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
「你要跟我做交易？」
面對身形龐大，由雲霧構成的「灰色真理」，聽到祂的話語，拉彌亞一時間感到有些可笑。
「從我上了這艘賊船開始，我沒有碰到任何一次合理的、雙方都能愉快的交易。」她看著霧氣面容的兩個巨大的空洞眼眶，毫不掩飾語氣中的譏諷，「想搶就來搶嘛，何必還把搶奪說成做生意呢？」
「是什麼阻止了你，特倫索斯特皇帝的法律嗎？」
「我們之間早有契約，遵守契約的條例就是對彼此最大的尊重。」
灰色真理語氣輕鬆，全然不在乎拉彌亞的諷刺，也不正面回應：「我的下屬可支配的財產太少，不敢出高價，但我可以用你最需要的事物與你交換，你可以儘管開價。」
「我最需要的東西？」
聽到這句話，拉彌亞的眉毛倒是動了一下。
「你確實是大方，不過我需要的東西你恐怕付不起。」拉彌亞豎起一根手指，「我最需要的東西是——你，去幫我做掉斯厄阿，讓被縛之神獲得兩份序列一。」
「這把鑰匙可不值這麼多。」
「是你根本做不到。」拉彌亞輕蔑道，「買家忽然開始挑剔商品正是因為已經決定買了，只是想要再把價格壓下去。既然這件東西能引動一位天使來跟我談生意，那我需要一個天使級別的幫助又有什麼溢價？」
「可是你本就可以憑藉自己的力量做到這件事，何必浪費在我的身上呢？讓我降臨還需要額外的獻祭。」
灰色真理老油條一般，任拉彌亞怎麼說，都在心平氣和地拉開話題，從側面誘惑：
「試想，你可以用這把鑰匙跟我換到你的序列3和序列4的配方和魔藥，而後以你的身份和能力，成為天使也不在話下，到時候你不僅可以實現這個目的，還能安全順利地晉升。被縛之神現在的處境可不算好，如果祂急迫地成為天使之王，乃至晉升為真神，恐怕對你們而言反而不是一件好事。」
拉彌亞正在思考怎麼回應，聽到這句話樂得差點笑出來：
「你是說，北大陸那七位連被縛之神奄奄一息都不願意來收個人頭的傢伙，會在看到被縛之神晉升序列0之後忽然全部團結起來對付祂？如果被縛之神真的成為序列0，恐怕站中間的神還能再加幾個！」
「好吧，拋開現實不談確實有這個可能，機率估計跟我跟命運途徑一起買股票，命運沒賺到我賺到了差不多高。」
「您可別小看這個機率。」灰色真理語氣輕鬆，彷佛真的只是在談生意，「這顆星球上的眾神固然愚蠢，但向來不就是蠢人短視、不計後果的行為能帶來最大的破壞麼？」
無法反駁。
拉彌亞側目，一時忍不住思考這傢伙是不是經歷過什麼，才能說出這種話。
這方面她自己也感同身受，畢竟作為玫瑰學派的小領袖，在研究了北大陸眾神聲勢浩大但收效甚微的聯合行動之後也很難不釋懷一笑。
更何況到了被縛之神重新支棱起來的現在，知識與智慧之神和大地母神直接退出行動，剩下五個神靈也沒有誰堅持著一定要把玫瑰學派做掉，就這麼在之後的幾個月里陸續悄無聲息地各自解散了。
只經歷了這麼一件事的拉彌亞都覺得力竭，如果灰色真理真的在第四紀末尾就來了，那見識到的東西恐怕更豐富更有趣。
龐大的面容驟然消散了，一團人形的霧從周遭的霧氣中顯現出來，優雅地在霧中漫步，像極了當初跟掮客簽訂契約時的那個人影。
「我還想跟您聊聊您和『旅客』的那封契約。」
人影拄著霧做的手杖，慢條斯理地走到了拉彌亞的側面。
「按照那封契約，您現在還剩下兩年三個月零15天的生命，不管您能否將『旅客』召喚到這個世界上，您都會在這之後死去。您應該也對這個契約頗有微詞吧？現在，我可以給您提供新的方案……」
「多說無益。」拉彌亞舉起鑰匙，「告訴我這件東西的用處，我會在權衡之後考慮。不要想著隱瞞或者欺騙，我自然有能力驗證你的話語。」
「我相信您的人脈力量，不過我可以給您的東西也是獨一無二的。」
灰色真理來到拉彌亞的面前，雖然沒有臉，但拉彌亞也能明顯地感受到這傢伙對鑰匙的渴望。
「這件事情，還要從第四紀講起。來，請坐。」
祂伸手往側面一抓，霧氣便匯聚成一小股旋風，散開時，地面上不可思議地出現了一套桌椅。
