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艘船上的人的動作你們還記得嗎？」
「記得，我畫下來了。」
林恩立刻擺出自己的速寫，學者的驕傲被展現得淋漓盡致。
速寫的船很精緻，簡直就像是模糊的照片，破裂的甲板，碎裂的桅杆，在霧氣中飄動著的破爛旗幟，寥寥幾筆就畫出神韻……但是甲板上躺著的那些骸骨，全部都是火柴人。
大家看了看火柴人和船隻的慘烈對比，又看了看林恩。
「怎，怎麼了？」博學者微微漲紅了臉，「我確實不擅長人物，火柴人……只要能看出形狀來就行了！」
「確實，這種非正常環境裡，能用紙筆就少用相機。」拉彌亞回答，「指不定相機就會因為拍攝到什麼東西而被非凡力量影響。」
在這個話題上最有發言權的兩人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
「甲板上的這些骸骨不像是發生過爭鬥死亡的啊。」在旁邊默默觀察的奧杜邦忽然說，「畫成火柴人反而變得很好懂，你們看，這些人的頭都朝著一個方向，船尾的左側。」
眾人凝神看去，發現確實跟奧杜邦說得差不多。
儘管大家在甲板上死得亂七八糟，但是身體和頭顱都朝著船尾的東側偏移。
博物學者友情贊助了一張大畫紙，眾人圍在甲板的木桶上，將林恩的速寫墊在紙上，隨後按照身體的姿態從每個火柴人屍體的頭顱上延伸出一根線。這些線延伸出來，最後在船左後方的遠處匯聚成了一個點。
「大概就在這裡。」
林恩用鉛筆指著這個點，沉吟道：
「從比例來看，應該是船後大概20米的位置出現了什麼東西，甲板上的船員們正在都不自覺地朝向了那裡。」
「但是這是屍體的朝向。」格麗塔接話，「所有人都在看到那個東西之後快速死亡了。」
這話一出，圍在木桶前的非凡者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無言。
亞瑟的目光更是不由自主地飄向了「追獵號」船尾左側的那片霧氣之中。
在能見度極低的霧夜裡，船上雖然配置了「靈導照明燈」，但是霧氣不正常，那光芒只能照射出五六米，或許那片黑暗中真的有什麼東西在悄悄跟著航船前進。
戰士一時間屏住呼吸，有些緊張。
而阿爾蒂爾在旁邊聽得心癢難耐，但是又必須抓著船舵，不敢回頭看。
「屍體完全白骨化，距離太遠，也看不出來他們是不是因為某些原因爭鬥而死，」拉彌亞皺著眉頭，努力地回憶自己在剛才那幾十秒里看到的畫面，「有人掛在船的外側，就是這兩個，還有被釘在桅杆上的骷髏，他們的姿勢有什麼說法嗎？」
林恩想了半天，搖了搖頭。
拉彌亞看向頻頻回頭的阿爾蒂爾：「那你來猜一個。」
「我？」阿爾蒂爾驚訝地指著自己的鼻子，「我連你們在聊什麼都不是很清楚！你要純碰運氣嗎？」
「反正也不知道答案，碰一下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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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阿爾蒂爾一邊掌舵，一邊連圖紙都不看，直接問道，「掛在外面的屍體頭朝上還是朝下？」
「朝上，被繩子繞著掛在外面的。」
「被綁住的嗎？那綁得很嚴實，還是隨便掛著？」
大夥看了看彼此，最後，觀察最仔細的卡蘭遲疑著說道：「……比較隨便，骨頭掉了不少。」
「那應該是成了祭品吧。」贏家立刻有了答案，「說不定是故意把一些同伴掛在船的外面，分散海里的東西的注意力，骨頭掉了可能是被海里的東西吃掉了，鬆散可能是因為被掛上去的時候就已經重傷或者死了。」
雖然大家也想到了這個可能，但當這個答案從「贏家」的嘴裡說出來時，不免有了種蓋棺定論的感覺。
「把靈導照明燈都點亮。」
霧氣中，拉彌亞難免感到一股寒意，或許哪怕是風暴教會的半神，也不敢在所有海域橫行霸道：
「所有人再抹一遍油膏，保持清醒。」
……
燈塔的光芒劃破濃霧的那一刻，船上所有人都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現在是深夜，時鐘指向1點。
「追獵號」已經在來到蘇尼亞海的第一個霧夜中摸索了將近五個小時。海流混亂，風向不定，能見度從未超過一百尺。雖然有大家相信贏家所選擇的方向，但船還是在迷宮一般的霧海中沒頭腦地亂跑，甚至不能確定自己是不是在直走。
