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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你是被選中的

2026-10-07 06:58:56 作者: 天墟極光

  我覺得阿娃變得有些古怪。

  但似乎只有我這麼覺得。

  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古怪的?似乎就是從1月初……到現在也就兩個月。

  1月初,阿娃去給執政官一家送他們訂購的貨物和布匹。這事兒本來應該是她的父母去做的,只是很不巧,那天她的父母都有事出門,於是送貨的活兒落到了她這個才15歲的小姑娘身上。

  不過這條路還算安全,阿娃趕車,來回不過兩小時,能賺個路費。執政官夫婦都還算和善,運氣好的時候能有點賞錢,在這個幾乎沒有收入的冬季來說,算是個還不錯的差事。

  但那天可能是有點冷了,中午還下了會兒雪。

  阿娃中午去,下午才回來,在執政官的家裡待了一個多小時。她回來的時候十分興奮,還有些恍惚,她說執政官不在,普阿利斯夫人看她這么小就一個人出來送貨,外面還下著雪,就留她吃了個下午茶。

  然後阿娃就激動地告訴大家那下午茶上的點心多麼精緻:不僅蛋糕鬆軟甜美,奶油在舌尖融化,居然有新鮮的水果……她說了一大堆,大力誇讚普阿利斯夫人的慷慨和美貌,大家也興致勃勃低聽了好半天。

  反正冬日裡沒什麼事做,阿娃講得差不多之後,大家也紛紛聊起自己所知道的八卦和趣事,然後滿意地度過了一個悠閒的下午。

  但那天我並沒有去。

  因為那時候我剛把《聖羅曼傳道書》學完,奧蘿爾就給我布置了新的作業——《太陽聖約》的前五章。

  奧蘿爾居然要求我在三天之內熟讀並背誦,奧蘿爾趕完稿子就要來抽查,開什麼玩笑!我完全不敢出門,在家裡拼命地背書,我不想讓她失望。不僅沒空跟其他人一起消磨時間,更是連夢裡都想著奧蘿爾檢查作業的事情。

  直到上個月,我聽說阿娃病了。

  這個季節生病很正常,阿娃這段時間似乎經常生病,我並沒有放在心上。

  後來雷蒙德告訴我阿娃發燒一周了,我才跟他一起去探望。

  

  然而阿娃她不僅看上去不像剛剛病好,甚至不像有生過病。整個人精力充沛,臉色紅潤,只是精神有點恍惚,經常答非所問,一直看著天空,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

  阿澤瑪偷偷跟我和雷蒙德私下講話,說「姐姐看到普阿利斯夫人之後就魂不守舍的」,她恐怕是一直想著對方的美貌,並且期待自己也能擁有那樣出眾的容貌吧?老實說,我覺得這個想法有點不靠譜,畢竟這裡是因因蒂斯,繁華美麗又糜爛的大都市,美貌只會給鄉下姑娘帶來危險。

  但阿娃一直想離開現在的生活,她也知道自己確實除了容貌一無所有,而普阿利斯夫人——她祖上是貴族,不過早在羅塞爾共和國的時代就沒了爵位,現在也只是一般的富人家庭。

  普阿利斯夫人因為自己出眾的美貌嫁給了我們這片地區的執政官,阿娃看著她,會產生一些想法也不奇怪。

  「你們看到了嗎?」阿娃靠在枕頭上,指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多麼美麗。」

  我跟雷蒙德一起抬頭往窗戶上看,可能因為今晚剛好是「血月」?赤紅的圓月掛在木頭窗框裡,像一幅畫,確實有幾分美感。

  「是啊,是很漂亮。」

  雷蒙德抓抓頭,顯然並不知道每天晚上都能看見的月亮到底和其他時候有什麼不同:「阿娃,別把窗戶開著,關上吧。」

  「病人還是得多休息,」我附和道,今晚的月亮是挺亮的,阿澤瑪在旁邊縫補衣服,我們就幾個在屋裡都不需要點蠟燭,「把窗簾拉上吧,我看你沒什麼精神,早點睡覺。」

  「不!不能關上!」

  誰知道阿娃忽然激動起來,她猛地從床上坐起,大聲說道:

