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到那時候文明恐怕也不存在了吧，雖然文明本身就是智慧生物自己造出的概念。」
「算了，還是當一個有自己的思想的生物更好一點。」
她正想著，不遠處的掮客清了清嗓子。
「您似乎也沒有第一時間把鑰匙獻給母親的意思呢。」哈洛似乎調整好了說辭，再次開口道，「是有什麼疑慮嗎？或許我能夠提供您所需要的服務。」
「我只是在思考。」拉彌亞不動聲色地回答，「母親只讓我上交鑰匙，還是允許我繼續在外界活動的。我必須確認在上交鑰匙之後還能離開這裡。」
「哦，好的，如果您覺得之前的折扣力度不滿意，我這邊也可以為您再爭取一下，比如將下船的票價打九折……」
「……你那個打折真的有用嗎？」拉彌亞忍不住問了，「你們的下船方案符合特倫索斯特皇帝的法律嗎？這裡是皇帝的國境，沒有正式的文書或者護照私自出境真的不會受到懲罰？」
「當然是有用的。」掮客立刻接話，「母親眷顧您，您必然是可以順利離開的。」
拉彌亞：「母親不眷顧我就出不去了？」
「閣下，您這樣受到神眷的人不用擔心這麼多，而且眼下有一件事情我需要您知悉。」哈洛顯然並不打算正面回答拉彌亞的問題，「您現在的負債已經到達了一個不可小覷的數字，並且您到目前為止沒有與我們做出一筆生意。我們之間沒有因商業行為建立起友好的契約，這對我們來說，並不是善意的表現。」
「你給我判的債務全部都是你們自己的規矩。」拉彌亞看著他，「但你們的法律破綻百出，特倫索斯特皇帝有規定一小時十枚銀幣的負債，還是允許你們用銀幣作為標準貨幣單位了？」
「如果你不能給我一個滿意的回答，我就告你們欺詐。」
拉彌亞抬手指向哈洛：
「我要向皇帝陛下的法庭申請提出訴訟，告你們擾亂市場價格，出售不具備法律效益並且不被國家許可的偽造證書。倘若你不滿，我們可以到法庭上對峙，有什麼事情請之後與我的律師商量。」
哈洛臉上的笑容明顯減少了一些。
拉彌亞捕捉到了他臉上的一絲畏懼。
掮客在這艘船上並非說一不二，他同時受到「偉大母親」和特倫索斯特皇帝的遺留法律的壓制。原本「偉大母親」可能還要分出心神對付血月女王，但現在血月女王留下的幻影消失了，以後可以全身心地對付掮客了。
因此，掮客也是必須抓住這次機會拿走「鑰匙」，反制母親，不然難以翻盤。
「無論您接不接受這些代價，閣下，您都有一筆大額債務必須承認。」
看他這麼篤定，拉彌亞反而困惑了。
但她不打算跟著對方的節奏行動，她抬起手，將「鑰匙」舉起：
「告訴我這是什麼。」
「哦？這可不是母親所希望的。」
「這才是母親所希望的。」拉彌亞咧嘴一笑，「母親讓我把這把鑰匙交給祂，你想要奪走它，這把鑰匙肯定關連了一個非常重要的秘密，對不對？如果被你得到，你就會用這個秘密來加害母親，我才不會上當！」
有一瞬間，哈洛那張和善的圓臉的表情僵住了，眼睛裡流露出一絲敵意。而就在這時：
「——但是我又不是祂的孩子。」
拉彌亞話鋒一轉。
「告訴我這把鑰匙到底是用來做什麼的，這樣，我才會認真思考我們到底是否利益一致，這樣，我才會考慮到底要不要把鑰匙賣給你。」
「十分抱歉，我也是奉命行事，不知道這把鑰匙到底代表什麼。」哈洛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他試圖分辨拉彌亞到底是不是在說謊，可眼下交易行為還沒有成立，兩人僅僅是對話，不受到契約保護。
「那就讓知道情報的你的上司來。」
哈洛並沒有什麼破綻，但他太著急了，掮客太想得到那把鑰匙了……如果他等幾個小時再來跟拉彌亞單獨談購買鑰匙的事情，或許她不會這麼懷疑。
而現在，拉彌亞已經意識到了對方到底是什麼時候發現「鑰匙」的了。
如果不是透過別的手段，那就只有一個時間——當她在「母親」給予的夢裡清醒過來的時候，周圍訊速地湧起了霧氣，將她從夢裡分隔出去。
而跟自己有足夠的神秘學聯絡來介入母親的行為的、有足夠的能力能做到這件事的、肯定不是哈洛！
是「灰色真理」！
「祂一直藏在這裡，是嗎？」
