拋開一把年紀還被侄兒坑了、在維普特里正因為自爆步兵而焦頭爛額的瓦爾喬姆,和同樣被水鬼病毒侵蝕幸災樂禍的萊利和戈麥斯不談,「追獵號」離開索利斯島的前幾天,風平浪靜。
蘇尼亞海是傳說中古精靈族生活的地方,精靈族有著輝煌的文明,在海里,島上都建立了壯觀的宮殿。不過後來,這個類人種族就跟其他異族一樣,逐漸衰落了。
天色湛藍,海面如鏡,船速不快不慢,像是航行在一塊巨大的藍寶石之上。船員們的心情也輕鬆,有人哼著歌在主桅上調整帆索,有人坐在船舷邊釣魚,還有人圍在一起用骰子賭今天晚飯的烈朗齊配額。一切都顯得那么正常,正常得讓人都不敢放鬆警惕。
在海上生存的第一條法則:太正常的日子,往往意味著後面藏著不正常的麻煩。
卡洛拉大部分時間都待在甲板上,她似乎不是第一次出海,但次數也不會太多,經常抱著那塊裂了半邊的鏡子,然後用一支羽毛筆在海圖上勾勾劃畫,時不時和管家巴斯克低聲交談幾句。
博物學者奧杜邦就很活潑了,沒幾天功夫,船上的大家都認識了他,還有一半的人得到了一張自己的肖像畫。
拉彌亞沒有去打擾他們。僱主有僱主的節奏,當護衛隊就不要總是干涉老闆,只要不干涉她的航行指揮,她樂得保持距離。
但她也沒有放鬆對這三個人的觀察。
老管家巴斯克是個慈眉善目的老人家,他有個醫藥箱,裡面裝滿了拉彌亞也只能認識三分之二的各種靈性材料,但很明顯,他不只是藥師,可能是馴獸師。
他走路的步伐也不像是這個年齡的老人,沉穩有力,像是受過長期軍事或者格鬥訓練,身體素質相當好的人。
他的身上有其他非凡物品,不過拉彌亞暫時沒有發現——卡蘭說至少有三件,最高的一件在序列6左右——不過這個疑似馴獸師的老人身邊並沒有寵物,反而是路過的時候,偶爾能夠聽到昆蟲扇動翅膀的嗡鳴。
至於那個博物學家……
「哎,你不知道嗎?」林恩很驚訝,「約翰·奧杜邦大師可是有名的博物學者和鳥類觀察者,他在三年前出版的《北方鳥類百科全書》和《魯恩南部鳥類圖譜》可至今都是暢銷書,裡面的插圖更是大師手繪,這些書本在我們倫堡的大學的醫學院和生物學院裡都是必讀書目,你們居然不知道?」
這話一出,看過最多的書是建築學課本的拉彌亞撓了撓頭。
三年前,1354年嗎?
我對這些又不感興趣,上哪知道去。
「真沒想到能在這裡見到奧杜邦大師,我真幸運,還請他簽了名,跟他學習了速寫技巧。」林恩很高興,「更沒想到的是奧杜邦大師也是非凡者……想想也是,普通人恐怕很難深入那麼多人跡罕至和危險的地方去尋訪動植物和鳥類,也很難擁有比照片更有神韻的繪畫技術。」
「這麼說,奧杜邦先生是博學者?」
「似乎不是,哎呀,猜測非凡途徑的時候不用這麼死板,途徑並不決定人的愛好。」
這倒是,我作為一個獵人最大的興趣愛好還是畫工圖和打灰呢。
「不過我覺得應該是偏某個途徑的『學者』的,搞不好是『耕種者』的序列6,『生物學家』。」林恩認真地說出自己的猜測,「無論是作品,還是他的熱忱,都能看出他是真的擅長和喜歡這方面。」
拉彌亞點了點頭。
有道理,「耕種者」本來就是「月亮」途徑的相鄰,特倫索斯特後裔和這兩條途徑關係密切並不奇怪。
顯然,這兩個人都不是普通人。
卡洛拉·塔瑪拉本人也不是。拉彌亞在第一天的短暫接觸中就已經確認了這一點。
有趣。跟特倫索斯特皇帝關係最近的三個途徑都出現在這裡,去尋找一艘失蹤了一個紀元的先祖遺產。這故事的背後,肯定還有一些她沒講出來的東西。
不過拉彌亞不急。在海上,秘密就像是船底的藤壺,總會在適當的時候自己脫落浮出水面。
前三天的航行平安無事。
第四天,第一個霧夜出現了。
白天還好好的,天氣稍微有些陰沉,但也沒有下雨,然而太陽還沒消失在海平面以下,海水的顏色就開始變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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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寶石一樣的海水的顏色逐漸變深,變成了一種古怪的灰藍色。