羅盤的指標徹底瘋狂，像是節拍器一樣大幅度地左右甩動，懷表的秒針嚓嚓地轉動，船上籠罩著一層無聲的壓力——比恐懼更折磨人，讓人根本無法放鬆下來。
提神的油膏已經抹了好幾輪，眼睛被熏出了紅血絲，沒什麼眼淚流了。這片霧夜中的海域正試圖在用某種的力量一點點侵蝕這艘船和乘客的精神。
就在這時，燈塔的光芒照了過來。
那道光一開始很微弱，只是在濃霧盡頭透進來一絲暖黃色的閃爍，像是有人在對岸點燃了一根蠟燭。掌舵的阿爾蒂爾第一個發現了它，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
「燈光！前方有燈光！是燈塔！」
甲板上爆發出一陣歡呼聲，不過包括非凡者們在內，不少人都表情微妙地跟朋友四目相對：畢竟在這種古怪的霧夜裡，出現的燈光真的是燈塔嗎？
說不準那前面其實是一條恐怖的，張著大嘴的「燈籠魚」呢。
「相信贏家的運氣，調整航向，朝燈塔方向前進。」拉彌亞清了清嗓子開口，她說著也鬆了口氣，「可能要靠岸了，慢速前進，注意水下的礁石。」
卡洛拉不知什麼時候也走到了艏樓上。她的臉色比出發時蒼白了一些，但那雙灰色的眼睛依然明亮。她站在管家的旁邊，望向那座燈塔的方向，沉默了片刻後輕聲說：「終於出來了。」
「嗯。」老管家點了點頭，「油膏還剩下許多。」
「那就好。」卡洛拉說，「說實話，我也沒有預料到那片霧對我們的影響會這麼大，這還只是第一次霧夜……就好像整片蘇尼亞海都籠罩在了霧夜裡一樣。雖然家族的文獻里記載了這種『氣候』，但現在才真正是深有體會……找到『幽靈帝國』的難度比我們想像的都要大。」
拉彌亞聽到了兩人的對話，沒有應聲。
船朝著燈塔的方向航行了大約一個時辰，霧氣逐漸變薄，視野逐漸開闊。當最後一片海霧在他們身後消散，眼前出現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安靜了片刻。
一座島嶼。
一座不算太大但輪廓分明的島嶼，在月光下呈現出深沉的深色的輪廓。島上的遠處有幾座低矮的山丘，被茂密的植被覆蓋，隱約能看到山腰上散布著一些星星點點的燈火。
前面不遠處就是港口，港灣呈新月形，入口處有一座不算宏偉但足夠堅固的石頭防波堤，防波堤的盡頭就是那座救命的燈塔——一座用白色石灰岩砌成的圓形塔樓，塔頂的燈室發出溫暖而穩定的光芒。
現在是霧夜，沒有人出海。港口內停泊著十幾艘大小不一的船隻，從近海捕魚的小帆船到中型商船都有，恐怕這就是這座島上所有的船了。看起來這是一個以漁業和轉口貿易為主的普通島嶼港口。
「這是哪兒？」
帕切科走到拉彌亞身邊，手裡攤著一張海圖：
「按航跡推算，我們現在應該在蘇尼亞島西南方向大約一百五十海里……但這個港口和附近島嶼的港口的圖象好像都不一樣啊。」
拉彌亞沒有立刻回答。她看向阿爾蒂爾。
贏家老實地搖了搖頭。
而這時，港口上出現了幾個似乎剛從酒館裡走出來的人，他們喝得醉醺醺，勾肩搭背地吼叫著一些爛大街的船歌，拉彌亞挺清楚了，他們用的是魯恩語。
魯恩語。
確實是蘇尼亞海上的常見語言，僅次於弗薩克語。
而後，醉漢中的某個人注意到了霧氣中航行來的船，頓時大喊大叫起來，然後嚇得面如土色，直接逃跑。
格麗塔托著下巴：
「好像我們都很害怕彼此。」
「是啊，說不定我們對他們來說也是霧夜中的怪物。」
「我看這些人的動作還蠻逼真的，我們可以在港口補充一些淡水和食物，讓船員們上岸休息，修整好了再做下一步打算。怎麼樣，要去停靠一下嗎？」
距離天亮還有至少五個小時，在海上繼續漂著也不明智。
拉彌亞沉吟了片刻，然後做出了決定：「進港。靠岸之後，我和卡蘭先去跟當地的港務官打個照面。其他人嚴禁惹事，嚴禁在岸上與人發生衝突，想喝酒的等回到船上再喝。這是命令。」
船員們紛紛點頭應下，沒有人提出異議。這半個晚上的霧中煎熬帶來了遠超想像的疲憊，他們現在最渴望的就是踩一踩堅實的土地，喝一口乾淨的水，在一個沒有霧氣的舒服床鋪上睡一覺。
「追獵號」緩緩駛入港灣，在防波堤內側的一處空泊位上靠岸。
拉彌亞帶著卡蘭下了船，沿著石頭鋪成——拉彌亞意外地打量了一下這處港口——的碼頭走向港口小鎮。兩側的路燈發出昏黃的煤氣燈光，帶來一絲熱量，也映照出小鎮的輪廓。
幾十棟低矮的石木混合建築沿著海岸線排列，雖然是深夜，但有幾家酒館還在營業。