  「不能關上窗戶!月亮正看著我們呢!」

  「關上了它就看不到我們了,我也就沒辦法變漂亮了!」

  說完,她一把開啟了窗戶,木頭窗框撞在牆壁上發出了巨大的聲響。

  我被嚇了一跳,就連剛準備說什麼的雷蒙德都被嚇得猛地閉嘴了。我們倆面面相覷,現在可是冬天,外面的冷風呼呼地吹,穿嚴實了都要擔心感冒發燒,何況是已經臥床休息的病人?

  可窗戶在阿娃的床邊,我倆也不好在病人不允許的情況下爬到她的床上去把窗戶關了。

  我看向阿澤瑪,阿澤瑪顯然也被嚇了一跳,但她似乎不是第一次見到這個情況,朝我們聳了聳肩。


  「可是,阿娃……」雷蒙德用力地撓頭,使勁地想辦法勸說,「可是不關窗戶會著涼的,你的房間裡已經很冷了,你,你不冷嗎?我都覺得有點冷了。」

  「就是啊,你還是把窗戶關上吧,不然再生病一次可不好受。」我也想辦法勸道,「生病了就會身體弱,身體弱就沒精力練習唱歌和跳舞了,你還想不想當明年的春天精靈啦?」

  聽到「春天精靈」,阿娃的表情終於產生了變化。

  「唉……好吧。」

  她嘟囔道,依依不捨地看著天上的紅月,整個人像是蒙上了一層紅色的薄紗。

  雷蒙德趕緊喊來阿澤瑪,讓她幫忙把窗戶關上。

  隔著毛玻璃和被拉上了一半的窗簾,紅月的光芒頓時黯淡許多。室內灰暗了,但我莫名地感覺鬆了口氣。

  阿娃卻彷佛一下子沒了什麼精氣神,她懶洋洋地陷進枕頭裡,這下看起來是真的像個病號了——就在我這麼想著的時候,她轉過頭,看向我們,問道:

  「你們知道母親嗎?」

  呃,知道啊?誰沒有母親嗎?

  我的母親……

  我剛要在心裡回憶早逝的母親越發模糊的形象,阿娃就好像看穿了我和雷蒙德的疑惑似的,補充道:

  「不,不是你的,或者雷蒙德的,或者我的,」

  「是『我們』的母親。」

  「我們所有人的,最美麗,最強大,最愛我們的,最偉大的母親。」

  我們對視一眼,比剛才還要疑惑。

  「什麼意思啊?」

  阿娃抬起手臂,指向了月亮。從毛玻璃裡面看,那是一團紅色的光暈,她指著光暈,以一種憧憬的語氣說道:

  「母親就在那裡,母親是月亮,她看著我們,她愛著我們每個人。」

  「普阿利斯夫人真美啊,她告訴我,母親愛我們,會實現我們每個人的願望,如果我想要變得漂亮,不應該跟奧蘿爾和村里其他人說的那樣去對星星許願,對太陽許願也不行,我應該向母親許願。」

  「母親並不吝嗇,只要我們付出一些,她就會給我們遠超價值的回報。」

  「普阿利斯夫人對我說,她就是對母親許了願,才擁有了那麼美麗的容顏,過上了那麼幸福奢侈的生活……」

  她的聲音近乎耳語,音調也非常奇怪,就像是對著母親撒嬌的小孩子。

  但是這裡根本沒有任何大人,阿娃的神態走在我看來跟中邪沒兩樣!

