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8年3月31日
因蒂斯
科爾杜村
早餐時分,奧蘿爾看起來憂心忡忡的。
她正翻著報紙,看著看著就忍不住嘆氣。
「怎麼了?」
我把烤好的麵包端給她,坐在她的對面,我不喜歡看報紙,但我喜歡聽奧蘿爾給我講報紙上的新聞。以往這是我們之間的常見日常互動,不過這段時間奧蘿爾忙於新書的事情,經常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或者是出門拜訪別人,我們一天都很難在一起吃一次飯,我很珍惜今天的早餐。
「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唉,你姐姐我買的股票跌了。」奧蘿爾又嘆了口氣,臉上寫滿憂愁,「南大陸不太平,各個組織都很活躍,姐姐買的幾個股票都因為這個減產或者乾脆撤資了,搞得股市地震。還好我沒往裡面投多少錢,但這每天幾個金路易往下虧也真是嚇人啊。我也打算跑路了,炒股幾年,就最開始那會兒是賺的。」
每天虧幾個金路易?我驚呆了,忍不住吐槽:
「再不退出的話咱們要吃不起飯了吧!姐姐你往裡面投了多少錢?」
「也就20個金路易試試水嘛。還好之前小賺的時候我忍住了沒往裡面投錢,股票波動這麼大,南大陸的局勢又是忽然變化的,投得多點搞不好就要空中飛人了。放心,養你一張嘴的錢還是有的,至於我嘛,反正以後也……」奧蘿爾說著,忽然停下了,她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曆。
隨後,她的表情黯了黯,又迅速回歸了正常。
「下個月5號就是四旬節了吧。」她把手裡的報紙往後翻了一頁,「阿娃一直在排練,過幾天該投票了,我們都把票投給她對吧?她一直想當『春天精靈』。」
「對,上個月她生病的時候我去探望,那時候就約好了。」
奧蘿爾笑了笑,沒說什麼,但我分明看出來她有話沒說完。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發現我能更精準地判斷出別人的表情了,奧蘿爾現在的表情顯然是有心事,她的心情不好,原因恐怕不僅僅是股票。
不過她不說,我也不會問。
「南大陸最近怎麼了?那裡不是一直很亂嗎?」
「嗯……和之前的亂確實有些不一樣。」
奧蘿爾聽到我的話,又把報紙翻了回去,重新看起了國際新聞的版面。
我隱約記得最近村里和鎮上的報紙都賣得特別好,每次跟著奧蘿爾去鎮上都能看見報童們被圍著買報紙,可能就是因為那些發生在遙遠地方的新聞。
「這幾個月來,南大陸不少地方都爆發了大大小小的遊行和起義活動呢,並且這些活動有著推手。」
奧蘿爾一本正經地指著報紙的新聞給我看:
「而且,說起來你可能不懂,曾經的拜朗帝國死神教會,現在的靈教團一反常態積極活動,西拜朗區域頻繁爆發起義活動,幕後都有靈教團的推手。」
「不僅是靈教團,我有個在南大陸活動的熟人,她告訴我南大陸的玫瑰學派反抗軍現在居然換行動方案了,他們轉地下了,不再執著於在人口密集的地方搞恐怖襲擊,而是開始暗中針對殖民地政府和騷擾駐軍,就像換了個人似的,簡直不可思議!就連節制派也有不少人開始動搖,真不知道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奧蘿爾說得興致勃勃,她好像真的很喜歡這些新聞,並不是村里人嘮嗑的時候的那種幸災樂禍和不滿的語氣。
不過我對這些沒什麼興趣。
我是北大陸人,是因蒂斯人,我從來沒覺得南大陸人跟我有什麼關係。
讓他們變得悲慘的不是我,壓榨他們所獲得的東西也沒有進我的口袋,我對南大陸人只有相當有限的同情,和事不關己的不在意。
跟另一個世界的人相比,顯然是每天自己能吃飽喝足最重要嘛!
