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幻覺只持續了短短的片刻便消失不見,周圍人來人往,並沒有人突然戴上單片眼鏡,甚至沒有人看他。
可那種被注視著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強烈得就好像下一秒,他的幻覺就會成真。
片刻後,奧杜邦停下腳步,彷佛認命了似的抱緊手裡的畫板,轉身緩步走向了一處不起眼的街角,在陰影的交界處站定。
幾乎是同一時間,陰影中那個彷佛一直站在那裡的身影合上了手中的報紙,雙臂抱在胸前。
報紙隨著祂的動作發出些許喀拉喀拉的響聲,隨後歸於寂靜。
「幸會,造物主之子。」
阿蒙對這個稱呼不置可否,祂伸手,將報紙慢慢疊好:
「你在找海里的那個東西。」
祂選擇等待對方的回答,而不是在問出這個問題之後直接竊取對方的想法。——對於來自屏障之外、天然攜帶污染和未知陷井的生物,再怎麼謹慎都不為過。
「我不知道您和我所想的東西是不是同一個。」奧杜邦並不接欺詐師的話,「您好奇我為什麼要尋找那件東西嗎?」
「我不好奇。」阿蒙笑著說,「因為你們的目的大同小異,要麼降臨,要麼摧毀這顆星球,要麼破壞屏障。你尋找那件東西的初衷我無所謂,反正最後也無怪就是這三個答案。」
奧杜邦微微地搖了搖頭。
「或許這一次您真的猜錯了,造物主之子。」
「要我怎麼相信你的話呢?」
「我是不是在說謊,您聽一聽不就知道了。」奧杜邦不慌不忙地開了個小玩笑,「我要告訴您一件事,這是一個預言,也是一件已經發生的事情。在11年後的未來,這個世界將在紅月的光芒中毀滅。您,以及您重視或無視的一切都將不復存在,而我主則試圖做出一些小小的改變。」
「尋找那件東西的目的恰恰不是毀滅這個星球,而是讓本應毀滅的未來產生一些微不足道的變化,和機會。」
「高維俯視者?」阿蒙反問,「這種末日的恐嚇太老套了,換一個更有意思的話術吧。」
奧杜邦對祂的態度完全不意外。
如果真的只要動動嘴就能說服別人做出改變的話,祂們也不至於要做出那麼多的努力來側面推動變化了。
「我主是萬千世界的唯一,祂並非做出預言,而是已經看到了答案。」奧杜邦很是正經地說道,「雖然您輸給了愚者,但難道您就沒有改變這被動的一切的想法嗎?——礙於保密協議,我不能對您說太多。我並非您的敵人,您真正的敵人就在您的身邊。您要是想把我送回我主的身邊,我沒有招架之力,可如果您想要驗證我的話語,就相信這句話吧:
「真正的你會在明年春季回到地球,以完全不同的姿態。」
阿蒙的眉毛微微挑了起來,祂抬起手,按在了右眼眼眶的附近。
本體還在星空,並沒有什麼訊息傳遞過來,祂無從判斷這句話的真偽。但時間也確實很近了。
「這是一個預言,還是詛咒?」
「都不是。」奧杜邦狡黠地回答,「這是一件必將發生,並且已經發生過無數次的事情。」
「這是您的……宿命。」
……
1357年9月5日
周日,晴朗
東拜朗-凱撒港
拉彌亞已經去過了各個地區的許多港口,也聽人匯報過凱撒港的模樣,但當她真正看到在這裡下船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吃了一驚。
這裡的繁華遠超想像。——不,應該說,這裡的基礎建設遠超想像!