  我瞬間想起了奧蘿爾曾經在無意之中對我說過的話:「這個世界上有很多隱秘的、邪惡的存在,祂們並不是傳說,祂們就跟七位正神一樣真實存在。這些邪惡存在從未放棄過蠱惑人類,最近可能有些風言風語,但你絕對不要信什麼『月亮』和『母親』,甚至是聽到什麼關於『偉大存在』,『夢想成真』之類的話語都不要……」

  當時我正聽得認真,她卻不說了。

  她咬緊了嘴唇,看著窗戶外面的村子,然後又忽然轉頭,看向了我。

  「不會的,不會的……」我只聽到奧蘿爾最後自言自語道,「……我是特殊的……」

  ……

  「愣著幹什麼呢?快過來啦。」

  我被打斷思緒,看到阿娃正在向我招手。

  「你這樣穿不冷嗎?」我看著她踩在枯草上的赤腳,又看了看正在搓胳膊的阿澤瑪。

  「母親保護著我呢,我一點都不冷。」

  她一邊說著一邊在草地上轉圈,笑容自信又張揚,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她好像真的變漂亮了,明明外貌還是我熟悉的樣子,卻莫名地多了一種讓人移不開眼的魅力。

  她現在看起來正常多了,沒有當初的那種「入迷」的感覺。

  嗯,說到底,「月亮」和「星星」一樣,也只是一個信仰而已,就算真的有什麼不可思議的力量,也輪不到我們這些普通小孩子的來享受。永恆烈陽會施與神恩,可祂的神恩同樣跟絕大多數人沒有關係。

  「要我做什麼?」

  一轉頭,雷蒙德已經在主動地搬運周圍的石頭,在地面上拼出儀式的圓環了。而阿澤瑪和阿娃也沒閒著,她們正在用麥穗,麥稈,一些作物和新張出來的花草布置這個圓環。

  「你不用動,你在旁邊看著就行了。」

  我樂得清閒,站到一邊看她們忙碌。漸漸地我覺得她們的擺放似乎遵循著某種邏輯,奇妙又讓人費解。

  雷蒙德來找我的時候,她們大概也才剛開始準備,雷蒙德擺完了石頭,看著儀式,躍躍欲試地說道:

  「你知不知道?現在村里很多人都開始覺得月亮更有意思。」

  我聽了就笑了:「之前追捧星星,現在是月亮,說不定再過一段時間,大家又回到永恆烈陽的身邊了。」

  「不,你小點聲,這個是不一樣的。」雷蒙德趕忙說,「有些人信了星星,舉行儀式卻沒得到什麼回報,自然就去信仰月亮了。娜羅卡都跟我們一起信月亮呢,你看她最近身體不是好多了?」

  娜羅卡本名不是這個,這是對她的尊稱。

  在萊斯頓省,家世顯赫或者作為實際家長的已婚女性會被稱為「夫人」,具體是在名字最後加一個「a」,同時於名字前面冠「娜」,也就是「夫人」、「女主人」的意思。

  我沒想到那位眼睛都快看不清了的老夫人也會研究這些新潮的東西,可想了想,好像確實是這樣。

  這段時間娜羅卡的氣色不錯,白天出來的時間也多了,本來村里人都很擔心她會不會熬不過這個冬天呢。

  「好像真的是。」我回憶著,「前兩天,我還看到她和其他老婦人在門口曬太陽聊天。不過這也是因為最近天氣好,冬天的時候別說老人,年輕人不也不喜歡出來?」

  「不一樣,不一樣啦。」

  雷蒙德表現得像個行家,神神秘秘的:

  「娜羅卡一直是很相信星星的力量的,但她之前生了個小病,差點沒熬過去,對著星星祈禱讓自己的病好起來但是沒用,於是去向月亮哀求,我之前可是親眼見到……咳,不說了,待會兒你就知道了!」

  這話說的,難道祈禱真的有用?

  「阿娃肯定是想變漂亮吧?」

  「對,她希望自己能變成普阿利斯夫人那樣的美人,然後進入上流社交圈子,成為演員或者明星。」雷蒙德說,「阿澤瑪希望家裡人身體健康。」

  「你也許願了吧?」我揶揄他。

  他的臉紅了,撓著後腦勺不說話。

  「我希望我變得很有文化,這樣就不用當牧羊人,可以進城賺大錢了。盧米安,你也要來許個願嗎?」

  我搖了搖頭,剛要說話,眼角餘光里卻又出現了那個傢伙的影子。

  阿澤瑪帶來了一面手鏡,鏡子靠在石頭上放在一邊,此刻「那個傢伙」就在鏡子裡,我似乎能從它的身上繼續感受到那種「看戲」的情緒,它跟著我來到了這裡,並且準備看著我們舉行儀式嗎?