奧蘿爾比我善良,她比我更加同情南大陸人。當然,她是個好人,我沒有見過比奧蘿爾更善良的人了。
「說到南大陸,我倒是想起來了。」
雖然我對南大陸完全沒有興趣,但我想跟奧蘿爾說話,於是趕緊從腦子裡摳出了偶然從村里其他人嘴裡聽到的新聞:
「議會是不是換了個新的總督?」
議會自然是指因蒂斯共和國的國家議會。
「是啊,上個月初登報的,還是個南大陸人呢。」奧蘿爾好像真的對殖民地的事情很上心,「議會居然選了一個南大陸人當高地總督,時代稍微進步了一些啊,南大陸本來就該給南大陸人管理。」
「之前他們不是一直覺得南大陸人必須由北大陸人管理嗎?」
我想了想。
「高地換了人但一切正常,拜朗總督沒換人,那邊卻亂起來了,搞不好議會也是發現了什麼。」
「嗯,也有這個可能。」奧蘿爾笑了笑,「或許這位新的高地總督是個利害的人物,不過,有一些關於南大陸的宣傳你也不用太當真,畢竟是北大陸人寫的,有時候就像是專門選南大陸演員去演那些完全不適合的北大陸作品的角色一樣,觀眾不買帳,還能加深人們對南大陸人的厭惡。」
「奧蘿爾,你好像總是能把這些事情一眼看穿。」
「是嗎?或許是因為這些事情我都見過。」奧蘿爾有些得意,又有些感慨,「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嘛。我打算趕緊買點高地的股票了,或許還能大賺一筆。」
奧蘿爾是暢銷書作家,家裡從來沒缺過衣食,我沒見過她大手大腳地花錢。現在還要炒股,她應該攢下很多錢了吧,打算以後去做什麼呢?我隨口問道:
「姐姐以後打算去做什麼呢?要去特里爾,還是其他地方發展?」
「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吧。」她沒有回答我。
「對了,盧米安。」她合上報紙,在吃飯前對我說道,「距離四旬節就差幾天了,你就待在家裡背書,別再出去玩,好好準備六月的因蒂斯高等考試。考一個大學來給我看看,好嗎?」
開春正是溫度回升,大人孩子們都出去幹活和活動筋骨的時候,奧蘿爾的話讓我稍微有些惋惜,但既然這是奧蘿爾所期待的,我便點頭:
「好的,姐姐。」
……
背書真的很無聊。
我覺得我可能不適合讀書。
我其實並沒有想表現出來的那樣很想考上大學,我知道這是奧蘿爾給我規劃的最好的路線,我也確信奧蘿爾是愛我的,是關心我的,可我總覺得。
總覺得。
好像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今年是我和奧蘿爾一起來到科爾杜的第六年了,在我有印象的時候,奧蘿爾就已經在勸我要好好學習,努力考上特里爾的大學。
可我沒覺得我有六年的學習過程。
這或許是因為我本來就不聰明,也沒那麼愛學習,可奧蘿爾教給我的許多東西我都記得很清楚,偏偏她給我準備的高等考試參考書,我每次開啟的時候都對裡面的內容毫無印象。
而且,如果這還能用我沒認真學習來解釋的話,有一件事情我覺得我無法理解。
我跟阿娃,阿澤瑪,和雷蒙德認識六年了。
但我們四個人對第一次見面的印象都完全不同。
我幾乎不記得我們是怎麼認識的,雷蒙德和阿澤瑪也是一樣,阿娃倒是趁機調侃了我一下,她記得我跟著奧蘿爾來到科爾杜村的時候的事情,但如果說那一天距離現在是否真的過了六年,阿娃也不太能確定。
奧蘿爾不會騙我,她是我見過最好的人,也是對我來說唯一的親人了,或許是我的記憶出了問題,畢竟六年前我們也都是十來歲的小孩子,記不清楚很多事情也很正常。我現在也差不多把我真正的家人的事情忘乾淨了,所以這應該是正常的情況……吧。
那天我看到的三隻羊到底是夢境還是真實?本堂神甫最近越來越神神叨叨了,他好像在讀一些異教的書籍,我聽到他跟他的弟弟聊起奧蘿爾,和「星星」,並且語氣里有著畏懼。
村子裡的人們也越來越沉迷於各種各樣的神秘學儀式,阿娃說她對著月亮許願讓自己光彩照人,村里人不再去工作,每天聚在一起討論著占卜和星星,就連雷蒙德那傢伙都開始跟著阿娃一起看月亮——我有些害怕。
這個我生活了六年的地方忽然變得很陌生。
但我不想去思考這些,無論是我的記憶出了問題還是別的什麼原因,我都不願去懷疑我現在的美好的生活。
就這樣吧,再有兩個月,我就要參加因蒂斯的統一高等考試了。
在那場考試里拿到一個名次,考上大學,離開科爾杜村,開啟我的新一段人生,讓奧蘿爾高興——就這樣吧。
……
今年的四旬節在4月5日,還剩下不到一周。村子裡忙碌起來之後,那種讓我不安的氛圍減少了一些。
除了在家裡讀書學習之外,我也沒做什麼事情。
一天夜裡,我正睡著,忽然一陣古怪的聲響把我吵醒。
啪嗒啪嗒,小石子砸在我房間的窗戶上,我把枕頭蒙在頭上,但是怎麼都阻止不了那個聲音出現在我的耳邊。
或許是鳥,晚上總有些鳥或者蟲子會撞在玻璃窗上,但那些小東西不會撞出這麼有節奏感的聲音。我忍無可忍地睜開眼睛看向窗戶,卻看到窗戶外面有個人影,正在伸手敲我的窗戶。
「盧米安,盧米安。」雷蒙德的聲音從窗外傳來,疲憊而興奮,「阿娃搞了個新的儀式,喊你一起去呢!」
瘋了吧,這個時候?!