很多港口城市都有著同一個問題,那就是因為港口的客流量太大,停上半天都是巨額的損失,所以哪怕用著一百年前的稀爛基建也要繼續開放。哪怕港口的木頭被海水泡爛,時不時就會有人掉下去,哪怕港口的容納量已經遠遠跟不上日常的吞吐量,港口城市的負責人也很難咬著牙封鎖升級。
這畢竟不是遊戲,不是把棋子放在棋盤上,再說一句「升級港口」就能解決的事情,以當前這個時代的生產力來說,哪怕只是把港口的地磚全部鏟掉重鋪一遍,都要耗費至少一個月。
這一個月的損失估計能讓負責人心疼暈過去。
而凱撒港並沒有這個顧慮。
——因為在最開始,凱撒港只是一個普通的小城市港口,它是因為羅塞爾大帝的到來才具備了特殊意義,又因為確實優越的地理條件而被開發,它有充足的時間被一點一點地建造成大型港口,而不必損失太多。
眼前凱撒港的樣子,讓拉彌亞在錯愕之時還有些恍惚。
摩肩接踵的人群和擁擠不堪的港口自不必說,真正令她驚訝的,是這裡「太有規劃了」。
或者說,
「太像舊日時代的城市了」。
這裡的地面並非石磚,而是平整的水泥路,行人、車輛和牲畜都有各自的走道,彼此之間毫無干涉。港口寬闊得不像話,簡直像一個大城市的廣場,還劃分出了不同的分割槽,遠遠看去,能看到高高的貨物分門別類地堆放在一起,還有巨大的、手臂一樣的機械吊機正在不斷地卸貨。
那些機械手臂噴著蒸汽,被安置在一條特別劃分出來的入港水道兩邊,貨輪挨個開進去,沿途的機械手臂便將上面揹負著的箱子取下,堆放在旁邊。
它們用來抓取貨物的「夾子」是活動的,因此不管貨箱大小,都能穩穩地將其抓取起來。
一條滿載貨物的貨輪只需要不到一個小時就能完成卸貨,比人力的效率高了不知道多少倍。
而卸貨之後,機械的工作也還沒有結束——堆放貨物的水道兩側還有著特製的軌道,軌道上停放著礦山用於運礦的平板礦車,有工作人員在兩邊將貨物搬上車,然後合作將貨物沿著軌道快速運走。
附近還有背後揹著蒸汽教會的三角和齒輪標誌的技師正在交談,檢修,這些人拿著圖紙對著周圍指指點點,就好像在尋找著還可以最佳化的地方。
拉彌亞站在街道邊緣的人行道里,盯著那些穩定運作的機械手臂看了許久,還有好些大人小孩也在一起看。這些器械一舉一動之間都有著難以言說的吸引力,站在這裡看一天似乎都不會膩。
「很驚訝吧?」
克里斯蒂娜沒有打擾她看卸貨運貨的流程,等拉彌亞看了足足五分鐘之後,才開口道:
「我第一次來的時候也嚇了一跳呢。據說這些東西都是羅賽爾大帝設計出來的,真是太不可思議了。在因蒂斯的大港口裡,基本都沿用這套流程,已經二百年了。」
「真厲害啊……」
拉彌亞喃喃自語。
她忽然開始好奇舊日時代的大港口是什麼樣子的了,不過看著凱撒港,她感覺自己也能想像出來一些。
克里斯蒂娜向前走去,拉彌亞也跟在後面,目光不斷在港口的其他地方來回掃視,試圖把這一切都記在腦海里。
畢竟不出意外的話明年貝倫杜帕也屬於她了,拿到一個行省的首府,那四捨五入拉彌亞就升職成了高官。托特省擁有蘇尼亞海沿海的港口,發展得都很一般,但剛好可以拿來給她實驗這套流程。
「靈導技術」可以完全覆蓋凱撒港的卸貨-運貨流程,甚至做出進一步的更新最佳化,她也可以在參考吸收了凱撒港和舊日紀元的港口規劃之後設計出更加耐用、更有前瞻性的新式港口。
她負責學習設計,「靈導技術」負責用很低的成本來實現,很完美。
哦,就是不知道蒸汽與機械之神會不會因此憤怒……目前靈導技術還沒徹底鋪開,都是在維普特和周邊管轄城鎮裡小範圍享受,如果弄大了,或者自己以後進入因蒂斯的非凡階層,蒸汽教會那邊肯定會有別人來對接。
她正出神地暢想著未來的計劃,忽然,一個突兀出現的清脆聲音傳入了她的耳中。
啪!
皮鞭抽到皮肉上的聲音。
她條件反射一樣地停下腳步,轉頭向著聲音的來源看去,只見十多米外的車道上有一輛板車歪斜了過去,儘管拉車的車伕極力挽回,仍然有兩筐剛運來的新鮮蔬果從車上滾落下去。
車伕尚未來得及停車去撿,周圍人立刻一擁而上,將那些東西搶光。
見狀,騎著馬走在前面的,看著裝大概是老闆的人頓時怒不可遏,抬起手,一鞭子便抽在了車伕的身上。並且對著他大聲怒斥起來。
車伕的臉漲的通紅,馬鞭落在他被薄薄的衣衫包裹的肩背上,他還像是感覺不到一樣低著頭,哀求著周圍的人把剛才被搶走的東西還給他。
但搶走蔬果的大多數小孩和乞丐,他們早就跑得沒影了。
這一幕落在拉彌亞的眼裡,她簡直感覺自己的眼睛被針刺了一下。
「倘若下屬犯了錯誤,適當地進行斥責和懲罰即可,有什麼必要在大庭廣眾之下侮辱對方的人格?」
「無非是沒把對方當做人……」
在那個老闆令人煩躁的呵斥聲中,車伕索取損失未果,只得拉起板車,低著頭繼續前進。
拉彌亞看著兩人的背影遠去,她能做的太多了,她能悄無聲息地讓那個老闆去死,能給車伕的口袋裡塞一張鈔票挽回損失,但那個老闆罪不至死,一張鈔票也沒辦法徹底改變車伕所面對的困境——
她一邊這麼想,一邊快速地潛行到車伕的身邊,往他的貼身口袋裡塞了1金路易。
——管他呢!
