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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 以小博大

2026-10-04 06:51:31 作者: 天墟極光

  「快住手!」哈洛的聲音第一次變得尖銳。他顯然沒有預料到這一手。他一直防備著這個時刻,試圖用謊言拖延時間,掩蓋一切,可他的努力收效甚微,他最懼怕的那件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

  他猛衝過來,可拉彌亞的下一句話讓他硬生生剎住了腳步。

  「我勸你還是不要靠近比較好。」獵人慢悠悠地說,「我主降臨,主要的目標是你的上司,而如果你現在敢過來,我立刻就會讓你去見你主。」

  「掮客可沒什麼戰鬥力,對吧?」

  ……哈洛的腳步停下了,他猛地一個剎車,恰好停在了灰色真理所凝聚出的人形的旁邊。

  他不敢看對方,深深地低下頭,而灰色真理也只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是已經變成了一具雕塑。

  灰色真理倒是冷靜得多。

  就好像祂剛才表現出的從容,幽默和優雅全部是為了交易能夠達成而專門挑選出來的表演,如今這筆生意已經確認做不成了,灰色真理直接卸下了一切的偽裝,甚至都不會再勸、再求饒一句。

  效率。

  利益。

  以利益為惟一導向的掮客,無論序列高低,都會第一時間選擇對自己最有利的行為。

  祂的身影驟然崩散,但環繞在四周的霧氣卻越來越濃,越來越濃,周圍在極短的時間裡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我主——」

  鮮血如注。

  

  小半邊的身體都被染紅,她高舉雙臂,大笑起來,聲音變得異常洪亮,每一個發音都像是要將嗓子撕裂:

  「——被縛之神啊!以血為契,以我的痛苦為引,您的眷者在此召喚您!降臨!降臨!降臨!!!」

  極其遙遠的虛空中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那聲響無法形容。像是這艘正在航行中的船觸碰到了冰山,又像是有個人在遠處用力擊打了一下厚實的玻璃,發出一陣難以描述的悶響。

  像是海洋從底部裂開了一道口子,幽靈帝國的船身猛地傾斜!

  地面向著東邊傾斜了接近20度,拉彌亞半蹲在地上站穩,因為下一刻,失去平衡的船身緩慢地、重重地壓了回來,向著西邊傾斜出一個更大的角度!

  地上的桌椅瞬間飛了出去,撞在房屋的牆壁上摔個粉碎。幽靈帝國猶如玩具,被一雙巨手用力搖晃。

  呼!

  狂風從街道上呼嘯而過。

  船身劇烈傾斜,沒有任何東西滾落在地上,因為這座城市不曾迎來任何一個活著的居住者。風穿過沉默的建築,留下了千年以來最嘈雜的瞬間。

  深色的海水沸騰起來。

  沸騰的不只是海水,還有那漫天的濃霧。霧氣如同海浪一般翻湧起來。原本籠罩整片海域的霧幕被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透過那道口子,拉彌亞瞬間看到了清晰的夜空,以及一個無法用言辭描述的龐然巨影。

  那是被縛之神。

  看到被縛之神能這麼快地到來,拉彌亞一時間產生了一種殘疾人家屬看到患者復健產生初步成果的喜悅。

  大概是為了對抗「霧」,並且周圍是空無一物的大海,此刻祂變得極其巨大。巨大到透過被撕開的那一小片霧氣只能看到祂身體的一小部分。荊棘像是層層疊疊的鎖鏈一樣纏繞在雙臂交叉放在胸前的木乃伊的身上,一朵朵顏色艷麗的玫瑰都彷佛對應著人心中的某種極端情緒。每一根荊棘都跟穿上的高塔一樣粗細。

  祂的身體被無數道枷鎖纏繞、束縛著,那枷鎖本身就是祂的一部分——

  束縛即是存在方式,痛苦即是力量源泉。

  然而就在這時,被撕開的霧幕猛然間收攏,以一種違揹物理規律的速度瘋狂聚合。

  霧越來越濃,變成了屏障橫壓在天穹之下、海面之上,竟然真的阻擋住了被縛之神的降臨。後者的力量不斷跟屏障碰撞,發出沉悶的轟鳴聲,每一擊都震得拉彌亞的耳膜嗡嗡作響,但那屏障竟巋然不動。

  拉彌亞心中一沉。

  被縛之神來了——然後被環繞在「幽靈帝國」之外的「霧」的力量擋住了,正在試圖突破這裡的封鎖。

  那是「霧」的封鎖,以神明的力量構建的囚籠。

  「看到了嗎?!」已經跑出很遠的哈洛在霧中狂笑,聲音裡帶著顫慄和狂喜,「這就是吾主的力量!一道屏障,就能將一位神靈擋在外面!降臨?降臨也只是在霧外!在霧中,吾主就是一切!」


