年來的貿易活動和基建互助確實比之前多了不少。看來因為被縛之神的出現,放縱派的內部也有了更多的正向互動……
卡蘭的腦子裡迅速滾過這些情報資訊並且進行實時更新,他跟阿瑪蘭妲打了招呼,對方也很客氣地回應了。
「……總之就是這樣,阿瑪蘭妲對『幽靈帝國』也很感興趣,所以跟我一起來了。雖然不知道教會為什麼忽然叫停聯合行動,但是真讓我鬆了口氣。」林恩拍拍自己的胸口,語氣是開玩笑,但眼神里的擔憂和緊張不是假的,「不然我真的要跟我的家人兵刃相見了。」
「我不是你的家人。」阿瑪蘭妲冷不丁說,「你是倫堡人。」
林恩嘆了口氣:
「我為我先祖的逃兵行為感到愧疚,我也確實從未參與過高地人的行動,一直在倫堡過著富足的生活,但現在我已經意識到了我先前的傲慢之處,你也看到了我所做的努力,姑且再給我一次機會吧。」
面對這番話,阿瑪蘭妲倒是沒再說什麼,但她的表情依舊十分厭世,似乎不想跟林恩多談一句這方面的內容。
百聞不如一見啊……卡蘭迅速地在心裡更新情報:果然阿克沙克的大法官是一個眼睛裡容不得沙子的人,林恩也果然是當初逃離高地的人的後裔,從那時到現在快二百年,正常下來應該已經六七代了,確實已經連親戚都算不上……這種人現在太多了,節制派里有很多。
他們習慣了北大陸的生活,對這片依舊布滿戰火和危險的土地有一種無法感同身受的憐憫。儘管比較起來不太合適,但林恩這樣確實算好的了。
「如果在船上找到了『仲裁人』途徑對應序列5的封印物,我會把它交給你。」拉彌亞收起了牌。
聽到這話,阿瑪蘭妲也沒有表現出太多的喜悅,反而說道:
「你好像很確定你能找到它。」
「幽靈帝國」確實是久負盛名的海上寶藏,目擊記錄也遍布蘇尼亞海,但能輕鬆被找到的船能叫幽靈船嗎?
來參與活動的大夥基本都抱著一種「找得到就找找不到就當度假」的心態,拉彌亞卻好像很是篤定。
「如果讓我一個人去找,我肯定沒這個自信。」拉彌亞實話實說,不過沒說伊文斯的部分,「可現在僱傭我的是一位第四紀的大貴族的後裔,她是以『找回先祖遺落的財產』的名號找上我的,這要是還找不到,那就有點說不過去了。」
眾人互相看了看,接受了這個說辭。
「好啦,大家去做最後的準備吧,還有5個小時,我們就要起航了。」
……
二十九日凌晨,「追獵號」在薄霧中駛出了珊瑚灣,航向西方。索利斯島距離港口有兩天左右的航程,未來幾天天氣不錯,風向也合適,預計能準時到達。
航程波瀾不驚。這艘載著足有7個中序列非凡者的船一路順風地前進,路上確實遇到了幾艘商船,雙方隔著老遠互相打量了一下,各自保持距離透過了。還遇到了一片小範圍的風暴,好在確實是普通的風浪,不是高序列的強者在戰鬥,「追獵號」輕鬆地繞了過去。
三十一日的早上,船到達了索利斯島。
索利斯島是散落在蘇尼亞海西南部的一片小型島群的主島,周圍還有大大小小十來個島嶼。這裡的航道複雜,暗礁密布,加上常年籠罩著一層薄薄的海霧,雖然距離富庶繁華的羅思德群島不遠,但對不熟悉這片海域的航海者來說確實是個危險的地方。對拉彌亞來說——她在出發前把大副晉升到了「暴怒之民」,又提拔了兩個「水手」,這仨人已經把海圖背得滾瓜爛熟,加上「追獵號」吃水不深,透過這片區域不成問題。