「很抱歉，客人。」哈洛皮笑肉不笑地試圖打斷，「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
「這裡是『霧』的力量最強的非凡區域，強得甚至能在一定範圍內影響現實並且有現成的大量資源的地方！派洛斯港的交易所是一個成型的大據點，但如果那位天使想要做什麼，就必須死死地抓住『幽靈帝國』——」
說到這裡，拉彌亞上前一步，看著哈洛的眼睛。
「祂來得很早吧。」
「特倫索斯特皇帝跟『霧』在第四紀的四皇之戰之前就有合作，祂那時是不是就參與了？」
哈洛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幾秒，隨後又被重新掛起。
可這一次，掮客露出的不再是一直以來的那種好好商人的和氣笑容，而是一個坐地起價的惡霸看著待宰羔羊的眼神。
這是「是又如何」的輕蔑表情。
他有恃無恐。
就好像整整一條街都被自己壟斷，就好像自己手裡拿著唯一的貨源，並且店鋪的門外還站著好幾個面色不善的壯漢保鏢。掮客並不擔心，因為即便再怎麼漫天要價，想要活命的客人都只能咬著牙掏錢。
「恕我直言，閣下，」哈洛說道，「在這裡跟我們發生矛盾，可不是個好選擇。」
「幽靈帝國那個時候剛被打造出來，又有皇帝的法律約束，怎麼可能活化得那麼快，又怎麼可能真的連一個乘客都沒有上船就離開？」
「它是被『灰色真理』帶走了！對不對？」
哈洛發出一聲很輕的冷笑。
他沒有說話，而是做出了一個對著某個上位者行禮的動作，將腰深深地彎了下去。
見此情形，拉彌亞的第一反應是自己的後面有人，然而她剛要轉頭，卻聽到一個聲音直接出現在她的腦海中。
「基本正確。」
這個聲音是從她的腦子裡發出來的，從內部撞擊在顱骨上，留下些許回音。
「偉大的特倫索斯特皇帝與我們交易，試圖以當前的失敗換取以後的勝利和永恆。」
「可賭場上的敗者從不會有東山再起的機會，這片宇宙中也沒有永恆的生命。群星終會黯淡，時空也會崩毀，萬物終歸掌中流沙。即便是帶來萬千生命的母親，也有無力照料孩子的那一日。」
灰色真理。
儘管距離那天已經過去了兩年多，但拉彌亞怎麼都不可能忘記，更不可能忘記旅客和灰色真理！
在這裡，「霧」的力量被拉到最大，而旅客的視野卻被遮蔽，難道灰色真理是特地等到了這個時候才動手的？
難道那位天使竟從來沒有離開，自那一次契約成為中間人之後就潛伏在這裡，等待著一個更好的時機嗎？
拉彌亞忽然感覺自己還是太幼稚了。
這種幼稚並非是年齡——比起年齡來那就不是幼稚了——她獲得的資訊太多，周邊活動的、能夠正常交涉的高序列者也太多，導致她誤以為自己很了解高序列。
可實際上她連神性都沒有獲得，她完全不理解也無法理解這種能夠存活百年千年甚至更久的神話生物的想法！
幾個月前，她覺得「灰色真理」當初的行為十分好笑，幾天前，她意識到「灰色真理」恐怕在作為中間人見證契約的當時就預感到了不得了的未來，而現在——才是祂等待的時刻！
祂到底看到了多遠？
天使到底是怎樣的生物？
或許能讓她驚駭的「布局」，實際上也不過是這位天使將手中的書往後翻了兩頁，然後做出最好的選擇。
周遭忽然狂風大作，哈洛半跪在地，以虔誠惶恐的姿態迎接自己所在途徑的天使，薄紗般的霧驟然朝著中央席捲而去，像是颳起了一場小型的龍捲風！
「您以利益撬動靈魂，以金錢動搖命運！」
「讚美您，您是不變的真理！」
「『不定之霧』的代言者，撥動財富天平之人！」
兩個呼吸之間，周遭瞬間暗了下來，聚集起來的霧氣像是一層厚厚的帷幕般覆蓋在這片區域的上空，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一團格外龐大的霧氣在半空中匯聚起來，似乎要形成什麼東西。
但它最後並沒有匯聚成一個人形或者別的模樣，它只是一團混沌的濃霧，什麼都不是，也可以是任何東西。
拉彌亞後退了半步，而那霧氣已經主動纏繞過來，凝聚出一個跟兩邊的三層樓房更高的簡陋人類面孔。它俯瞰著下方的人類，巨大的嘴巴一張一合之間，幾乎要把地上的一切全都吹飛：
「即便神靈也會死去！」
「——永恆不變的唯有利益！」
