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出，非凡者們頓時全部安靜了下來，跟幾米外激烈地討論著下船之後要怎麼放鬆的船員們形成了十分割裂的畫面。
阿爾蒂爾開始假裝自己不存在。
「真的沒有？」亞瑟垂死掙扎，他不想剛出虎口又進狼窩，但也不想回到霧夜裡再待五個小時。
林恩篤定地點了點頭。
「但是這個島不是幻覺啊。」卡蘭十分疑惑，「我跟港務官聊了半天，這座島的歷史和文化他說得十分詳細，他熟悉的居民和發生過的八卦我也套到不少，如果這是假的……哇，難道會跟當初在布蘭奇城堡一樣，等我們一覺醒來，發現身處一個已經幾十年沒有人煙的島嶼的廢墟里吧？」
「廢墟也行吧。」亞瑟嘟囔，「反正我不想回霧裡。哪怕在這個港口裡打地鋪睡一晚上也行。」
「不，別這樣。」格麗塔趕緊勸說合作夥伴，「霧夜最可怕的就是各種詭異的情況，之前那種在耳邊說話、七百年破船和海里的怪物算是比較明顯的，但你不能假設這個港口不是霧夜的一部分。」
「是啊，如果在這裡歇腳之後，會變得跟那艘船一樣迷失方向直到死亡，那該怎麼辦？」
亞瑟長嘆一聲，垂頭喪氣：「那我們就只能在霧裡等天亮了……」
阿瑪蘭妲一如既往地冷淡：「如果有需要的話，上島之後我可以用非凡力量檢驗真假。」
「別這樣說，萬一這是一個機遇呢？」贏家給自己的途徑挽尊。
大家的討論都有道理，更何況眼下眾人確實已經十分疲憊。
第一次經歷霧夜，前半夜就把自認為做好準備的船員們弄得無精打彩，再上強度硬撐後半夜顯然也不合適。
拉彌亞一時間也不太好作出決定，就在她思考的時候，之前坐在一邊默默地畫畫的奧杜邦走了過來，拉彌亞看見他的手上捧著一幅草稿。草稿的顏料還沒幹透，但是已經可以清晰地看出，畫上正是從船上的角度看過去的烏托邦港。
拉彌亞多看了他一眼。
他走過來，把畫放在一邊吹乾：「你們在聊什麼？島上有危險嗎？」
「嗯。」林恩已經跟他混熟了，說道，「這個是在地圖上不存在的港口，叫『烏托邦』，我們覺得可能這是霧夜帶來的非凡異常的一部分，正在討論要不要離港去等天亮。」
「烏托邦？」奧杜邦眼睛一亮，「我知道啊！——原來這裡就是烏托邦？」
「原來這裡就是烏托邦！天啊，我一直以為只是一個傳說呢。」
奧杜邦一下子來了興趣，踮起腳尖使勁眺望前方的港口，看到眾人驚訝的表情，才反應過來：
「你們都不知道嗎？」
最博學的林恩和其他人整齊劃一地搖了搖頭。
「這也是個有名的海上傳說……哦，可能不算特別有名。」奧杜邦思索了幾秒，笑著說道，「聽說過的人確實不太多，不如問問船上的大家，烏托邦其實是個很有意思的非凡現象。」
很有意思？
拉彌亞疑惑了幾秒，把船員們召集了過來。
兩分鐘後，一聽說自己前方的港口是「烏托邦港」，有幾個船員頓時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好傢夥，這兒就是烏托邦？不是說是個小鎮嗎？怎麼變成港口了？」
「烏托邦是小鎮？烏托邦不是一直是港口嗎？我上一次還聽說有個客輪因為暴風雨隨便找了個小島歇腳，就是烏托邦，但是當時的海域裡根本沒有小島。」
「這是哪片海域的事情？」
「好像是羅思德群島。」