「請。」
雙方落座，灰色真理輕鬆地靠在椅背上，伸手在桌上一抹，霧氣吹拂過去，在桌上搭建出了一個模型般的灰色場景——一座模糊的城市，一座高塔，高塔的頂端站著個帶了王冠的小人，正與上方的灰色的雲層對話——見到這一幕，拉彌亞迅速意識到那上空的不是雲層，跟特倫索斯特皇帝對話的正是那位隱秘存在！
「在上一個紀元的最後，岌岌可危的和平被神靈之間的嫌隙撕碎，所羅門皇帝即將歸來，夜皇特倫索斯特得到六神扶持，亞利斯塔·圖鐸走投無路，選擇獵殺三位征服者，跳到『獵人』途徑晉升為真神，因此陷入瘋狂。」
血皇帝不會是看到獵人這麼菜之後被氣瘋的吧。
拉彌亞腦子裡無端冒出來這麼句話，然後自己先沒繃住，捂住嘴釋懷一笑。
隨後她又想到一件事，這三位序列1的前輩是被當時還只是序列1的血皇帝帶著麾下的三位公爵打敗殺死的。
拉彌亞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彼時三位序列1齊聚，梅迪奇還是有惟一性的天使之王，顯然到了「紅祭司」爭奪戰的最後決賽圈。在這個階段，三位征服者肯定都做好了隨時戰鬥的準備，也就是說祂們不可能不帶軍隊落單。
但祂們仨被圖鐸皇帝的三公爵幹掉了。
拉彌亞忽然之間寧願相信這三位同途徑前輩是落單了，比如索倫大人和艾因霍恩大人剛好出來遛彎，而梅迪奇大人從路邊的草叢裡重新整理出來的那種，這樣至少顯得大家只是蠢。
可如果是仨人帶著自己經營出來的滿配軍隊被三公爵包圍然後亂拳打死——明明大家都有至少真神做後台但不僅沒能跑掉甚至沒能吃其他征服者的特性強行突圍，也就是說仨人的死亡時間相隔很短——
那不就是純菜嗎！
拉彌亞的笑容漸漸消失了，難道兩個應該有天使部下的序列1在一瞬間就被三公爵捶死了嗎？幾乎毫無反抗之力？並且梅迪奇都來不及搶一下特性就也被捶死了？
呃……單純從數值的角度倒是說得過去……畢竟對面有三個天使之王……
但是從感情的角度很難接受啊！
灰色真理顯然沒有讀懂拉彌亞為什麼忽然露出詭異的笑容，又忽然變臉如喪考妣，但祂覺得這應該跟自己現在要談的生意沒有關係。
「繼續。」拉彌亞說，「這些內容我知道，夜皇跟你們達成了什麼協議？」
「當然是活下去。」灰色真理的聲音里出現了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似乎是譏諷，又像是感慨，「夜皇認為六神可能會對祂見死不救，甚至下黑手，這樣就能少一個人來瓜分世界和信徒。因此，在預感到最後一戰即將來臨之後，祂就尋求我主的幫助，要我們庇護祂在那場被稱為『四皇之戰』的神戰中活下去。」
可那場戰爭的結局是祂跟血月女王一同隕落——特倫索斯特皇帝的殘餘現在就在幽靈帝國之上，莫非是掮客鑽了個空子？保你活，但是沒說保你怎麼活？
不應該吧，特倫索斯特可是「仲裁人」的真神，最擅長立法典的存在。
這種漏洞是個人都能想到，祂跟掮客的協議估計要寫出幾本書那麼厚，從每個角度封死摳字眼的機會，理論上根本不該有能被鑽空子的地方。
那現在的情況到底是怎麼回事……
「呵呵，相信您也意識到了。」
灰色真理皮笑肉不笑地開口道：
「是的，正常狀態下的審判者不可能給我們任何鑽空子的可能，不過嘛，當時祂尋求的幫手，可不止我主。」
拉彌亞的眉頭皺了起來。
還有別的神？可是這裡除了掮客，就只有「偉大母親」的力量。
並且「偉大母親」的目標顯然是更好下手的血月女王，花功夫去污染夜皇捨近求遠。
這裡還有什麼我該認識的隱秘存在嗎？
也沒看出來還有哪個區域藏著未知的力量啊，誰能夠讓夜皇受到影響，讓完美的契約條款出現漏洞？拋開當時的六神，特倫索斯特能選的就只有隱秘存在。
一時間，拉彌亞的腦海中滾過許多神的名字，但祂們似乎跟夜皇都沒什麼關係。
因為如果那些隱秘存在真的對夜皇動手了，代表祂們對幽靈帝國和夜皇有所圖謀，那就不太可能放任這條滿載寶物的大船在海上飄蕩。家大業大的七神可能看不上這個有著兩個隱秘存在的污染，並且還沒有序列一級別的物品的船，但是對任何一個隱秘組織來說，幽靈帝國的財富可能跟他們的所有家產一樣多了。
