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分頭行動,雖然不少人都對市場裡的貴重物品念念不忘,並且大家真的手上有的是糧食可以交換,但在找不到正確的出口的當下,大量出售食物並不是明智之舉。
大家紛紛朝著自己的目標走去,林恩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轉頭看向阿瑪蘭妲:
「你打算去哪裡?」
「去看看有沒有『懲戒騎士』的材料出售。」阿瑪蘭妲很平靜,「如果有序列4材料的話更好,但是在這艘船上說不定屬於戰略物資。」
林恩看了看她的手套:「你不打算在半神轉途徑?」
「本來就沒那個必要。」
林恩欲言又止了幾秒,他想等阿瑪蘭妲說話,可對方並不打算再開口,十多秒後,林恩只好主動說道:
「希望你能代我向法拉赫夫人問好。」
聽到這句話,法官眯起眼睛,不置可否:
「母親大人暫時沒有跟逃亡的親戚重修於好的打算,如果你想彌補或者改變什麼,就準備好棺材自己過來。」
「當然,如果逃兵的後裔有膽量面對她,我也不介意給你說幾句好話。」
說完她便邁開腳步,直奔市場而去,林恩看著她的背影,忍不住握緊拳頭,給自己做了一個「好耶」的動作。
修補祖輩留下的裂痕固然困難,但現在也好歹是有機會了。
只不過去見那位玫瑰學派放縱派的半神還是太危險了……博學者忍不住暢想了一下未來。他盤算著手裡的學分、學術成果和作為外派專員在南大陸所積累的見聞與成績,這些已經完全夠他成為序列5的「秘術導師」了。
如果他這次從幽靈帝國回去之後能順利帶回一手研究資料,他的評級也會進一步提升,不僅關係到以後讀博,還可能直接影響他畢業後的導師的身份、實習的教堂,甚至是成為獨當一面的主教的晉升順位。
——不過他這種還在讀研的年輕人現在想半神的事情太早了。
沒有資歷,晉升順位排不到前面。
同為年輕一輩的艾德雯娜·愛德華茲學姐,也是在外派到危險的海上數年,做出了多個專案研究成果,又返回倫堡接手主教工作之後,前前後後差不多十年才晉升為半神的。
等成為序列5之後再去拜訪——啊。
我要去拜訪一個聲名狼藉的放縱派半神啊。教會肯定不會同意的,到時候得找個其他的藉口……
林恩美滋滋地開始設想之後的事情,拜訪這位半神肯定危險重重,至少要做好保命和逃跑的準備。但既然他已經決定要好好處理祖上的裂痕,那就不能退縮。
同伴們三三兩兩地分開了,林恩也琢磨著自己接下來該去做什麼,結果恰好跟奧杜邦對上了視線。
林恩的第一反應是移開視線。
他已經可以確認這傢伙跟「畫家」途徑強相關,也就是說,是布蘭奇城堡的那伙邪教徒的同伴。如果不是現在在一個教會管不著的地方,他都想好要給哪位大人舉報這傢伙了。
「你聽說過一個故事嗎?」奧杜邦倒是完全沒有邪教徒的自覺,他走上來,笑著問道。
林恩:「什麼?」
奧杜邦:「亞伯拉罕家族。那個掌握著『學徒』途徑的非凡者大家族,從第四紀延續下來的——不過倒是沒延續到特倫索斯特這兒來,不過船上指不定融了幾個亞伯拉罕和塔瑪拉呢。」
路過的卡洛拉·塔瑪拉要素察覺,轉過頭來看他。
林恩有些尷尬,但還是決定跟隨自己的求知慾:
「你知道這艘船上亞伯拉罕家族的封印物下落?如果能找到的話,我們說不定可以嘗試『傳送』。」
「這個我不知道。」奧杜邦摸了摸下巴,忽然對著卡洛拉和林恩露出一個笑容,「你們知道嗎?亞伯拉罕家族有一件很有趣的封印物,我不知道你們怎麼稱呼,總之,那是一幅畫。」
林恩一臉茫然,而卡洛拉露出疑惑的神色:
「你是說『神之畫卷』?」
「神之畫卷?很貼切的名字嘛。」
奧杜邦看了一眼林恩,後者有預感,對方接下來的話是說給他聽的。
「我跟亞伯拉罕家族的一些記錄官打過交道,畢竟嘛,他們要經常出來旅行,我也是個喜歡到處轉悠的博物學者。我聽說他們家族的『神之畫卷』非常有趣,是一幅畫,但是必須得有人看著,如果沒人看,畫卷上出現的東西就會變成真的,然後走下來,對嗎?」
卡洛拉表情古怪。
這在家族內部倒是算不上什麼秘密,但也不是能拿出來給外人開玩笑說的。
畢竟亞伯拉罕家族近幾年情況才剛剛好轉,這些封印物的秘聞要是被傳播出去了,遇上強大的非凡組織來搶根本擋不住。許多年前極光會的那場策反造成的損失直到今天的差不多彌補回來。
「是誰告訴你的?」
「我當然有自己的途徑,哈哈。」奧杜邦並不回答這個問題,只是用一種懷念而非好奇的語氣說道,「我印象很深刻,因為有一次,因為看守者的疏忽,那幅畫上出現了一位神靈,並且它走了下來。」
一位神靈……走了下來?