「我也聽說過，我聽說的是一個商船，有些商人住了一晚，發現烏托邦島上的水果很不錯，想要去談生意的時候卻被告知那條航線上從來沒有個叫烏托邦的地方。」
「烏托邦明明就是小鎮啊……前幾年我有個朋友抽到了旅行的大獎，安排他去烏托邦鎮度假一星期，那是個魯恩內地的小鎮，根本就沒有海，我朋友還說烏托邦特別有趣呢，打算再去一次。」
「那你朋友後來找到烏托邦鎮了嗎？」
「……這個確實沒再聽他說過……」
船員們議論紛紛，而拉彌亞和其他非凡者們也很快就聽明白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烏托邦」是一個特殊的地區，它有時候是小鎮，有時候是港口，也可能兩個同時存在——烏托邦鎮是個魯恩風格的小鎮，烏托邦港則會隨機出現在海上的某處，並且出現的時候總會剛好有些需要幫助的船隻在附近，進而讓那些乘客們的人生中多出一段神秘莫測的經歷。
照這麼說，我們現在也符合「烏托邦港」的互動條件，或許入港是安全的……拉彌亞慢慢地思考著。
而另一邊，格麗塔伊瑪拿出了一面鏡子，用彩色的草藥汁水和動物的血液在鏡子上畫畫，似乎是在做占卜。
她對著燈光仔細地觀察鏡子上的圖案和影像，片刻後，她放下鏡子，用手帕將它慢慢地擦乾淨，神色複雜：
「完全占卜不到。這個島不可小覷，是周期性地出現在海面上的。」
「周期性地出現？這座島不是一直固定在這個位置的？」
「顯而易見，你沒聽大家說話嗎？它都經過羅思德群島，狂暴海，現在出現在蘇尼亞海了。」
「不，我的意思是——既然它的位置會變，那我們上島之後，會不會一覺醒來發現自己不在蘇尼亞海了？」
這個問題沒人能回答，眾人面面相覷。
「目前的目擊記錄里……好像還沒出過這樣的事情。」奧杜邦也不太確定，「烏托邦港總是在有船需要幫助的時候出現，結束互動之後就消失，倒是沒有襲擊和帶著船隻轉移的記錄。」
「你好像很了解這座島？」
「是的，因為我為了編纂《海鳥圖鑑》，乘船在五海上航行了很久，也是在航行的過程中和卡洛拉小姐成為了旅伴和朋友。」奧杜邦坦然且驕傲，「我一直想看看烏托邦港，這一次終於有機會了。」
拉彌亞的目光從眾人身上一一掃過，有的人心懷疑慮，有的人覺得「烏托邦港」可能是個中立偏友善的地方，還有的人已經壓根不在乎這裡有沒有危險了，只要不用繼續待在霧裡，幹什麼都行。
「投票吧。」船長最後說，「投票決定是否下船，我們現在這裡過一夜，明天天亮再起航。」
有這麼多非凡者在場，總不至於發生什麼極其可怕的事情沒有還手之力。
很快，投票結果出來了，顯然疲憊戰勝了對非凡現象的恐懼，充足的火力也讓人感到安心。他們現在最需要的就是腳踏實地地休息一晚，在一個安全的地方，在沒有搖晃和風聲的地方好好睡一覺。
根本沒辦法在這種時候拒絕靠岸休整。
「那麼，收拾出足夠的食物來，現在下船，今晚輪班值夜，確保天亮之前第一時間匯報不正常情況。」
「是！」
半小時後，「追獵號」在防波堤的空處下錨，船員們有序下船，進入了神秘的烏托邦港。
港務官似乎已經把半夜有船入港的事情通知了其他人，一行四十人剛剛走上碼頭，不遠處就出現了笑容滿面、摩拳擦掌的酒吧老闆們。
酒吧老闆和餐館老闆們的臉上看不到任何對一艘足有四十人的武裝船隻的團伙的恐懼，只有對金錢的期待。
「都上岸了？我們這兒好久沒有大船來了，碼頭有點破，別嫌棄啊。」