哪怕是邪教王中王極光會，也不可能對此完全不動心。有真神庇護的話，橫豎能搶點帶走。
到底是誰？
是誰有這個能力，卻沒有後續行動？
灰色真理也沒有解惑的打算，祂停頓了一小會兒，繼續說道：
「夜皇尋求那位存在的幫助是一步險棋，祂原本打算借祂的力量來對付『血皇帝』亞利斯塔·圖鐸的三公爵，結果卻害死了自己，相信那傢伙准沒好事。」
拉彌亞冷笑一聲：
「掮客還會評價別人不值得信任？」
「當然，說到底我們只是生意人，做生意嘛，為了利益確實少不了坑蒙拐騙，但我們還是會按照契約合作。」灰色真理微微點頭，「而那位不受契約的限制，祂生來就是要破壞那些概念的。祂的字典里從來都沒有『合作』和『信守承諾』的概念，就連我主也深受其害——誰能想到，夜皇居然會尋求祂的幫助！」
不受契約的限制？「審判者」……「仲裁人」途徑的序列0？律法之神親手編寫的契約效力應改跟被公證差不多吧，這都能被人為創造出誤區和死角，然後被掮客利用？
這得是什麼途徑的非凡者，還是恩賜者？
拉彌亞把這部分思緒撥到一條思維線上，她看著桌上那栩栩如生的場景，沉默幾秒，忽然笑道：
「看來夜皇尋找的兩個幫手勾結到了一起，其中一個還試圖把過錯退到夜皇自己識人不明上呢。」
「既然這樣，怎麼沒見到那位大人？你們倆合作讓一位真神淪落至此，血脈後裔也凋零殆盡，這樣的天作之合居然沒有進一步合作出去坑更多人？難道分贓不均？」
「這部分就無可奉告了。」
灰色真理的身體邊緣不斷逸散又重新凝聚：
「你手中的『鑰匙』擁有溝通里外的能力，是血月女王留下的重要『憑證』，你們可以憑它離開這艘船，還可以帶走相當數量的財寶。不過即便賣給我也沒有關係，因為我掌控這艘船之後同樣會放你們離開，還會給予你更多的財寶作為謝禮，除此之外還有購買者把鑰匙所付出的金錢。」
「不管怎麼看，都是跟我合作更好，不是嗎？」
拉彌亞冷不丁地反問：「你被關在這裡了？」
「我確實受到些許限制，但這可不代表我和你們待遇等同。」
謊言！
拉彌亞終於感覺自己缺失的那塊拼圖被徹底補上，她再次看向灰色真理的時候，臉上已經掛上了詭異的笑容：
「你偷走了船，卻被夜皇關在船上了？哈，關了一千多年？你真的有成功降臨在這個世界上嗎？當初旅客請你來做中間人的時候，我看到的你是實體，非常清晰，可現在來到了你的地盤，你卻只是一團濃霧。」
「你當初是不是想要鑽契約的空子，所以對夜皇見死不救，還偷走祂的遺產，結果卻被夜皇鎖在這裡當了一千多年的陪葬品？你自己也說了，讓你降臨需要獻祭，這艘船上誰能來給你獻祭？」
拉彌亞拔出腰間的短刀。
她沒有試圖攻擊灰色真理，而是挽起袖子，露出右手手臂上層層疊疊的荊棘紋身。
刀尖猛地刺入掌心，向後筆直地拉出一條兩厘米深的刀口，一直延伸到臂彎。
皮肉翻開，霎時間整條手臂鮮血淋漓，血像是源源不斷一樣從這個巨大的傷口中流出，出血量甚至超過了這個刀口應該有的上限——而鮮血順著手肘匯聚成線，滴落之後，竟在地面上鋪開大片大片血色的紋路。
細細看去，這些紋路居然自動形成了古代高地文字，那是一個人的尊名被重複了成千上萬次！
【異類之主】
【詛咒之源】
【統御靈與物之神】
【揹負萬千的受縛者！】
TBC
——————
「這麼說，我們是談不攏了？」
灰色真理的聲音依然從容。
「從出現的時候開始，你一直在給我施加心理壓力，因為你清楚，我知道你是天使，我會預設你是一個擁有完整的力量的強大天使謹慎對待，會顧及同伴的生命不敢動手……」
她的嘴角上揚，露出了充滿惡意的輕蔑笑容。
「現在我放心了。」
「——你只是一個囚徒！」
「你一直在試圖從我這裡鑽空子，那現在，我想跟你做交易，但是不付出任何代價，你看怎麼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