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讓拉彌亞稍感興趣。
船在大副的指揮下入了港,暫時停靠,她沒有下船,而是站在船舷上詢問眼前塔瑪拉家族的後裔:
「塔瑪拉家族沒有遭受詛咒,所以不需要像亞伯拉罕一樣尋求一個庇護麼?因此,你只是透過亞伯拉罕家族的親戚給我送信,你的行為不代表跟愚者教會有任何關係?」
卡洛拉微微點頭。
好吧,這倒是實話……如果那封委託書不是從亞伯拉罕家族轉交來的,是塔瑪拉家族的某人直接遞交給鐵血十字會給我委託,那我確實可以省去很多頭腦風暴的時間。
雖然實際上這到底是不是個陰謀還有待考察。
「亞伯拉罕家族在愚者教會裡的地位很高嗎?有一個『星之聖者』吧。」
卡洛拉聳了聳肩:「這個我倒是不清楚,亞伯拉罕家族因為詛咒,一直有培養外姓學生的傳統,現在掌權的序列最高的人似乎就是個外姓的學生。」
最強者是外姓的學生?想來就是那個跟愚者教會關係密切的大人物「星之聖者」吧……各方面資訊似乎都藏得挺嚴實的,讓人完全找不到情報。
拉彌亞眼珠子轉了一下。
「我個人確實跟愚者教會有些不愉快,但那……嘛,也是一些誤會。」
拉彌亞看著船上探出頭,無聊地看風景的朋友們,揮揮手示意他們也下船休整一下。在簡單的寒暄之後,跟她聊起了正事:
「你對找到『幽靈帝國』有把握嗎?或者說,有多大的把握,了解多少?我恐怕不能一直在海上漂著。」
卡洛拉轉回視線,灰色的眼睛裡映著遠處的海平面。
「我的曾祖父也是一位海盜船長,耗費畢生的力量想要在那些叛徒們之前找到『幽靈帝國』。他最後一次出海是在四十三年前,帶著家族成員和封印物,在蘇尼亞海上尋找『幽靈帝國』的蹤跡……或許他確實找到了,因為整艘船和所有人一起失蹤了。從上面的人員數量和非凡者來說,是完全不可能就那麼消失的。」
「那艘船應該早就有了活著的意志了吧。」
「是的。」
「那它的每一次現身,是不是有著目的?」
拉彌亞接著問:
「接到你的委託之後,我也收集了不少關於它的傳說和情報,它一直在海上飄流,主要出現在蘇尼亞海的各個海域,伴隨著迷霧和月圓之夜。蘇尼亞海在第四紀其實不是特倫索斯特帝國的疆域,所以它穩定地出現在蘇尼亞海肯定有什麼原因。除此之外,似乎有不少人見過它,我的同伴帶來的倫堡的記載里也有不少,有人登上去過——但登上去的人,再也沒有回來過。因為那艘船很快就會離港。」
「這些都是真的。」
卡洛拉點頭,肯定了這些猜測:
「我的家族也一直在追蹤它的蹤跡,但很可惜,『幽靈帝國』相當狡猾……用這個詞形容一艘船真是不可思議。它在整片蘇尼亞海里無固定航線地航行,不過不會進入狂暴海的範圍,可能是因為死神殘留的神力,也不會靠近神戰廢墟。不過,在幽靈船的範圍里,它出現得真的很頻繁,以至於我們產生了一個猜測。」
簡直就像是在躲避……
「猜測是?」拉彌亞很捧場。
「猜測——蘇尼亞海里有幽靈帝國的『錨』,或者相當重要的東西,而且幽靈帝國可能需要一些『人』。」
拉彌亞愣了一下。
需要一些人?
她正要問,林恩已經迫不及待地走了上來,介入了對話:
「難道說,你的意思是……因為當初幽靈帝國沒有等到它預定的乘客,所以它現在在有目的地挑選並帶走一些乘客嗎?難道那些被帶走的人,都有第四紀某些貴族家庭的血統?」
卡洛拉的稍微皺起了眉:
「這樣的可能我們也想過,但是……如果只是血統的話,第五紀的絕大部分人應該都算第四紀的貴族後裔吧?畢竟在第四紀頻繁爆發神靈級別的戰爭,最後更是結束在三個神靈的隕落中,沒有非凡物品和強大的長輩庇護的話,根本難以活下來。」
林恩想了想,點點頭,認同了這個推測。
「那麼,『幽靈帝國』可能只是按照它的喜好隨機挑選人員帶走。畢竟總有人在看到它後想上去走走。」
「封印物一般不該會那麼智慧,它們只是根據自己的本能進行有邏輯的行動,被認為有智慧。」拉彌亞摸著下巴,「或許,幽靈帝國本身的喜好也有著一定的規律,比如上面的人的數量……裡面的人的數量過少的時候,它或許就會出來抓人了。」
卡洛拉點點頭。
「這是最好的可能,如果是這樣,或許我的曾祖父和其他船員也還活著。」
「但更大的可能是那艘船沒那麼好心,畢竟第四紀是個對上位者不敬就會被拉出去血祭的時代,說不定那艘船航行的動力就是人的靈魂,我們上去只能看到滿地吃剩的骨頭。」
「是的,這非常危險,所以我需要一個能有強者庇護的船長,能把我們送進去,再安全帶出來的船長。」
拉彌亞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
意思是我在神眷者里最便宜實惠是嗎?