港務官也走了上來，親切隨意的語氣自然得像是每天都會見到外來的船隻一樣。
拉彌亞從他的臉上看到了些警惕，看來四十個人的隊伍還是讓港務官有些不安，她不動聲色地問：「我們想在鎮上補充一些淡水和食物，然後睡一覺。勞駕，鎮上有什麼規矩需要我們注意的嗎？」
「規矩？」
港務官想了想，擺了擺手：
「沒什麼大規矩。鎮長是個好說話的人，你們跟他打個招呼就行了。淡水在鎮子東頭有個泉眼，鎮上也有井，隨便打。食物嘛——看你們想買什麼了，鎮上大夥都做點生意，漁獲、蔬果、雞蛋都有。如果需要修理船的話，老鐵匠鋪里有工具和木料，你們自己動手也行，他收點材料費。」
太正常了。完全就是一個普通的港口。
非凡力量到底藏在哪裡？
拉彌亞轉頭和身後的同伴們交換了一個眼神。林恩和卡蘭都微微點了點頭，表示自己也在觀察。
「多謝。」拉彌亞道了聲謝，往對方手裡塞了張紙幣，帶著眾人往鎮裡走去。
「我們也是剛來蘇尼亞海，冒昧問一句，這兒的晚上經常起霧嗎？」林恩走上前去，跟一個酒館老闆攀談。
「起霧？夜裡海上起霧正常，大霧天很容易迷失方向，能找到港口算幸運了。」
那個酒吧老闆很是熱情地拽著林恩往酒館走，林恩也不太好意思掙脫——而且他還聞到了食物的味道，真實的食物的味道，燉肉，果蔬湯熱騰騰的香氣，推辭的話在嘴邊轉了一圈，又被咽下去了。
「有……這麼晚了，還有什麼菜嗎？」
「有的，有的啊！鍋里還有今晚剛送來沒賣完的海魚，還有不少蔬菜，蛤蜊和鮮蝦，可惜蔬菜和牛羊肉是緊俏貨，商船要過兩天才能來。不過本地的果子可是一絕呀，來一杯加冰果汁，包管您身心舒暢！」
「我家還有牛肉！大晚上來一份燉牛肉吧！」
「我家烈朗齊管夠，還有弗薩克來的好貨！」
其他老闆們見狀，立刻也熱情地上來攬客，本就精神緊張的眾人哪裡受得了這個誘惑，馬上就吞咽聲四起，雖然身體還沒走兩步，靈魂已經跑了。
在這種情況，想讓大家繼續維持理智克制欲望，就得上非凡能力了。
於是她轉身對已經魂不守舍的船員們說：
「大家辛苦了。今晚在港內休整，安排值夜人員，其他人分批上岸吃飯休息。老規矩——不要單獨行動，至少兩人一組，遇到任何異常情況立刻回來報告。身上帶好武器，不要全卸下來。」
「是，船長！」
烏托邦的港口很小，從碼頭走到鎮子的中心區域只需要不到二十分鐘。鎮子裡的房屋大多是石木混合的結構，屋頂鋪著深灰色的瓦片，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但維護得很好。街道由不規整的石板鋪成，打掃得乾淨整潔，兩側房屋的窗台上擺著一些陶罐，種著不知名的花草，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現在是深夜，除了巡夜和酒館沒有人醒著，不過光看街景就能想像出這是一個安寧普通的小城。
一切都很祥和。
但聯想到這個地方的本質後就祥和得讓人心裡發毛。
尤其是在他們剛剛經歷了一場詭異濃霧的洗禮、從那片充滿死亡氣息的海域逃脫出來之後，這座突然出現的、海圖上根本不存在的、卻如此祥和平靜的海島小鎮，簡直像是一個專門為他們準備好的夢境。
但他們確實太累了。
從珊瑚灣出發到現在，連續幾天的航行，加上在濃霧中的精神高度緊張，所有人的體力和精力都已經到達了一個極限。即使心裡有著隱隱的不安，身體的疲憊還是壓倒了理智的警惕——在確認了基本的食物和住宿條件之後，大多數船員還是選擇先解決眼前的溫飽問題。