龐大的面容緩緩地壓了下來，兩隻巨大的手掌從霧氣中伸出，看似輕柔地按在了地面上，實則將拉彌亞困在了一個相對狹小的空間裡。用霧氣組成的空洞眼窩看向拉彌亞，眼窩就有著人的上半身那麼大。僅僅是移動所帶來的氣流就讓拉彌亞感覺遭遇了一場小型風暴。
「來與我做個交易吧。」
「這樣，我們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
這座城市十分龐大。
而當卡洛拉走進「皇宮」的時候，她總覺得這片區域似乎比外面還要大。
幽靈帝國的船首區地勢更高，像是一座依著小山建造的城鎮。皇宮的區域內豎立著數座高大的尖塔和方尖碑，無聲地指向天空，用其上鐫刻的密密麻麻的文字彰顯著法律的厚重，皇帝的威嚴。
作為這支血脈的遙遠後裔，在路過方尖碑、石柱和高塔時，卡洛拉總會停頓下來朝它們致意。
對於擁有一個「仲裁人」途徑的皇帝的人民來說，皇帝編寫律法，而律法構建出皇帝不容置疑的權威，因此敬畏律法就是敬畏皇帝，反之也是一樣。
卡洛拉和管家每來到一座雕塑前，都會停下致意，並且認真地用幾分鐘研讀上面的內容。不僅是表現對皇帝的敬意，也是透過閱讀特倫索斯特皇帝留下的法律，來尋找其中的機會。
財產法
訴訟法
醫療法……
她的眼前忽然出現了一根銅柱，上面印著許多凌亂的血手印，還有大片大片的血痕！和帶血的指甲抓撓痕跡！
卡洛拉心中驟然一凜，小心地走上前去仔細端詳這跟銅柱。
它比較特殊，最頂端並沒有被刻畫成王冠的形狀，而是頂著一彎弧月，石柱上也刻上了簡單的花草紋路作為裝飾。那些血痕時隔不知多久仍然鮮艷得不正常，彷佛是剛剛噴濺上去的血液，隨時可能沿著石柱滴落。
鮮血已經深深地沁入文字的刻痕，甚至好像滲透進了銅柱里，遠遠看去銅柱彷佛散發著一層朦朧的血光，走近了卻完全看不出來。
城內不允許種植倉庫中不存在的植物。
任何來自外界的種子必須經過嚴格篩查，確認合格後方可種植。
耕種作物者不可為血族成員。
……卡洛拉只能勉強看清楚這三句話，其他的所有內容全部都被鮮艷得、似乎還在蠕動的鮮血覆蓋，無法辨認。
「偉大母親」入侵的痕跡。
這條針對祂的律法由於沒有人能夠履行維護，已經被徹底「破除」了。
卡洛拉小心地繞開這根被污染的銅柱，繼續向內走去。一路上她又看到了許許多多、精確到民生的各個方面的法律，特倫索斯特皇帝構建的法律體系十分完善，相當精細，不比一千多年後的羅賽爾大帝頒布的《民法典》差。並且前者還根據當時的非凡社會做出了諸多符合實際的調整——只可惜這些東西都陪著它們的主人一起被葬入了這個漂浮在海上的墳墓中，連歷史都被完整地抹去。
走著走著，她忽然眼前一亮：
「海關管理辦法！」
她立刻快步走上前去，滿懷期待地看向上面雕刻的第一行字——
【謹遵皇帝陛下神諭，允許任何▮▮▮▮者登船】
【謹遵▮▮▮▮神諭，▮允許任何▮▮▮▮登船】
【神諭，允許任何▮▮登船】
【允許登船】【登船】【登船】【登船】【登船登船登船登船登船登船登】
卡洛拉微微睜大眼睛，她注視著方尖碑上整齊劃一的文字，竟感到一陣控制不住的恐懼，渾身上下陣陣發冷。
在霧氣中，那一個個字母彷佛活了過來，在石碑上晃動著身體拼湊出讓人毛骨悚然的文字，又好像無數隻眼睛，緊緊盯著注視著它們的人。
在雕刻著《海關管理辦法》的方尖碑上，兩股，不，可能有三股力量發生了激烈的爭奪。
卡洛拉看到鮮紅的血跡，和跟【登船】同樣風格的字型——這顯然是掮客。掮客的字型跟特倫索斯特皇帝留下的字型相差不大，但看上去有細微的區別。掮客在模仿皇帝的筆跡甚至是權柄，意圖將法律修改得對他們有利——並且，在這塊掌控著出入許可權的方尖碑上，「偉大母親」的力量也參與了進來！
【按照▮▮▮條例，符合要求▮者，即可▮▮】
【不允許離開】
【符合要求▮，不▮允許離開▮▮】
【不允許▮離開】
【不▮離開】
……
彷佛是月光凝聚出的鮮血大片大片地出現在碑文上，試圖將「不允許離開」改成「允許離開」，掮客亦是同樣的做法，可三方糾纏數次之後，以特倫索斯特的最後一句話斬釘截鐵地結束了鬥爭。
【此地已經封閉，任何生物不得離開！！】
【違令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