她一時間有點樂了,也明白為什麼這個塔瑪拉不找別人找自己了——藉著親戚的關係找愚者教會的下屬「海神教會」的中高序列雖然方便,但是請半神出來的話價格肯定高昂得嚇人,但是不請又不行,塔瑪拉的目的顯然不是找到,並且帶點東西回來,她需要的是能夠確保上去之後再下來的力量。
而幽靈帝國上沒有眾神需要的序列1和唯一性,所以本身大概也就是序列2中比較強大的那種。如果要確保探險者安全,最好能找一個序列1的保鏢。
她作為被縛之神的神選,被縛之神還半年前剛活躍一次,確實是最合適的選擇。
唉,允許我帶走找到的一成寶藏果然不是沒有原因的。
既然這樣,那我到了「幽靈帝國」之後可得使勁地多撈點東西,這樣被縛之神出手的時候也不至於太心疼。
不過這一支塔瑪拉沒有自己的半神或者天使嗎?是落魄了,背叛了,還是……死了?
「既然這樣直接給我遞委託書不就行了,為什麼要透過鐵血十字會和亞伯拉罕家族……難道說她找不到我?她不能占卜到我的即時位置?」
被縛之神給我開啟反占卜保護了?真是喜事。
她雙手抱臂,目光在卡洛拉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說:
「既然安全可以初步保證,那你有找到那艘船的辦法了嗎?」
卡洛拉似乎早就料到她會這麼問。她從懷中取出一個皮盒子,開啟蓋子,裡面躺著一塊碎裂的半邊鏡子。
鏡子的做工精緻,花紋對稱(典型的特倫索斯特帝國文物特徵),並且有著諸多月亮和花朵的元素,卡洛拉·塔瑪拉把這個手掌大的碎鏡子連著盒子一起舉起,在光芒下,拉彌亞看見鏡子中似乎有著曲折的紅色痕跡。
那些痕跡頂多頭髮絲粗細,像是毛細血管,或者被封存在其中的血。
「這就是找到它的辦法。」
她把皮盒子遞給拉彌亞:
「我們家族的一件特殊封印物。『幽靈帝國』不可被占卜和預測,航線也無法觀測,但是它可以利用一些特殊的方法模糊地指出幽靈帝國的大概位置,讓我們能夠逐漸跟上那艘船。」
拉彌亞接過來,掂了掂,觀察片刻。
在她變換觀察角度時,鏡子裡那些幾乎看不清楚的血液似乎還在流淌,又或者只是光線的錯覺。不過可以確認的是,這件封印物的運作邏輯是「血」。
血緣?親緣?
半邊鏡子是什麼意思?自己家族的先輩在幽靈帝國上,所以算是一個座標,能夠被這件封印物找到?
拉彌亞也沒多問,反正只要這件封印物能用就行。
「你有找到『幽靈帝國』的方法我就放心了。正式的合作協議,今天晚上簽訂。明天一早出發,如何?」
卡洛拉點頭:「明天日出時分。我的船員會配合你的指揮,但我需要你明白——這次行動的主導權在我。我要找的東西,我心裡有數。你負責的是船和戰鬥保護。」
「可以。」拉彌亞伸出手。
卡洛拉猶豫了一瞬,然後也伸出手,和她的手握在了一起。
握手的時候,拉彌亞感到她的手指十分柔軟光滑,除了握筆桿子的地方,其他的區域都沒有繭子。
非近戰類非凡者,沒拿過武器,也沒經過近戰訓練……特倫索斯特家族的後裔,難道是「仲裁人」途徑的?
