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你是與眾不同的
早在聽到阿娃開始用那麼夢幻的語氣講述月亮的時候,我就想逃跑了。
她和阿澤瑪,雷蒙德用非常自然的語氣提到母親,提到儀式,並且自然地把我當做祭品,我在那時候就應該逃跑的。
現在,整個世界一片血紅。
她們依舊高舉手臂,抬頭注視著天空,臉上寫滿了儀式成功的喜悅。剛才讓我覺得「或許只是鬧著玩」的笑容在紅月的映照下讓我渾身發冷,恐懼之下,我動彈不得。
「我們所有人的母親是什麼意思?」
我看出阿娃的表情不太對勁,但是雷蒙德這個完全沒搞懂情況的白痴還在我旁邊傻不拉嘰地發問,我恨不得撲上去捂住他的嘴。
我使勁給他使眼色,他看都不看。
「阿娃是病人,病人很容易胡思亂想。」我伸手攬住他的肩膀,把他硬拽過來,「病人還是要多休息,也不早了,我們該回去了,讓病人好好休養吧。」
雷蒙德老實巴交地點點頭:「那盧米安你先回去吧,我再陪阿娃說說話。」
你這白痴!!
我乾笑兩聲,正要強把雷蒙德拖走,阿娃卻已經自顧自地講了下去,開始講我完全不想聽的內容:「母親就是母親,母親是天上的月亮。」
「母親注視著我們,深愛著我們每一個人,我們都是祂的孩子,因此,祂願意實現我們的願望————」
「真的嗎?」雷蒙德這白痴看起來居然還有點躍躍欲試了,我用力拽了他兩下,結果他完全不在意,還跟阿娃問道,「我想學讀寫,這樣就能去鎮上賺錢!母親,嗯,月亮也會教我嗎?」
看他的樣子我一下明白了,這傢伙完全沒把阿娃現在的情況當回事!
他要麼以為阿娃正在跟他開玩笑,要麼是覺得阿娃所說的「跟月亮母親祈禱」是一件和村里其他人的行為一樣的娛樂活動,阿娃之前就不止一次地拉著我們倆去做給星星的祈禱儀式,這傢伙肯定以為月亮跟之前的那些沒什麼區別!
我不想再待在這裡了,我要趕緊回去,我要把這件事情告訴奧蘿爾。
「雷蒙德,」我對他說,「我要回去了,你真的不走嗎?我正打算把我的兩本習字冊送給你呢。」
雷蒙德回過頭,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我趕緊對阿娃說:「也晚了,你得好好休息,我和雷蒙德明天再來看你。」
阿娃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我感到脊背發涼,硬著頭皮擠出笑容:「好好休息,科爾杜村最漂亮的春天精靈!我一定說服奧蘿爾把票投給你。」我朝她眨眨眼。
阿娃的嘴唇略微動了動,緊接著她的表情柔和下來,她打了個哈欠,變回了我們都熟悉的樣子,仿佛剛才那冷冷盯著我的人是我的錯覺。
「不投給我,你們還打算投給誰?」她往被窩裡鑽了鑽,「你們回去吧,我也要睡了。」
「好嘞。」
我鬆了口氣,趕緊拉著雷蒙德走了。
然而我剛走到門口,阿娃的聲音又從背後傳來,語氣平靜,內容讓我脊背發涼。
「盧米安,最不該抗拒母親的就是你。」
「普阿利斯夫人一直很喜歡你,她說母親也很喜歡你,自己也很想再跟奧蘿爾聊聊天,希望你能去執政官家裡做客,她一定會好好款待你和奧蘿爾。你有空嗎?」
我沒敢回答,低著頭走了。
後來我瞞著奧蘿爾把她給我的兩本習字冊送給了雷蒙德,囑託他小心使用,寫滿了還給我,雷蒙德這傢伙還高興得眼冒金光。
有了真實存在的東西,他也不提那個跟月亮許願的事兒了。
我又把阿娃所說的內容告訴了奧蘿爾,包括普阿利斯夫人邀請做客的事情,奧蘿爾皺了皺眉,沒說什麼。
我以為這件事情會就此告一段落,但奧蘿爾卻對我說:「不要再靠近阿娃,」
「也不要再去了解任何關於月亮母親和普阿利斯夫人的事情。」
「阿娃她怎麼了?」我脫口而出。
奧蘿爾搖了搖頭,並不說話,只是平靜地看著窗外遠處執政官住宅所在的方向。我在她的臉上看見了不滿,憤怒,以及極其複雜的情緒。
又來了。
又是那個。
我以前好歹也是個看人臉色過日子的流浪兒,奧蘿爾也幾乎什麼都沒瞞著我,從她的臉上看出一些情緒並不困難。我發現奧蘿爾總是會忽然陷入莫名的自我糾結和情緒低落中,就好像她正在做什麼讓她極其痛苦的事情似的。
可她為什麼會難受呢?
「奧蘿爾,」我小心翼翼地說,「阿娃的事情跟你沒有關係,是那個普阿利斯夫人的錯,既然她是邪教徒,不如我們把她舉報給城裡的教會吧?」
「不,絕對不行。」奧蘿爾立刻搖頭,「現在村子裡到處都是神秘學和儀式的痕跡,本堂神甫也就罷了,要是被教會發現了,我們都會上火刑架的!」
奧蘿爾說過的話,再結合當時的情況,可以確定阿娃肯定是被普阿利斯夫人蠱惑了!
那位夫人每次都會在奧蘿爾去拜訪的時候刁難她,果然不是好人!
阿娃現在還提到了月亮,難道普阿利斯夫人就是邪神信徒嗎?
「可是可是村子裡現在到處都是星星和月亮的信仰,大家連農事都不怎麼上心了,整天沉迷這些東西,如果放著不管的話,以後一定會出大事吧?