等到天完全黑下來,哪怕點起提燈,船下的海水也是一片深黑,和之前截然不同。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海底被攪動上來,把整片海域染成了另一種色調。拉彌亞下令測深,鉛錘放下去三十尋還沒有碰到海底——說明水深依然足夠,但按理說這個時候「追獵號」應該已經到達了預定修整的港口。
這個明顯的紕漏讓獵人警覺起來,她先是看向六分儀和羅盤,卻發現它們開始不穩定,羅盤的指標朝向南方的指標開始小幅度地偏移,而天上根本看不見啟明星。
她看向大副。
掌舵的大副站在船頭,眯起眼睛使勁四處眺望,最後搖了搖頭。
「霧氣太濃了,船長,咱們得慢慢往前走。」
是的,霧氣太濃了。
這根本不像是霧氣,像是有誰在家裡做飯沒開窗戶。
明明到了傍晚海面上才開始升起一層薄霧,只是淡淡的、像紗一樣漂浮在水面上的水汽,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似乎一不注意霧氣就從水汽變成了紗簾,最後在天徹底黑下來之前變成了帷幕。
能見度從三海里降到了一海里,又從一海里降到了不足兩百尺。
「降帆,減速。」
拉彌亞下令,空氣潮濕得讓人想長個鰓出來,她的聲音在潮濕的空氣中顯得有些悶:
「全員注意,保持警惕,注意聽周圍的動靜。」
在濃霧中航行,視覺會大打折扣,但聽覺反而會更加敏銳。海浪拍打船舷的聲音、風吹過帆布的聲音、船木在水壓下發出的吱嘎聲——這些聲音在霧中會變得更加清晰,也更容易掩蓋一些不該存在的動靜。
情況特殊,一時間,除了在船艙里進行必要的維護的船員,其他人都走上了甲板,開始觀察周圍的情況。
這是絕大多數人第一次來到蘇尼亞海,第一次見到霧夜。由於這艘船上此時聚集了超過十個非凡者,並且一半以上是中序列,以至於大夥幾乎沒有恐懼,全是好奇和興奮。
但,在蘇尼亞海上,「霧夜」分為兩種情況。
一種是純粹的氣候起霧,另一種,則是某些非凡力量在霧中活動。
這兩種可能之間的界限極為模糊,因為你很難判斷一艘消失在霧夜的船到底是因為迷失了方向被海浪吞噬,還是在霧夜中遭遇了什麼意想不到的詭異事情。
拉彌亞又看了一眼手上的羅盤。
指標晃動的幅度似乎比一開始還要大了一些,顯而易見,這不是普通的氣候變化。
卡洛拉從船長室里走了出來,她走到船頭,觀察前方的霧氣。片刻之後,她微微皺眉,轉身走向拉彌亞。
「我們恐怕要做好準備了。」
她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帶著謹慎。
拉彌亞轉過頭,看見卡洛拉的懷裡緊緊地抱著碎鏡。而因為這次距離足夠近,她看到碎鏡的鏡面上居然有一粒血珠。這枚血珠在鏡面上緩慢地滾動,沿途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也沒有靠近邊緣。
「難道這麼快就能看到幽靈帝國了?」拉彌亞看不懂那粒血珠代表著什麼,便隨口問道。
「不太好說。」
卡洛拉抬頭看了看四周翻湧的霧氣:
「蘇尼亞海的霧不是普通的海霧,古代精靈在這裡建立過王朝和文明,他們的絕大部分遺留都還被埋在水下,蘇尼亞海的霧夜就是那些殘留的力量、封印物和別的什麼混合形成的。它不只是遮擋視線,還會影響人的感知和判斷。在霧裡待久了,很多人會產生幻覺,看到並不存在的東西,或者聽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拉彌亞聽了聽,什麼都沒聽到:
「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倒是很經典的橋段。」