我抬起頭看向床頭的鬧鐘,現在是十一點半——冬天,村里也沒什麼娛樂活動,睡得都很早。我直接用被子蒙住頭,翻身背對窗戶:
「我不去,你跟阿娃自己玩吧。我要睡了。」
「快點來吧,阿娃說沒有你不行,阿澤瑪也在呢,再說了現在也沒有很晚。」雷蒙德在外面勸說,「阿娃的脾氣你也知道,儀式頂多半個小時,但你要是今晚不出來跟我們一起玩,她可能要生你一周的氣呢。」
愛生不生——
我坐起來,強壓下起床氣,伸手去拿床上的衣服。
見我起床,雷蒙德一下子高興起來,隔著玻璃我都能聽到他愚蠢的嘿嘿笑聲。也就是現在已經四月,天氣回暖了,但凡再冷一些,雷蒙德就算在外面凍成冰棒我都不會跟他出去。
我穿好衣服,正準備開門出去,又擔心被奧蘿爾發現我大晚上不睡覺跑出去跟其他人鬼混,便開啟窗戶。
夜風吹得我清醒了不少,雷蒙德正站在外牆凸起的一圈裝飾磚上,見我也要來,他趕緊挪到水管邊,一點一點地往下滑給我騰地方。但我並不需要。我把窗戶關上,直接從二樓跳了下去,在地上滾了一圈便安然站起。
正順著水管往下滑的雷蒙德給我豎了個大拇指。
我正要笑話他兩句,忽然,我感到一陣怪異,下意識地抬起了頭。
那傢伙出現了。
其他的窗戶都倒映著滿月的紅光,偏偏我出來的那扇窗戶的玻璃上出現了一個灰暗的影子,那個影子貼在玻璃上,就好像站在我的房間裡低頭俯瞰我。
它像一個穿了斗篷的人,身體是黑色的影子,但仍然和真正的黑影有著巨大的差別。
不知為什麼,我感覺它好像在笑,又或者是在幸災樂禍,在看一齣好戲,它動彈了一下,從「斗篷」里伸出了一個可能是手臂的東西,整理了一下「衣服」,它的皮膚是藍色的。
看著它和雷蒙德,我的汗毛豎了起來。
我一直沒搞清楚它到底是什麼,可直覺告訴我情況不妙,非常不妙。
「盧米安,你在等什麼呢?」雷蒙德落地了,他也朝上看了一眼,什麼都沒看見,便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啦走啦,阿娃和阿澤瑪在等我們呢,滿月的時候儀式效果最好,就十來分鐘,我們速去速回。」
「那傢伙」依然在玻璃上注視著我,我別開頭不敢看他,跟著雷蒙德倉皇離開了。
我們小跑著跑向村子外面,雷蒙德帶著我前往北方。
路上,我逐漸覺得今天的夜晚似乎格外明亮,抬起頭,剛好看見圓滿的紅月高懸在夜空之中。
周圍沒有一絲雲彩,盯著月亮看久了,有一種自己的全世界都被紅色填滿的錯覺。
「今天是血月啊……」我下意識地說道。
「是啊,阿娃特地等了血月來舉行儀式呢,她說這次肯定能成,所以要讓我們都來觀禮。」雷蒙德興致勃勃地說,「阿娃許的願望是變美麗,一點都不讓人意外,但說不定這一次真的可以呢?」
血月。
我感覺心裡有些不舒服。奧蘿爾囑咐過我不要亂走,而血月對於永恆烈陽的信徒來說也不算是一個好兆頭。在這一天,永恆烈陽的信徒們晚上是不會也不能出門的,否則月亮就會帶來災禍。如果因不可抗力必須出門,也要寫帶一些帶有吉兆的物品,或者至少禱告幾次。
這麼看,阿娃她們是徹底拋棄了太陽的信仰了。
我默默地想著下次再也不參加這種活動了,又想著再過兩三個月可能就要搬離這裡,也沒有再參與這種活動的可能,便放任自己參加朋友們的這一次胡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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儀式的舉行場地在一小片樹林裡,遠遠地,我就看到了阿娃和阿澤瑪。
她們倆今晚打扮得都很奇怪,穿著長袍,赤著腳,頭上戴著在早春剛剛生長出來的嫩樹枝、綠葉和花朵編織成的花冠,還披著藤蔓作為裝飾。
這讓她們看起來增加了些春日和神秘的氣息,像是古老童話里的祭司。
「這個扮相是打算排練春天精靈嗎?」我走過去,笑著跟她打招呼。
阿娃臉上露出了驕傲的笑容,在原地轉了一圈展示自己的服裝:「好看吧?四旬節的『春天精靈』確實跟月亮有些關係,所以這一次的儀式,我一定能成功。」
「快來吧,儀式就差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