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在還算平和的氣氛中結束了。
雖然情況不明,港口詭異,但大夥一口飯也沒少吃,各個都直接胡吃海塞到暈碳。
吃飽喝足後,船員們分批散去,一部分人回到船上值夜和休息,另一部分人被安排在了酒館樓上的幾間客房裡。
普通船員們需要休息,非凡者們可就不一定了,大家逐漸透過進食恢復了精神,彼此看了看,都看到了藏不住的好奇和探索欲望。顯然是都打算稍作休息後就開始探索。
畢竟這可是同伴最多、非凡能力最全面、火力最充足的一次冒險,所有的危險程度都會降到最低。
這便是戰爭需要集眾的意義。
拉彌亞在酒館門口站了一會兒,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夜風吹過港口的街道,帶著海水和潮濕石頭的味道,涼爽而舒適。頭頂的雲層散開了一些,露出了半個月亮和幾顆星星。
紅色的月光灑在海面上,泛著紅寶石一樣的光。
「在想什麼?」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拉彌亞意外地回過頭,因為搭話的居然是那個她從未想過的人——博物學者約翰·奧杜邦。學者蹓躂著走過來,步伐閒適,肢體舒展,表情放鬆,一看就知道是個習慣於待在舒服的環境裡,並且對什麼都適應得很快的人。
「走走。」拉彌亞說,「看看這座『烏托邦港』的夜景。你怎麼沒跟塔瑪拉小姐一起行動?」
奧杜邦走到她身邊,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他挎著一個皮革包,裡面裝著速寫工具,本子,畫板,還有一些便攜的顏料,目光投向月光下的街道:
「塔瑪拉小姐先去休息了,她覺得既然不是明天一早就走,現在就沒必要在晚上行動。畢竟嘛,很多非凡事件可能在晚上變得更加危險。」
「那你可以等等其他人。」拉彌亞指了指正在陸續上樓,打算小睡一會兒就出來探索的同伴,「我只準備自己轉轉,不影響、不驚動任何東西,如果你追求刺激,最好不要跟我一起行動。」
「為什麼不呢?」奧杜邦的語氣平靜中帶著一絲揶揄,「我覺得跟著你才是最刺激的。」
聽到這句話,正準備抽身離開的拉彌亞緩緩地轉過頭,看著這個微笑的,看起來還不到四十歲的中年男人。
「……你的態度讓我想起一個人。」
「哦,是人嗎?」
那確實不是人。
這話聽起來倒像是像個驚悚的冷笑話。拉彌亞忍不住笑了一下。
兩人並肩沿著石板路向鎮子深處走去。
「你為什麼這麼急著暴露身份?」
「有人喜歡留白,就有人喜歡寫實。幽靈帝國上必然充滿危險,提前暴露說不定到時候你會幫我圓謊。」奧杜邦挎包里的顏料和紙筆伴隨他的腳步碰撞摩擦,嚓嚓作響,「而且我不想因為被你識破而從船上丟下去。」
「你怕水?」
「往我身上潑水不會讓我消失的。」
話題一時間中斷了,拉彌亞有點想跟這個不是人的東西拉開距離,但是奧杜邦很熱情,像一塊沾到衣服上就怎麼都搓不掉的顏料一樣煩人,根本甩不開。
既然甩不開,那乾脆套套情報吧。
街道兩側的房屋大多已經熄了燈,只有偶爾幾扇窗戶里還透出微弱的燭光。路燈間距很遠,昏黃色的光暈在地面上投下搖晃的影子。兩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響,時而被風吹散在夜色里。
「你覺得這座島是什麼?」走了一段路之後,拉彌亞忽然開口問道。
她沒有轉頭看奧杜邦,目光仍然掃視著街道兩側的建築輪廓,像一個習慣性保持觀察的人在隨口聊天。
奧杜邦沉默了幾秒,然後給出了一個出乎拉彌亞意料的回答:「我不知道。」
「有沒有更有價值的回答?」
「這座島是物理上真實存在的,它上面的建築物,食物和動植物也都是真的,但我無法判斷它是真是假。」
拉彌亞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奧杜邦。
「那,它就是你要在海上尋找的東西嗎?」
「不,我要找的是海里的。」
「那你應該從船上跳下去。」
奧杜邦忽然沉默了,隨後,他笑了,壓低聲音反問道:
「如果我完成了任務,那我不就要離開這裡了嗎?」
「我主沒有給我任務的期限,祂只要求我在終結時刻之前找到那件東西,說到底,那件東西不屬於我們,也不重要。他們把全部的靈魂獻給我主,讓主目睹了一個有趣的故事,我們才幫他們找東西。」
這傢伙跟旅客簡直兩個極端……
既然他就是旅客口中的那個「人」,那就代表當初那個跟「觀星」有關的非凡事件里的倖存者口中的夢話是說給他聽的。
約翰·奧杜邦(不管他實際上是什麼)正是那段密碼的真正接收者。
與此同時,他答應尋找的海中造物,就是他現在所說的「他們」——那群「星海的主宰」的信徒的東西。
「星海的主宰」的信徒為什麼要向另一個神獻出全部的靈魂?「星海的主宰」死了嗎?