「是的。」卡洛拉的語氣很平靜,但說出來的內容卻讓人脊背發涼,「很多在白天走得太遠,在霧夜沒來得及返回但活下來的幸運兒都說,他們聽到霧中有人在呼喚他們的名字——有些是他們已故親人的聲音,有些是他們自己內心深處最想聽到的聲音。那些被呼喚聲吸引、試圖去尋找聲音來源的人,再也沒有回來。」
甲板上安靜了幾秒,幾個聽到了這段對話的普通人船員面面相覷,臉色稍微有些發白。
「聽起來像是某些生活在海里的非凡生物常做的事情。」林恩微微點頭,「塞壬、美人魚,甚至是一些特殊的海獸和魚類,都有這樣的能力,有些甚至還能透過聲音或氣味創造幻覺。」
博學者及時地解釋了這一現象,甲板上那種小心翼翼的氛圍頓時消失了。
恐懼來源於未知。
拉彌亞抬手示意大家安靜,目光掃過卡洛拉的臉:「可能一些不會主動攻擊,但是會對精神產生影響的非凡生物作祟,你既然知道這些,應該有應對的方法吧?」
「有的。」
卡洛拉看向自己的管家,老人上前來,從懷裡掏出一個掌心大小的小鐵盒,開啟之後,一股彷佛超級濃縮薄荷油的味道沖了出來,離得近的人都開始流淚。
「特製藥膏,效果跟純露差不多,可以幫助抵抗那些靈界力量對心智的干擾。抹在太陽穴上即可。」
眾人紛紛表達了委婉的抗拒,但最後還是為了不受影響而都在太陽穴上抹了兩把,一時間所有人都眼含熱淚。
「謝謝。」拉彌亞屏住呼吸,忍住眼淚,「你準備得很充分。」
卡洛拉自己也熱淚盈眶,她忙著擦眼淚,灰色的眼睛裡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但很快就被她壓了下去。
「我們繼續前進吧,船長。時間拖得越久,霧氣對我們的影響就越深。」
拉彌亞點了點頭,她想了想,把在甲板上看林恩和奧杜邦畫速寫的阿爾蒂爾抓了過來,放在船舵前:
「你來開。」
「我不會啊?我連馬車都沒駕過!」
「沒事,你現在會了!」
「贏家」欲言又止地伸手握住船舵,惴惴不安地帶著船隻在霧中航行。
濃霧中,只有風能說明船在前進。
時間變得模糊。在沒有陽光、沒有星光、四周只有灰茫茫一片的霧牆的情況下,人對時間的感知會逐漸失真。
有時感覺只過了十幾分鐘,但船艙里的沙漏顯示已經過去了一個多小時。有時感覺過了很久,但沙漏的刻度卻幾乎沒有移動。
船員們開始感到一種難以言說的壓抑,他們習慣了開闊的海面和明朗的天空,習慣了能一眼看到遠方的航海環境。而現在,在濃霧裡,大家都忙著警惕四周可能出現的危險,即便開口聲音也放得很輕,似乎生怕驚動了霧裡藏著的什麼。
所有人都像是被困在一個灰色的大繭里,四面八方都是霧,霧,無盡的霧。
視線所及只有船身周圍那一小片黑色的海水,以及光芒照不到的霧氣後的那片死寂的黑色。
眾人的精神逐漸緊張起來,就連拉彌亞自己,有時候也會忽然一個激靈,眼角餘光里彷佛看到霧氣的深處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拉彌亞!」
在這個大家都不敢出聲的情況下,忽然有誰在喊她。那是一個清晰的、帶著熟悉語氣的呼喚聲,像是某個她認識的人站在霧中,在不遠不近的距離上喊了她一聲。
她皺起眉,轉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左舷方向的濃霧中。那裡什麼也沒有,只有白茫茫的霧氣和霧中微微泛著幽光的水面。
那是查姆先生的聲音。
她盯著那個方向看了一會兒,隨後忽然丟過去七八個火球。
火球砸進了海水裡,頓時發出了打破寂靜的爆炸聲和嘶嘶聲,而與此同時似乎真的有什麼東西被打中,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尖利的叫聲,隨後就消失在了海水中。