  哈哈……

  這麼想著,我彷佛聽到了一個陌生的聲音出現在我的耳邊,輕得像一陣會被吹走的風。

  你們的願望會實現的。

  本來會。

  TBC

  ——————

  大概二十分鐘過去,我蹲在地上用樹枝畫畫,阿娃忽然站直了,然後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後腰。

  「好了!」她笑著說道,不僅看起來一點都不冷,紅潤的臉頰上還出現了薄薄的汗水,她小心翼翼地避開自己準備的儀式材料——雖然我覺得這些花草果實麥穗放在這兒比起舉行神秘儀式更像是要來野餐——走到了石頭圓環之外,用手裡拿著的橡木棍子戳了戳我的後腰。

  「到你了,盧米安。」

  「有我什麼事?」我拍了拍手上的草,站起來,「我不就是來看的嗎?」

  「現在輪到你啦,去,快過去。」阿娃用橡木棍子把我戳進了石頭圓環,我按照她的要求站在了放著麥穗和花草的一邊,而她站在了我的對面,圓環的外面。

  我原本隨意地雙手插兜站著,但當我注意到我的周圍都是什麼之後,我忽然覺得有些不對。

  獻祭是要有祭品的。

  如果這些都是儀式用品,那麼阿娃的這次獻祭沒有祭品。

  如果這些是祭品,那麼我跟祭品站在了一起!

  這一刻,哪怕我從來都不相信這些獻祭會有什麼效果,也從來都不覺得阿娃會害我,心靈還是忽然產生了一絲不安。我不打算繼續這個獻祭遊戲了,我邁開腿打算從這個環里走出去,但這時,阿澤瑪卻攔在了我的面前。


  「別出來。」

  她忙碌一番之後臉頰微微泛紅,我從她的身上感受不到惡意,就好像我們真的只是在玩一個遊戲。

  「馬上就好,你不會有事的。」阿娃也笑著說,一邊說一邊用她的橡木棍子戳我,「站好,沒事的!」

  大家的樣子確實讓我的心稍微放下來一些,但我還是有點緊張:

  「你們到底要幹什麼?」

  「一個對母親的祈禱儀式而已,請你扮演一下祭品啦。」阿娃朝我眨眨眼,「別擔心,雖然你扮演祭品,但你不會出事的。母親愛著她的每一個孩子,你的生命會在象徵意義上轉變成一隻兔子,或者一隻羊,一隻老鼠,不過這不代表你會真的變成動物,在儀式結束的時候,你還會是一個人。」

  我不相信。

  「我要走了。」我說,「奧蘿爾還在等我,我不跟你們玩這個獻祭遊戲,如果你覺得沒問題,那你上來扮演祭品。」

  「雷蒙德倒是很願意,可根據占卜,你是最合適的。不會讓你白乾的,你也會成為母親寵愛的孩子。」

  母親。這個詞一下子喚起了一些我不太願意想起的記憶,阿娃,阿澤瑪和雷蒙德都笑著看著我,她們讓我感覺到前所未有的陌生,我直接邁開腿打算從圓環里離開,可就在這時,阿娃高舉雙臂,對著天上的月亮呼喚道:

  「母親啊,我將您想要的孩子帶到了您的面前,」

  「請賜與我們您的恩惠之愛吧!」

  「讚美您,偉大的不滅之母,永恆之女性,願您引領我等向上!」

  什麼跟什麼……我差點忍不住出聲嘲諷這胡言亂語一樣的尊名和禱文,這甚至是用因蒂斯語念出來的,這樣的祈禱能起到什麼效果?看來真的只是鬧著玩而已……

  正當我打算離開這個環的時候,忽然之間,整個世界亮了起來。

  血色的光芒驟然從四面八方亮起,彷佛月亮一瞬間靠近了大地,就懸在我等的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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