剛才從碼頭上路過的那幾個醉漢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這座位於蘇尼亞海的小島上的空氣里瀰漫著海水、魚乾和某種熱帶花卉混合的氣味，比那片充滿海水腥味的悶熱霧海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港口廣場的中央有一座水井，有個人在打水，沖洗地面，油燈就放在井邊。看到拉彌亞從碼頭方向走來，那個巡夜的人好奇地打量了幾眼，並沒有表現出特別的警惕或敵意。
這個穿著灰色亞麻襯衫的中年男子沖洗完了自己的腿腳和井邊的地面，提起油燈，快步走過來，臉上帶著一種港口管理者特有的職業性笑容：
「生面孔啊，兩位是哪裡來的？」
卡蘭上前一步，臉上立刻露出一個靦腆的笑容：
「從威爾斯島來的，海上遇到了大霧，差點迷路，多虧了你們島上的燈塔指引才能平安靠岸。我們有一艘船，想在這裡停靠一兩天，補充一些淡水和食物，順便讓大伙兒上岸歇歇腳。不知道這兒是什麼港？」
中年男子打量了一下卡蘭——他穿著深色的航海外套，舉止得體，表情柔和，但帶著一股海上生活磨礪出來的粗糲，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普通的、有一定閱歷的和氣海員。
中年男子他笑了笑，擺擺手：
「歡迎歡迎！咱們『烏托邦港』雖然地方小，但向來好客。停泊費按規矩收，淡水免費，食物嘛可以跟鎮上的商人買，價格公道。對了——我叫卡斯帕，是這裡的港務官。」
「烏托邦港？」拉彌亞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心裡暗暗記下了，「多謝了，卡斯帕先生。我們休整一兩天就走，不會給貴港添麻煩的。」
「您這麼晚了還在巡夜？真是敬業！」卡蘭恭維道。
「哪裡哪裡，島上最近不安分，我也是防賊，保護大家安全嘛。」港務官被誇得十分驕傲。
雙方寒暄了幾句，卡斯帕熱情地給他們介紹了一下島上的情況——這個小島不大，大約有二三百戶居民，主要從事漁業和少量的椰子種植與紡織業。島雖然不大，但是酒館、裁縫鋪、鐵匠鋪和報社等居民生活必備的設施一個不差，平時居民們就出海捕魚，再跟來往商船做做生意。總體而言，是一個與世無爭的、安靜的海島小鎮。
卡蘭輕車熟路地跟對方攀談起來，沒說幾句就把這個地方的情報都套了出來。
拉彌亞左右看了看，確認眼前這是最平常不過的小島城鎮街景。
海風吹拂著兩人的頭髮，帶著鹹濕的氣息和一絲淡淡的花香。那些詭異的呼喚聲終於在耳邊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海浪的低語和遠處酒館裡飄來的模糊歌聲。
總之，終於是一個能讓人放鬆下來的地方了。
這座島看起來一切正常，小鎮居民友好，港務官熱情，空氣清新，海風溫柔——適合好好地睡一覺，休息兩天之後，再精力滿滿地出海。
她給卡蘭使了個眼色，卡蘭立刻會意，禮貌地笑道：
「先不叨擾了，大伙兒還在船上等我們。」
「好，好！」港務官提著燈，「你們把船停防波堤了吧，估計也就那兒還有地方。稍等會兒，我把這兒巡視完就跟到你們那兒去。」
卡蘭便不再寒暄，笑著擺擺手，兩人沿著來時的街道快速返回防波堤。
「這兒還挺讓人舒服的。」他伸了個懶腰，「在霧裡待著感覺快生鏽了，吃飯都沒滋味兒。」
「其實也就待了五個小時，但霧夜裡給人的感覺確實不一樣。」
「船長大人，咱們接下來怎麼安排？那艘船不僅要霧夜，還要血月吧，我看這港口挺舒服的，要不咱們就在這兒歇著，等這兩個天氣都出現了，咱們再出海去找。」
「這要看僱主怎麼說。」
兩人閒聊著回到了防波堤，「追獵號」還停在那裡，坐在船頭的獵鹰鵰塑上搓冰晶玩的格麗塔一眼就看到了拉彌亞，朝她揮揮手。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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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蘇尼亞海上根本沒有叫烏托邦的港口啊。」
林恩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