當夜,「追獵號」在那艘帆船旁邊下錨,兩艘船在索利斯島的港灣里安靜地度過了一夜。拉彌亞沒有完全放鬆警惕,安排了雙崗值夜,自己也在艙里和衣而臥,保持著一半的警覺。
……
下午,太陽正好,海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金色光芒。
拉彌亞站在艉樓上,看著卡洛拉帶著兩個隨從從她的船上登上了「追獵號」。
她的兩個隨從——一個是個頭髮花白但身形硬朗的老者,穿著樸素但質地考究的灰袍,腰間掛著一串奇奇怪怪的小瓶子和符咒,看起來像是個巫師或者藥師。
另一個是個面帶笑容的中年男子,雖然戴著眼鏡,但穿著十分花哨、裝飾著漂亮的羽毛的衣服,可能是個因蒂斯人。他揹著包,手裡拿著一個畫冊和精緻的速寫工具,背後的揹包上還有顏料的痕跡,看似不經意卻認真地觀察周圍,給人一種和林恩類似的感覺。
「這位是我的管家,兼出色的隨隊醫師,巴斯克。」卡洛拉介紹道,指了指老者,「這位是我的同伴,是個博物學家,出海就是為了給他要出版的新圖冊增加內容的。」
老管家微微欠身,禮貌而克制。
而博物學家則看起來熱情洋溢:「謝謝你願意搭我們一程,船長,我是約翰·奧杜邦,叫我奧杜邦就好。」
拉彌亞也簡單介紹了自己的大副帕切科和其他的非凡者們,然後帶著卡洛拉和她的管家進了船長室,博物學家奧杜邦觀察著船體,在畫冊上畫速寫。帕切科在外面盯著航行,其他人各自就位。
在船長室里,拉彌亞和卡洛拉在鋪開的蘇尼亞海海圖前做了一次更詳細的溝通。
「以你的估算,我們找到,或者說碰上『幽靈帝國』,大概需要多久?」
「不會太久。」出航在即,這個看起來也就是個大學生的古老家族後裔似乎也緊張了起來,她的手指一直無意識地撫摸著存放著「碎境」的挎包,「八月,蘇尼亞海會因為季節原因頻繁出現產生非凡現象的特殊天氣『霧夜』,而經過這麼多年的情報調查,可以確認幽靈帝國的出現必然伴隨霧夜和血月。我們只需要在『血月』的那幾天一直在海上活動……依靠船上的非凡者數量和船員人數,碰到『幽靈帝國』的可能性極大。」
霧氣和血月……
夜皇真的跟月亮繫結得很深啊。
拉彌亞看了看地圖,又看了看卡洛拉,沉思了片刻。
「碰到了之後呢?如果它不停下來,我們要追著跑嗎?」
「……或許?」
「真有挑戰性啊。」
這一趟要去尋找的是一個古老帝國的結局,一個曾經有過真神的家族的遺產,一艘活著的、還會抓人的幽靈船,還有一面能夠帶著她們找到那個失落帝國的碎裂鏡子。
這一切聽起來太冒險了,太奇幻了,太像是酒館裡醉漢們吹牛編出來的故事了。但非凡世界從來不缺少傳奇,拉彌亞見過太多離奇的事情,「幽靈帝國」與其他事情相比起來,或許還真的是一個不錯的假期冒險。
「好。」她說,「我相信你。出發吧。」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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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錨!升帆!前往蘇尼亞海!」
船員們應聲而動,動作麻利而有序。帆布嘩啦一聲展開,海風灌入帆面,船隻微微傾斜,開始緩緩駛出港灣。
卡洛拉站在她的船的船舷邊,一手扶著欄杆,一手捧著放著碎鏡子的皮革盒子,目光投向遠方那片被晨霧籠罩的海天線。
海風吹起她的發梢,她的表情平靜而堅定,像是一個終於踏上了追尋多年之路的旅人。
老管家巴斯克站在她身後不遠處,博物學家奧杜邦則靠在主桅杆旁,興致勃勃地跟林恩聊著什麼,兩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建立了友誼,一邊聊一邊在紙上寫寫畫畫,彷佛在學習彼此的速寫技巧。
拉彌亞站在艉樓上,看著這熱鬧的甲板,想法逐漸發散開來。
這件事絕對不簡單。這個塔瑪拉和特倫索斯特家族的後裔是有備而來,只是去尋找「幽靈帝國」的話,幾乎不可能失敗……但難道只是尋找而已嗎?流著夜皇的血的後裔會不會還能依靠那艘船做到別的事情?
雖然找到「幽靈帝國」可能只是冒險的開始,甚至過程中還可能遭遇愚者教會,但她沒有拒絕的理由。
誰能拒絕得了這個啊!
「追獵號」在晨光中破浪前行。
身後是索利斯島逐漸縮小的輪廓,前方是廣闊而未知的海域。船員們各司其職,桅杆上的瞭望手全神貫注地掃視著前方的海天線,掌舵的水手穩穩地握著舵輪,觀測著風和海浪,根據腦海中的海圖調整航向。
「霧夜」在蘇尼亞海是個並不罕見的特殊氣候,一年裡,霧夜將會占據接近四分之一的夜晚。而剛剛啟航,一縷還未散去的晨霧,已經開始在海面上蜿蜒升騰。
這是個好兆頭。
卡洛拉握緊了胸前的指環,心中默默念出了一段古老的禱文。
那是那個大帝國還存在於地面上時,臣民對夜皇的敬拜和祈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