如果沒有人看著,畫中的東西會變成真實?
這兩句話頓時讓林恩瞪大了眼睛,結合奧杜邦的表情,他已經完全明白對方在暗示他什麼東西了。
亞伯拉罕家族的那件封印物,很有可能是「畫家」途徑的東西!
卡洛拉思考了幾秒,既然對方知道這麼多細節,那再遮遮掩掩反而會起反效果。
「……是這樣沒錯,不過關於『神之畫卷』,我了解的也不算多,畢竟我不是亞伯拉罕家族的人。」卡洛拉含胡地回答,「那幅畫確實有許多不可思議的效果,畫面上出現的畫面能夠帶來不同的變化,至於你說的那個走下來的神——已經沒有精神正常的目擊證人了,倒是不能保證一定正確。畢竟,也沒有後續的訊息。」
奧杜邦笑了笑,他抱著胳膊靠在牆上,自言自語道:
「是啊,因為那幅畫的程度只有序列2,怎麼可能真的維持一位神靈降臨。」
「我聽說過一個故事,亞伯拉罕家族的高序列者在未來,要去群星之間遊歷。這個星球上的重力已經不能束縛他們的腳步,旅行家們要去看更大更遼闊的世界……」
「有一名旅行家發現了一群善於繪畫的非凡者。畫家能夠把虛假的變成真實的,旅行家想要學習這種繪畫的能力,畫家也想要得到旅行家的傳送,在各懷鬼胎的情況下,雙方居然友善地相處了起來。」
「只是很可惜,回家後不久,這位旅行家就在晉升失敗後死去了,變成了『神之畫卷』。」
看著他側臉的表情,卡洛拉安靜了數秒,謹慎地說:
「我沒有聽過這個故事,請問你是從哪裡得知的?」
「從一個已經覆滅的隱秘組織里得知的。」奧杜邦輕描淡寫地說著死無對證的話,「我也就知道這些,你可以當做一個小故事去告訴亞伯拉罕家族的朋友,好了,我也要去找找出口了。」
聞言,卡洛拉說了聲失陪,便帶著管家朝遠處走去了。
她前進的方向是正北。
她離開之後,其他人也陸陸續續地散去,只剩下林恩還站在原地。而嘴上說著要去找出口的奧杜邦也依舊一動不動地在原地玩自己的手指,似乎是在等待著什麼。
「那位從畫上走出來的神靈,」他忽然說,「真的消失了嗎?」
「當然,那都是一百年前的事情了。」奧杜邦笑著說。
「那個旅行家之所以會晉升失敗,跟祂學的『繪畫』有關係吧?」林恩大著膽子又問。
「是啊,當然了,誰讓她要學那麼多呢。」奧杜邦彷佛在懷念一位數年未見的朋友,語氣平淡,但相關的事情記得清清楚楚,「畢竟是這顆星球上沒有的力量,貪心一點也正常。」
「那麼,」
林恩的聲音放輕了,帶著一絲壓制不住的緊張:
「你來自……」
奧杜邦抬起手,示意他不要把這句話說出來。
「不要想得太多,年輕人。」他說,「有些事情不是你該想的,現在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就行——對了,你的速寫也很不錯,有沒有興趣來跟我學畫畫呢?」
「畫家」可以跟「閱讀者」相容?
林恩第一時間想到了這個,隨後就覺得自己的猜測十分離譜,他甩掉這個疑惑,乾脆果斷地拒絕。
「抱歉,目前沒有轉藝術類的意向。對了,請問你的途逕到底是……」
「問這麼多幹什麼呢?有些東西知道的越多越危險,你們的隊長應該早就切身體會到這一點了。」
奧杜邦朝他眨眨眼。
「我只是一介旅客,不是你們的敵人,也沒有什麼強大的力量。」
……
掮客?
掮客也想要這件東西?