  緊接著是一聲慘叫。

  聲音所發出的地方,一根荊棘破土而出,頂開磚石刺穿了哈洛的腹部,將他串了起來。

  沒中心臟,得讓他受會兒罪了。拉彌亞在心裡感慨了一下這傢伙好像比自己尊重被縛之神,隨後便意識到霧屏障不僅阻擋了被縛之神,還在不斷地自我強化,似要將整個幽靈帝國徹底封閉成一個死域。

  情況跟自己想的不一樣。

  伊文斯和被縛之神都表示「幽靈帝國」的危險不會超過2,從目前來看也確實差不多:偉大母親的污染十分恐怖,但是能被被縛之神留下的「一想危險的事情就自動電你」詛咒和身為天使的「灰色真理」打斷,也就是說雖然那個夢境看起來不可戰勝,實際上也只是「偉大母親」在遠端操控。真身應該是留在這裡的被母親的力量活化的高序列封印物。

  由此可以確定,「幽靈帝國」的危險性確實最高不超過序列1。

  可這樣一來,「霧」能夠擋住被縛之神就顯得有些奇怪了。

  「內部的威脅不足序列1,但是封鎖是真神級別的?」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對被縛之神很有信心,但是對被縛之神的戰鬥力信心不大的獵人的摸魚計劃失敗了,她不得不開始想辦法,而就在這時,一隻巨手猛地從霧氣中伸出!

  這隻巨手有著尖銳的爪子,不像人類,也不像猛獸,上面布滿複雜的浮動的玄奧花紋。拉彌亞原本想要躲開,可只是為了判斷攻擊軌跡而看了一眼那隻爪子之後,她瞬間感到大腦一片混亂,巨量的資訊直接卡死了她的思緒。

  下一刻,它一把抓住沒來得及避開的人類,將她舉到高處,再狠狠地摔在地上!

  砰!

  地面上瞬間被砸出一個深坑!

  這是神話生物形態!

  在聽到自己骨頭成片斷裂的聲音的瞬間,這句話也出現在了她的腦海中。

  即便她在最後關頭竭盡所能地保護自己,但以這種力度,非凡者的骨頭的堅硬程度跟玻璃也差不了多少。碎骨刺進血肉和內臟,折斷的肋骨與破碎的器官堆作了一團。

  鮮血從齒間流淌了下來。呼吸變得困難,看來是肺被刺穿了。

  「只剩這種層次的力量?」

  比想像中的弱太多了,居然是純物理攻擊!

  「這就是你的真實樣貌?也不怎麼樣嘛。」

  「你想多了,人類,我的外貌隨心變化,我的身軀浮動如霧。與其糾結我的外貌,不如想想如何活命。」

  風和利爪再次襲來,拉彌亞立刻用荊棘把受傷的軀幹和雙腿緊緊纏繞固定,驟然逃開。

  「骨頭碎了,居然還利用非凡物品移動。」

  如此拉扯了幾回合後,那隻近似野獸的爪子還是轟隆一聲壓在了她的身上,灰色天穹的極高處似乎忽然睜開了一雙眼睛,又或者不止一雙,從四面八方傳來悶雷般低低的咆哮聲:

  「有時候人類的潛能確實讓人意外。」

  「但這毫無價值,」

  「如果你願意跟我做交易,根本不用承受肉體的痛苦。」

  承受痛苦倒是不算什麼。拉彌亞默默地想。

  她從小到大都沒少受皮肉之苦,跟被縛之神搭上線之後耐力更是飛一樣的上漲,一起上漲的還有讓別人也痛苦的欲望。此刻最困擾她的可不是疼痛,而是窒息感。

  有那麼一瞬間,她想效法救治火災中搶救出來的傷員的手法,切開自己的氣管保持呼吸。

  「……可笑。」拉彌亞艱難地說道,她動了動手指,右手手臂上的荊棘紋路活動起來,像是針線一樣將那為了召喚而切開的巨大口子縫上,「你為了攫取最大的利益,從頭到尾說過幾句真話?」

  灰色真理不屑一顧:「生意場上就是如此,難道你是來做慈善的?」

  拉彌亞翻了個白眼:「不敢殺我就滾,欺負一個序列5在這裝什麼?」

  死亡的風險倒是不大。灰色真理是她的中間人,旅客的契約明確寫著拉彌亞可以活到1360年,如果中間人撕毀契約,導致她現在就死亡,旅客無法降臨——不僅灰色真理會受到反噬,旅客也要為了自己的權益對灰色真理重拳出擊了。

  「我可以把你關在這裡。」灰色真理意味深長地說道,「沒有任何人能離開這艘船。」


  「既然你不讓我離開,那就誰都別想走。只要我將鑰匙毀掉,你們所有人都要留在這裡,而你會是最後一個活著的。我躲在這裡,呵,也不用擔心被縛之神來向我尋仇,祂也不會有復仇的機會了。」

  「一旦時間到達1360年,沒能完成那傢伙的契約的你就會直接死亡,屆時我會作為中間人收走你的靈魂作為歸檔憑證。在審判日,我照樣可以離開這艘船,回到我主的身邊,充其量只是沒能完成我的任務——而你,就可以看著你所在意的一切,跟這個世界一起毀滅了。」

  拉彌亞不得不承認,對方的這番話確實讓祂產生了些許危機感。

  而相對的,灰色真理在恐嚇她的時候透露出來的一些情報也讓她有些在意。

  「審判日」?