這傢伙好像也不是很看得起對方,沒有很想去履行承諾的樣子。
她旁敲側擊地問出了這些問題,結果奧杜邦還真跟喜歡當謎語人的旅客不一樣,雖然說的也不多,但好歹也是多給了一些資訊。
「因為他們自己的神已經死了啊。」奧杜邦聳聳肩,「不過這個對人類來說可能有點難懂,我有保密協議,不能說太多,如果你好奇的話,可以自己去找幾本古代人寫的『平行世界』小說看看。」
「古代人?」
奧杜邦點了點頭:「你船上不就有一個嗎?」
古代人和平行世界有什麼關係?「星海的主宰」的信徒自我獻祭給別的神跟平行世界又有什麼關係?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
完全聽不懂!
「我倒是知道他的身份,但是既然你提到了……這些上一個文明的古代人為什麼會出現在現在?」拉彌亞乾脆問道,「我確實聽說過一個理論,說時間不是向前延伸,而是平行的,『過去』『現在』和『未來』同時存在,不過即便是這樣也很難那解釋古代人成批出現吧。」
奧杜邦不說話了,他開始認真地思考。
「這一條倒是沒有保密協議……」
「那麼我可以告訴你一部分真相——有一個偉大存在在那個世界還存在的時候就已經預定了他們的靈魂,只是到現在才將他們放出來而已。」
「偉大存在要普通人的靈魂做什麼?」
「作為養分和定位。」奧杜邦回答,「被選中的每一個靈魂都與那個偉大存在有著聯絡,祂可以在他們身上覆活。」
啊?有嗎?亞瑟身上一點偉大存在的影子都看不到……
「現在已經沒有這方面的擔憂了。」奧杜邦擺擺手,「那個存在已經選定了一個靈魂復活。其他人麼——已經被拋棄了,在現在的世界自生自滅吧。」
這樣啊……
拉彌亞若有所思地想著這幾句話,隨後忽然間,腦海中彷佛有一道閃電劈過,目前為止大部分的疑點和線索全都連線到了一起!
——那個「偉大存在」是愚者!
不,不對,不對。
愚者的夢裡是古老紀元,被縛之神告訴我這是愚者本人的夢,也就是說,愚者才是那個舊日紀元的人。
所以,從過去就抓捕了無數古代人的靈魂的偉大存在,是上一個「愚者」?
祂為自己準備好了很多跟祂有著各種聯絡的靈魂,作為復活的「容器」和養分,只等著某一個靈魂跟祂的相似度到達最高,就在對方的身上甦醒?
愚者顯然很在意自己作為古代人的身份,祂的夢裡全都是過去的景象。
那麼,再根據被縛之神所說的愚者現在狀態不好,以及對方一直在睡覺的情況來看,極有可能是現在的這個來自古老紀元的古代人的靈魂,正在跟「愚者」對抗。
……原來是這樣。
原來是這樣啊,呵呵呵……
拉彌亞忽然停下腳步,一種名為狂喜的情緒陡然從她的心中升騰起來,讓她幾乎控制不住地想要大笑。
太好了,太好了!這不是正好嗎?
這不是有辦法對付愚者嗎!
愚者之所以要一直沉睡,是因為祂現在顯然需要跟這條途徑的原主人,對方在非凡特性中的精神遺留或者別的什麼作鬥爭,一時間抽不開身,只有遇到非常重要的事情,才會勉強動手一下。
這就是愚者教會的高層目前全部按兵不動,看著她跟莎倫「私下解決」的原因。
拉彌亞根本不相信這個私下解決。
她怎麼可能相信在蕾妮特·緹尼科爾要死的時候立刻動手把人救走的愚者,會允許祂手下的一個半神被殺?
再說的難聽點,愚者教會現在的「中立」表現,也只是因為他們的神還沒有甦醒,沒那個能力把被縛之神打為欲望母樹。他們自己又不夠格對被縛之神宣戰,不想冒著被被縛之神痛打一頓的風險給節制派出頭。
如果愚者醒來,會發生什麼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這個危險拉彌亞和被縛之神從來沒有談到過,因為根本沒有解決的辦法,所以兩人只好不約而同地選擇饒過這個話題,從別的方向尋找辦法。
但是,但是。
既然愚者一時半會醒不過來。
那為什麼要等祂甦醒呢?
既然祂在沉睡,那就讓祂睡死吧。
愚者自己也在夢中嗎?可以在夢裡殺死祂嗎?會有什麼樣的後果?需要多少人的力量?愚者手裡又有多少現實和夢境中的守備力量?