拉彌亞最後選了兩家連在一起的酒館，這裡面足夠寬敞，坐得下四十個人。
雖然非凡者不怎麼需要吃飯，但眼下作為人類很需要一頓美食和安全的環境來撫慰心靈。
走進其中一家，七八張木桌散落在大廳里，沒別的客人，大家一進去就把酒館占滿了。後廚似乎重新開了火，火焰燒得很旺，發出噼啪的聲響，散發著乾燥而溫暖的木頭香氣。
一個系著圍裙，看起來是廚師的胖女人看到他們進來，立刻笑著迎了上來：「喲！今晚的客人可真不少！剛才看到碼頭上來了條大船，就是你們的吧？快快快，找個地方坐下，看看要吃點什麼！有新鮮的烤魚和土豆湯，還有熱乎的麵包！酒的話，我們店裡有自家釀的麥酒和蜂蜜酒，味道包你們滿意！」
她的笑容熱情而真誠，就像是真的接待在港口停靠的客人。
「不用了，我們從船上帶來了食材，也有廚師，麻煩為我們烹飪一下。」
卡蘭拿出準備好的一疊現金，船員們也趕緊把一直儲存在冷凍船艙里的鮮肉和蔬菜拿了出來，滿臉期待地看著廚師。
新鮮的食材冒著絲絲的冷氣，每到這時候，亞瑟就會想要弄一瓶美味的冰可樂爽爽，但是果汁也不錯。
「喲，這麼新鮮，還是冰冰涼的！你們船上還有冰箱？」廚師驚訝地說道，隨後爽快地喊同伴來把箱子搬走，「各位稍等！」
拉彌亞差點猛抬頭，但她忍住了，在靠牆的一個位置上坐下慢慢地喝著從船上帶下來的冰酒。
其他人見船長開始喝了，立刻也爭先恐後地開瓶子，一時間餐廳里瀰漫著酒瓶被開啟的「啪」一聲，和某人猛喝了一大口冰涼的酒水後陶醉的「哇——」。
冰箱。
剛才那個廚師是說了冰箱吧？
她先看了看亞瑟的表情，對方正在暢飲弗薩克烈酒，他的魯恩語比較一般，可能沒注意到剛才廚師的話。
「說不定是我太敏感了，畢竟『冰箱』這種東西其實到處都有，車站裡賣冰棒的小孩都知道做個簡易的冷藏箱子，一個廚師覺得船上有冰箱也不算奇怪。」
如果是在平時，說不定過去了也就過去了，但「烏托邦港」畢竟是個非凡現象，拉彌亞很難不多想。
在好幾個廚師的努力下，食物很快就端上來了——烤肉和燒肉的火候恰到好處，肉質鮮嫩多汁；雜菜肉湯濃郁咸香，裡面還加了培根碎和洋蔥；從船上帶來的麵團也變成了現烤麵包，金黃酥脆，飄香誘人。
自己帶來的廚師和食材做出來的食物，船員們直接狼吞虎咽地開吃。大家開始低聲說笑，緊繃了幾個小時的神經終於放鬆了下來。一直緊繃著精神的大副帕切科喝了幾口麥酒之後，臉上也露出了久違的笑容，正在跟鄰桌水手們吹噓自己年輕時候在海上混遇到的種種事件。
拉彌亞慢慢地吃著自己盤中的食物，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酒館內的每一個角落。
這個地方不對勁。
但現在，這些不對勁還沒出現，希望至少能藏到他們離開這裡。
在美食和酒水的幫助下，拉彌亞迅速調整好了心情。她不急著休息，便打算待會兒出去走走，在這個小港口裡轉轉——什麼都不做，就逛街，像一個貨真價實的普透過路人一樣。
如果烏托邦港真的「偶遇」過那麼多船隻，那普通人逛逛街應該也不會出什麼事。
最好不要出什麼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