哈洛的突然出現屬實讓拉彌亞意外了,她原本以為只有「偉大母親」比較在意這個,沒想到掮客居然也第一時間趕來想要買下鑰匙。
隨後她就明白過來:如果這把「鑰匙」真的藏著能夠對抗母親的能力,那掮客肯定也想要。
因為他們在「幽靈帝國」上遇到的巨大阻力就是「偉大母親」。「偉大母親」並不跟你講什麼道理,也不會正兒八經地和你做什麼生意,只是想要把你納入羽翼之下,想要所有的生物都心甘情願地做她順從的孩子。
雖然可以交流,但危害程度跟「飢餓」不相上下,這無疑是讓掮客很難受的。
「這麼一想,」
「掮客發起的交易都是不摻雜親情的純粹行為啊。」
如果掮客能夠限制「偉大母親」的力量,那他們就可以繼續鑽法律的空子在這艘船上繼續擴張——既然是相鄰途徑,那他們最後的目標應該會是完全奪取「幽靈帝國」這座寶庫吧?
「感覺他們雖然占了船,卻沒有把船上的東西全部據為己用,而是透過『交易』的方式一點一點地把特倫索斯特皇帝留下的東西『買走』。」
這可能就是最安全的斂財方式。
「用皇帝的錢買皇帝的東西。真是奸商。」
她在腦子裡思考片刻,轉過頭來,拿著鑰匙看向哈洛,臉上忽然露出了笑容。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你想買,但我打算把它交給母親。」拉彌亞慢悠悠地說,「母親肯定會高興的,而你能給我的東西,不會比母親的誇獎更珍貴。」
哈洛的臉色產生了細微的變化。
看著他的表情,拉彌亞正盤算著怎麼應對對方接下來的發言,忽然察覺到一個不正常的地方。
不對,哈洛怎麼會知道自己拿到了鑰匙?
神殿裡根本沒掮客的耳目,哈洛也是被靈教團的兩人帶離了市場,眾人集合分享情報和方案的時候哈洛也並沒有跟雙子一起回來。更何況,這種重要的物品,稍微有點腦子的人都不會把情報透露給敵人!
那麼哈洛到底是什麼時候意識到「鑰匙」的存在的?
難道「霧」能夠知悉在幽靈帝國上發生的一切?這個就不太可能了,他們連市場都沒完全控制……
「不不,您誤會了,我想我們跟您的目標是一致的。」
哈洛換了副表情,語氣也變得柔和,像是生怕拉彌亞直接把鑰匙往植物園裡一丟似的:「母親得到那把鑰匙只是為了儲存,不讓別人得到,而我們可以將那把鑰匙銷毀。」
「從結果上來看這並沒有區別,銷毀比儲存更加安全,您說不定能夠得到更多的誇獎呢。」
「這個你跟我說沒用。」拉彌亞擺擺手,「母親給我的指令里可沒有允許交易這一條,你想要就去爭取母親的同意吧,還是說,你想要違背母親的意志呢?」
「我當然沒有那個意思。」
哈洛低眉順眼地回答,但拉彌亞看得出來他並沒有放棄。
這傢伙跟奧杜邦不太一樣。
奧杜邦勸她聽母親的話是完全真心實意的孝順,而掮客不愧是掮客,不僅跟母親在船上爭地盤,還想做一些會讓母親不高興的事情。
他是人類嗎?還是奧杜邦那樣的生物?
她又看向植物園的玻璃穹頂,藤蔓遊動間,她彷佛看見縫隙里閃過了一隻極其巨大的眼睛。
也是在這一瞬間,她猛地感覺自己似乎感應到了某個東西——一個無比巨大的、危險的、親切的、恐怖的,生機勃勃的東西。這個東西龐大的身體躲藏在船艙中,它的藤蔓已經占據了大片的船艙空間,建立了難以想像的龐大的根系體系。
它像鯨一樣在水下潛伏著,而露出「水面」的玻璃穹頂中的部分其實是冰山一角。
拉彌亞覺得自己應該恐懼這個東西,然而此刻她感受到的不僅不是危險,甚至還是安心。就連那個怪物「傳遞」過來的也不是捕食的欲望,更像是把她預設為了友方,不親密也沒有敵意的特殊狀態。
這就是「母親」的偉力?
拉彌亞頗感觸動。
她想起幾年前自己第一次了解到「偉大母親」的能力的時候也有類似的感想,彼時自己同事的弟弟被騙去德維斯打工,結果受到污染,「生長」出了一個愛著母親的新的人格。她當時就在想這種力量或許很適合用在重刑犯的身上,能夠直接修改他們的人格和思想,讓犯人生出一個新的人格,某種意義上還比死刑更加有用。
如今親身體會到之後……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的思想還在被污染影響,她同樣沒覺得有什麼不好。
如果全世界的所有人都是母親的孩子,那確實也不會有現實中的種種罪惡出現了。
祂的存在,能讓都不在一個綱目的生物成為了彼此的「親人」,即便有利益糾葛也能友善地相處。孩子之間的鬥爭終歸是小打小鬧,因為最終的決斷權總是在母親的手上。
代價是拋棄自我——但對於接受了母親的愛的生物來說,服從母親就是幸福,也無所謂自我是什麼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