她正全心全意地沉浸在自己的計謀和猜想中,忽然,身邊極近的地方有一道陰影閃過,她嚇了一跳,猛地抬起頭,只見幾米外的樹枝上站著一隻貓頭鷹。
那貓頭鷹看了看她,便無聲地振翅飛走了。
她繼續邁步向前走去。奧杜邦跟在他身邊,兩人沒有再交談,只是安靜地走在月光下的石板路上。
穿過了一條彎曲的小巷。巷子兩側的房屋牆壁上爬滿了藤蔓,在月光下看起來像是一幅畫,奧杜邦頗感興趣地看了很久,還用手指描繪藤蔓的走向。巷子盡頭是一個小小的廣場,紅色的月光灑在廣場上,讓一切都籠罩在紅色的薄紗里。
「有意思。」
看著眼前的廣場,奧杜邦忽然說。
「這裡可真漂亮,如果我找到海里的那個東西,主或許就會賞賜我也畫出這樣的活畫的力量了。」
「活畫?」
拉彌亞下意識地反問。而緊隨其後的一個想法是——這傢伙比旅客弱小至少一個序列。
因為旅客能直接把屍體畫活過來。
那麼,召喚這個傢伙所需要的材料應該比旅客要少。
博物學者約翰·奧杜邦35歲才開始發跡,那一年,也就是1354年他出版了自己的第一部鳥類圖鑑,以作畫精緻和考據出名,圖鑑一出版就成為暢銷科普書,並且被許多大學作為必讀書目和參考書……
這些林恩都說過。
也就是說,要麼1354年出版鳥類圖鑑的就已經是現在這個傢伙了,要麼1354年的時候真正的約翰·奧杜邦成為了畫家,並且在之後成功地召喚來了什麼東西,奪取了他的身體。
「是啊,你看這兒……」
他說著你看,手裡卻拿出了自己的畫板。他沒有拿筆,直接咬破食指,指尖流出來的居然不是血,而是繽紛的色彩!
他直接用流淌著顏料的手指在雪白的畫布上作畫,寥寥幾筆,一隻海鳥就浮現在畫布上。
海鳥是立體的,就像一個視覺錯覺,當奧杜邦把畫布豎起來的時候,這隻海鳥看起來就像站在了一根看不見的樹枝上。它身上的陰影似乎在流動,它的身體似乎在微不可察地偏轉,它就像活的,只不過剛好背後是一片白色。
奧杜邦用手指敲了敲畫布,那隻鳥居然真的從畫布上騰空飛起,在兩人的頭頂上盤旋了幾圈後,落在一處屋頂凸出來的木樑上。
「多麼逼真,但還是畫出來的。」
拉彌亞被這不可思議、但又情理之中的力量驚住了,她的眼睛跟著這隻被畫出來的鳥兒在空中盤旋。然而還來不及感嘆,奧杜邦就抬起手,對著海鳥所在的地方橫著一抹。
——海鳥的身體中間的部分頓時糊成一團,它發出一聲算得上是「悽厲」的叫聲,彷佛遭受了莫大的痛苦,隨後一頭栽倒在地,變成了一灘混合的顏料。
「畫得再像也是假的,但是我主能賦予畫中和書中的角色生命,我主的每一幅畫,每一部作品,都是一個貨真價實的微小世界。」
「那些人物在作品的世界中自由生活,繁衍、死去,世界就這樣執行下去,直到某一天我主厭倦。」
「多麼偉大的力量,這就是我主的偉力!」
拉彌亞看著說著說著忽然激動起來的奧杜邦,只覺得有些無言:
「聲音小點,出什麼事了血別濺我身上。」
「好吧,說回正題,我能感覺到這裡很穩定,就像我主筆下的世界。這裡就像是一幅畫中世界,執筆者畫出了最初的模樣,然后里面的植物自行生長,角色按部就班地行動……這意味著,這個地方的存在不是偶然的,它是被『設計』出來的。就像我畫出來的那隻鳥。」
拉彌亞看著那枚發光的指環,又看了看四周安靜祥和的街道。
她想了想,說:「那,這裡的居民呢?」
奧杜邦的表情微微凝滯了一下,他臉上的興奮神色有所收斂,聲音低沉了一些:「我還不能確定。但他們看起來不像是有惡意的。」
「看起來不像,和真的不是,是兩回事。」
「所以你才要在深夜出來走走,看看漂亮街景之下到底藏著什麼。」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拉彌亞抱著手臂,思考了一會兒,「對了,我有事情要問你。你,還有旅客,你們非要來到這裡,是為了什麼呢?殺死那個誰嗎?」
「什麼?」
奧杜邦明顯愣了一下,隨後他才明白拉彌亞在說什麼:
「殺死……嗯,是的,不過那不是我的任務,我也沒能力去做那件事,而且,其實——這個任務也是那幫傢伙委託給主的,又要幫他們找海里的東西,又要幫他們報仇,真麻煩,對吧?他們付得起的還只有自己的靈魂。」
「要殺的是一個很強大的神?」
「差不多,是有點麻煩,不過不是我要擔心的事情。」奧杜邦想到了什麼,有些心不在焉,「畢竟詭秘之主有母神對付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