  世界毀滅?

  末日嗎?1368年的7月,大年結束的那一天?

  既然是世界毀滅的時刻,為什麼祂的態度反而是這樣的?為什麼祂用的稱呼是「審判日」?

  祂完全不擔心,甚至還有點期待!這是為什麼?

  末日到底是……不好,打住!別想了!

  拉彌亞正要習慣性地開始發散思維,忽然驚出一身冷汗,趕緊掐斷了想法,開始思考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

  如果是在平時,想也就想了,但現在她已經重傷,正在思考的東西又顯然有點危險。要是被縛之神的詛咒再觸發一下子,她真的會疼到休克的!

  可這件事情絕對很重要,必須找個機會好好想想。

  「你最好殺了我,」她緩緩支起上半身,「如果你把我關起來,哪怕是一千年,一萬年,只要我有一點機會,都會拖著你一起死!」

  「咳。」

  「你以為你有這個能力?」灰色真理輕蔑地譏諷,「人類——你們這種生命不過一百個星球公轉周期的生物的精神脆弱不堪,你們連存活千年一樣的生物該如何生存都不知道,你以為我不清楚麼?人類總是因為自身的短命而幻想其他物種孤獨,人類總是過於在乎感情聯結而錯判自己的價值。你這樣的人最懼怕什麼都做不了的空虛,只要在那種無序虛無的世界裡待上五十年,你的精神就會崩潰!」

  「咳!」

  「呵呵呵,我看你是還想榨取一下我的剩餘價值。」拉彌亞來勁了,反正嘴上打架也是獵人的戰鬥方式,「你以為我會相信你?折磨輸家這個行為不符合你的身份,你如果想把我留著,肯定是打算以後借我做什麼,那我憑什麼會沒有出去的機會?」

  「咳咳!」奧杜邦微惱,「有沒有人在聽我說話?」

  灰色真理沉默了兩秒,聲音重新從高處傳來,那雙隱藏在霧蒙蒙的天穹上的眼睛也轉了過去,眼神不善地看向另一位神靈的造物。

  「我聽到你在說要讓祂降臨失敗了。」

  奧杜邦的手中拿著畫板,一步一步地走上來:

  「其他人我管不著,但利益相關我可不會當沒聽見。呀,要是讓大家知道『不定之霧』的首席代言者居然因為違背契約被關在這裡一千多年,現在又想用武力迫使我方的契約內容無法完成,你的主在星空的信譽分可就要跌到負了。帶著身堅志殘的主求生本就困難,你也不想自己的下屬以後連一艘共享飛船都掃不了吧?瑪門。」

  TBC

  ——————

  瑪門。

  灰色真理沒有任何反應。

  面對不會跟自己產生利益關聯的外人,祂既沒有冷笑,也沒有憤怒,就好像這並不是祂的真名。

  「是我失言。」剛才跟獵人互噴的人格彷佛忽然消失了,灰色真理平靜地說,「但她現在是我的敵人,哪怕我是你們契約的中間人,也沒有不動手的理由。關押冒犯者是再正常不過的懲戒,如果因此耽誤了契約,那我只能向尊敬的高維俯視者表示很遺憾了。」

  「瑪門,我可是關注著這邊的,沒覺得你們之間有什麼矛盾。」

  奧杜邦緩緩地將抱在胸前的畫板開啟,另一隻手上居然出現了一支之前從未見過的樸素畫筆:

  「做生意不是要求雙方同意麼?你可別因為強買強賣失敗就覺得丟人——不對,你根本不會感到羞恥和憤怒,你的一切都是為了獲得利益存在的,你是不是看到了什麼?你有什麼目的?」

  「你們因為什麼選擇她,」祂回答,「我就因為什麼而接近。」


  聽到這句話,拉彌亞的耳朵豎了起來。

  她還真的很好奇為什麼旅客選擇她,而灰色真理說的也沒錯,正是從那個契約開始,這傢伙才注意到自己。

  她發現奧杜邦正也看著她,臉上的神色有些苦惱。

  「好吧……真是的,在目前所有的『契機』里,她確實是最有可能帶來最大改變的那個。」畫家用筆撓了撓頭,「別讓我找到機會報復你,瑪門。」

  「彼此彼此。」

  「既然這樣,我們還是各退一步吧,審判日未到,沒有利益衝突,我們之間沒必要起矛盾。」奧杜邦若有所指地說道,「放開她,別阻攔我們,我告訴你你要找的那位現在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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