就算改變不了車伕受輕蔑的困境,也能讓他吃兩頓飽飯!站在那裡猶豫更是一點用都沒有!
拉彌亞又迅速地繞了回來,跟上克里斯蒂娜的腳步。後者看到了她的全部行為,露出些許微笑,沒有說話。
走著走著,她進入了一個幾乎讓人寸步難行的廣場。
而一抬頭,她就看見了羅賽爾大帝的雕像。
就像她聽來的傳聞中所說的那樣,這尊至少十米高的雕像背對大海,立足港口,面朝南大陸腹地,抬手指向前方。這個羅塞爾頭戴王冠,衣著華麗,表情威嚴,顯然雕刻的是在駕崩前四年還要堅持搞殖民掠奪的羅賽爾大帝。
雕像底座的背面刻著一行小字:
【他帶來了死亡和深重的災難】
而當她跟著人群挪到雕像的正面,便看見了底座上另一面的銘文:
【他帶來了文學和技術的光輝】
拉彌亞深深地看著這行字,扯了扯嘴角,眾多感想和咒罵一起浮上心頭,最後化作一聲嘆息。什麼都沒有說。
沒什麼好說的,大庭廣眾之下真情流露不太禮貌。祝羅塞爾大帝駕崩紀念日快樂。
「從這裡,到追捕龐貝·艾因霍恩的地方要多久?」拉彌亞好不容易才擠過人群,跟上前面的克里斯蒂娜。
「行程是安排好的,有人來接我們。」克里斯蒂娜轉頭回答,「我們用封印物直接到達預定地點,早點到那裡去等著,返程的時候再坐馬車。按照占卜的預計,龐貝·艾因霍恩要不了多久就會來到。」
拉彌亞點了點頭。
這個占卜很厲害啊,對時間和位置都有比較精準的把握,看起來序列不低。
處理一個被污染的別國皇室旁系成員應該不至於勞某位半神大駕,那答案就是克里斯蒂娜真的太想復仇了所以呼叫了高序列封印物,生怕龐貝多活一秒鐘。
「對了,你帶的人呢?」拉彌亞忽然想起來這茬,「你之前還說你帶了三個人。」
「它們都在,這個地方不方便放出來。」克里斯蒂娜回答,「到達預定地點之後我讓它們來見你。」
它們?
是非凡生物嗎?畢竟有「馴獸師」這個序列來著。不過她看起來應該是純「耕種者」……攜帶封印物也說不定。
「非凡生物的話不合適吧。」拉彌亞委婉地提醒道,「畢竟敵人是獵人。」
聽到這句話,克里斯蒂娜微微一笑,擺擺手,讓她不要擔心。
可如果不是非凡生物,還有什麼能用「它們」來描述?帶著對這些未知同伴的好奇,拉彌亞跟著克里斯蒂娜來到了接頭人所在的位置。有個看起來應該是大地母神教會的線人的人,已經在這棟空無一人的廢棄房子裡等候。
「瑪切爾閣下,身懷污染,還幾乎徹底陷入瘋狂的任務目標非常危險,請您務必小心。」
「我知道,把門開啟吧。」
「是,如果您需要幫助,我們也會第一時間到達。您需要的物品也已經送到了預定地點。」線人說著,拉開了身後那敞開了一半的儲藏室歪斜的櫃門,「請。」
線人沒有問拉彌亞是誰,也沒有再過問克里斯蒂娜的任何資訊。大地母神教會的高階執事隊長對拉彌亞招了招手,隨後便帶頭走入了那儲藏室的櫃門之中。
拉彌亞也邁步跟了進去。
在進去的瞬間,她感受到了靈界的力量,同時還有些許陰冷得彷佛冥界的氣息,還沒來得及仔細研究這扇門的力量,她就發現自己已經走了出來,踏在一片在初春的九月中泛黃的枯草地上。
拉彌亞左右張望,目測了一下這片草地的規模,初步判斷這應該是某片草原,因為正值枯草期,牛羊已經被牧民們驅趕到了別的草場。
而另一邊的克里斯蒂娜從她隨身攜帶的腰帶上摘下了三個跟大拇指差不多大小的玻璃瓶子,拔掉瓶口的軟木塞,將其中的三團銀白色,還有些透明的東西倒了出來。
那東西居然不是某種藥水,而是一種凝膠狀的東西,更不可思議的是它們剛一落地就迅速膨脹,變大變高。凝膠幾乎是在幾秒之間就膨脹到了一隻羊的大小,然後它們就這樣立了起來,外表波動著浮現出彷佛人類一樣的四肢,像是三個和人等高的巨大水果軟糖,站在了克里斯蒂娜的身邊。
拉彌亞驚愕地看著這三個水果軟糖,在短暫的疑惑之後,她忽然意識到這就是大地母神教會的生命煉成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