「全員注意!」她提高聲音,讓自己的聲音和剛才的爆炸一起將眾人驚醒,「聽到任何聲音都不要回應!不要離開崗位!所有人看著你身邊的人,確認彼此還在!我們繼續前進!」
不少船員如夢初醒般猛地搖了搖頭,眼神重新變得清明起來。
「我剛才好像聽到了我媽媽問我怎麼還不回家……」亞瑟喃喃道。
「我聽到了我初戀的聲音,說她在港口等我回去……」另一個水手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還好老子孤家寡人一個,沒有人叫我。」
船上熱鬧了起來,不管是為了緩解不安還是對抗那些詭異的聲音,大家都熱烈地開始聊天。而就在此時,前方的霧氣里突然出現了一個黑色的輪廓。
那個輪廓不小,像是一座小山一樣靜靜地浮在霧中。船上的所有人都看到了它,所有聲音都停了下來。
「減速。」拉彌亞低聲下令,目光鎖定了那個黑色的輪廓,「所有人做好戰鬥準備。」
船緩緩靠近,那個輪廓逐漸變得清晰。
那也是一艘船。
一艘已經嚴重破損的雙桅帆船,漂浮在霧中的海面上。
船板腐朽開裂,帆布早已破爛不堪,只剩幾條灰黑色的布條在風中無力地飄蕩。船體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藤壺和藻類,看上去已經擱淺了很多年。
最讓人不安的是——甲板上七零八落地倒著許多具屍體,已經徹底白骨化,船艏的斜桅上,甚至是船身外面都亂七八糟地掛著已經風乾的骸骨,骸骨穿著殘破的海軍制服,腦袋無力地垂向一側,像是被釘在那裡示眾的。還有一些被綁在船身外面,大家死亡時的動作都十分古怪。
誰都沒有說話,大家站在船舷邊上,看著這艘船緩緩地從眼前駛過,消失在遠方的霧氣中。
「是一艘遇難船。」拉彌亞沉聲說,「有些年頭了。」
「可不是有些年頭。」
林恩的本子上已經有了那艘船的雛形,表情有些微妙:
「型號特別老舊的戰船,旗幟的殘骸上的花紋有點像是魯恩的海軍,但是服裝的制式……那艘船……搞不好是七百多年前,魯恩王國和弗薩克帝國爭奪蘇尼亞島的統治權的那場戰爭的產物。」
「七百多年前?!」卡蘭發出驚呼,「不過那艘船上一個值錢的東西都沒有。」
「或許是有人登上那艘船,把值錢的東西拿走了。」趴在船舷上的奧杜邦加入了對話。
「也可能藏在船艙里了。」
「七百多年的船早該爛完了沉沒吧,除非這艘船是在霧夜裡經歷了什麼,到現在還保持著比較完好的狀態。」格麗塔伊瑪回憶著那些骸骨的動作,思考著說出自己的猜測,「不過這艘船跟我們要找的『幽靈帝國』沒什麼關係吧?走開最好,彼此都相安無——」
話說到一半。魔女忽然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寒意。
她猛地回頭,看向那艘遇難船消失的方向。
那艘破舊的魯恩海軍船不知何時又從濃霧中出現了,它靜靜地停在海面上,一個身影站在那艘破船的船頭。
那個身影穿著一件殘破的、和船上那具掛在桅杆上的骸骨同款式的海軍制服,遠遠地看著「追獵號」。
格麗塔猛地抓住拉彌亞的胳膊,但還沒來得及開口示警,濃霧翻湧了一下,那艘船和那個身影又消失了,彷佛從來沒有出現過。
她用力揉了揉眼睛,懷疑自己是不是也被霧氣影響產生幻覺了。
但當她放下手的時候,她發現拉彌亞和卡洛拉也在盯著那個方向。
拉彌亞沒有多問,只是囑咐阿爾蒂爾:「快點開船,我們離開這個區域。」
霧在前方身後緩緩合攏,遮住了那艘破損的遇難船,也遮住了那個不知道是幻覺還是真實存在的身影。
「我在努力了。」阿爾蒂爾滿頭大汗地辨別方向,雖說他什麼都看不見,只是隨便找了個方向往前開,「在起霧之前我們距離附近的島嶼已經很近了,運氣好的話,再過一個小時,我們應該就能找到蘇尼亞島附近的海島——」
「在霧夜裡,你看到的陰影有時候不一定是海島哦……」
「哇……別說這麼嚇人的話!」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