隊伍在日落時分找到了主島東側的港灣。那是一個半月形的天然小港,三面被陡峭的岩壁環繞,只有一面開口朝向大海,隱蔽性極好。港口內水清如鏡,能清楚地看到海底的白沙和珊瑚。
而就在港灣深處,一艘漆成深藍色的中型帆船已經停泊在那裡。
那艘船看起來比「追獵號」稍微小一些,船身線條優雅,帶著一種有錢人的私人船隻特有的精緻感。桅杆上掛著的一面旗幟——銀灰色的底,上面繡著「荊棘,盾牌和豎立的長劍」徽記,正是拉彌亞在信封上看到的圖案。
船頭站著一個身影,正朝著這一側眺望。
「我們的大學者呢?」拉彌亞朝兩邊看了看,「來辨認一下。」
在船頭一路看風景,還在本子上畫速寫的林恩已經注意到了那艘船,他推了推眼鏡,瞪大眼睛仔細觀察了一下那飄揚的旗幟上的徽記,興奮地說道:
「確實是塔瑪拉家族的紋章!」
「而且也確實是特倫索斯特皇帝血脈後裔的那一支——如果是跟亞伯拉罕關係更近的姻親家族,徽記應該是荊棘和對開的門,門縫是豎立的長劍。」
「這麼說,跟不同的家族聯姻之後,塔瑪拉也會設計出不同的紋章,豈不是很複雜?」
「這我倒是不清楚,估計只有規模大到一定程度的分支才會有專門的紋章,」林恩飛快地把那艘船畫在了自己的小本子上,「或許也有跟所羅門王室、圖鐸王室和其他大貴族家族聯姻的支脈,但是現在要麼消亡要麼隱匿。」
「不知道跟魔女家族聯姻的那些會有什麼樣的紋章。」
「魔女嗎……或許會加入蛇的元素呢。」
荊棘,長劍和蛇嗎?聽起來也不錯,荊棘和長劍放在一起,可能有著「開拓」的意思,塔瑪拉家族在所羅門帝國時期就已經比較顯赫了,只是比不過序列1的大家族,或許就是第四紀帝國的「開拓者」之一……拉彌亞下令降帆減速,緩緩靠近那艘船。兩艘船相距大約二十尺的時候,她看清了船頭站著的那個人。
是個看外表還是個學生的姑娘,一頭黑色的長髮被海風吹得有些凌亂,但絲毫不減她身上那股出身非凡者家族的自信的氣質。她穿著一件剪裁合身的深紫色的外套,腰間佩著一柄細劍,左耳上戴著一枚耳墜——那耳墜的造型是一輪紅色的弧月。
這倒是少見。特倫索斯特的後裔和月亮聯絡到一起時讓人想起「血月女王」奧爾尼婭,而絕大多數月亮崇拜里展現的都是紅色的滿月。
她的五官不算驚艷,但很耐看,尤其是一雙灰色的眼睛,自信中帶著雀躍的光,似乎很是期待接下來的航行。
她打量著「追獵號」,然後目光落在站在船頭的拉彌亞身上,微微頷首。
「是拉彌亞·維特洛奇閣下嗎?」
拉彌亞點頭:「卡洛拉·塔瑪拉女士?」
卡洛拉點了點頭,嘴角露出一絲笑意:「沒想到您真的會來。我原本以為,一封來自陌生人的委託,來自跟愚者教會有關的亞伯拉罕家族的信,不足以讓一位跟愚者教會有矛盾的船長冒險跑到這片偏僻海域來。」
「既然你知道,那為什麼還要委託我呢?」拉彌亞說,「愚者教會有下屬『海神教會』,聽說海神教會的教皇同樣是一位強者,找那位應該比找我更加安全。」
「當然是有著特殊的原因的。」卡洛拉·塔瑪拉回答,「而且,塔瑪拉家族並不服從愚者教會。」
拉彌亞想到了被縛之神說的話,便順勢旁敲側擊地問道:
「那塔瑪拉家族現在信仰誰呢?」
「當然是我們的先祖。」
「只有這個嗎?」
「當然,如果您碰到了自稱有別的信仰的塔瑪拉……」對方頓了頓,「千萬不要相信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