「不會有事的。」
「————好吧。」
「至於阿娃的事情————」她搖了搖頭,「我沒辦法,普阿利斯夫人並不是簡單的邪教徒,她很危險,我們能做的只有儘量避開。盧米安,村子裡那些關於星星」的儀式你可以看看,但是「月亮」絕對不可以。」
「放心吧姐姐。」我秒答,「我沒有任何願望。」
奧蘿爾愣了一下。
「我現在過得非常幸福。」我擔心她因為阿娃的事情難過,想讓她開心起來,於是故意用很肉麻的語氣地說道,「我以前流浪的時候最大的願望就是有房子住,有吃的穿的,這些你都給我了,你還一點都不介意我以前是個到處打架鬥毆的小混混。你給了我一個家,還教我認字,希望我以後能夠考上大學,過上更好的生活,姐姐,我的願望已經————」
「不要說了!」奧蘿爾突然大喊。
我被嚇了一跳,聲音戛然而止。
奧蘿爾瞪著眼睛,她咬著嘴唇,用一種難以描述的表情看著我,眼睛裡像是要噴出怒火把我燒死,又像是下一秒就要流淚然後她直接將我推到一邊,低著頭衝上了樓。
十幾秒後,我聽到她的房間傳來一聲響亮的關門聲。
「————好像搞砸了。」
我撓撓頭,尷尬地站在原地。我不明白奧蘿爾為什麼會發那麼大的火,但我知道我最好現在別去找她。
我甚至沒敢上樓,就呆在樓下的客廳里等著。
紅月在天空中緩慢地爬行,很快就到了午夜。窗外的整個世界幾乎都被染成了紅色,它像一隻巨大的眼睛注視著地面上的一切。因為阿娃的緣故我不敢看它,便把窗簾拉上了。
然後我想到星星。
我本來以為我絕對不會跟阿娃和村裡的其他人一樣去做什麼莫名其妙的儀式,但現在我知道了,其實每個人都會有這樣的時刻,當現實失去控制的時候,人只能寄希望於信仰和更虛無的東西。
我回憶著阿娃當時的樣子,在客廳的地面上擺起了儀式,用一塊放在室外自然冷凍的生肉作為祭品。我把窗簾拉開一條縫隙,恰好對著天上的一顆星星。
說起來,這些儀式最開始是奧蘿爾帶來的,她也有想要實現的願望嗎?
「星星啊,我向你祈禱————」
「————我的姐姐奧蘿爾·李是個非常善良的人,她很愛我,我也愛她。」
星星的儀式,和月亮,看起來似乎並沒有什麼不同————不,對,我不應該懷疑奧蘿爾,她救了我,她真心對待我,她那樣關心我,那樣愛我,絕對不可能是壞人。
就算她真的是————
腦子忽然一片混亂。
「我的————我的命是奧蘿爾救的,沒有她,我早就死了。」我對著牆壁自言自語,這些發自內心的話語極其自然地就從喉嚨里說了出來,「如果她遇到了危險,我一定會保護她。如果她需要我做什麼————我也不會猶豫。」
「星星啊,我希望您能實現她的願望,我希望她能夠開心快樂————」
我想到什麼說什麼,胡言亂語一樣地念著禱詞。
忽然間,我仿佛在窗玻璃上深黑的地方看到了一個人影,我嚇得猛地站起,那人影又忽然消失了。
現在,在我動彈不得的時候,我又看到了那個人影。
它在鏡子上,阿澤瑪的手鏡被雷蒙德拿著,正對著我,它跟雷蒙德一起看著我。
在明亮的月光下,我忽然感覺自己的身上一陣刺痛,那刺痛主要來自胸前和一部分後背,我用力拉開衣領和身上的衣服,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某種深黑色的、類似荊棘的符號仿佛來自心臟,像是要衝破我的皮膚一樣從我的體內慢慢地長了出來,它們一個接一個連在一起,鏈條般往背後延伸而去。
而這些「荊棘」上方是疑似眼睛的圖案和蟲子般的扭曲線段,它們都呈青黑色。
這,這是什麼東西?
我一時間被嚇懵了,這難道是月亮給我的什麼烙印?我會死嗎?我是不是要死了?如果我死了,奧蘿爾會為我難過嗎?還好我是偷偷出來的,沒有驚醒奧蘿爾————
「母親回應了我們!」
阿娃高興地大叫著,我不明白,她到底是真的覺得這一切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還是已經瘋了,根本無所謂我的性命?
我忽然瞪大眼睛,她沐浴在血紅的月光之中,她裸露在外的手臂居然真的開始變得如同牛奶一般白皙,月光照耀在皮膚上,光澤竟像是絲綢。
她的頭髮開始飛快地變長,變得濃密,她的身體輪廓也在發生改變一她開始變得纖細高挑,四肢勻稱,原本就出色的五官進一步朝著「美麗」的方向變化。她像是變成了「母親」手中的人偶,被一雙慈愛的手塑造成了更加完美的模樣。
如果說之前是漂亮的姑娘,現在我真的毫不懷疑她能只靠這張臉就成為特里爾的明星演員。
而身體瘦小一些的阿澤瑪發出了驚呼,她看著自己瘦弱的身體,驚訝地看到她的皮膚變得緊緻,細弱的手臂里逐漸被肌肉填充,手上有了力氣。
她們似乎真的得到了她們所期望的,雷蒙德站在原地發愣,不斷地眨眼,似乎也是在思考這什麼。
至於我。我感覺很不好。
我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變輕,我感覺思考逐漸變得困難,我感覺似乎有什麼聲音正在對我說話,就像是我已經死去多年的母親。靈魂似乎正在逐漸離開身體,可胸口的那些古怪花紋則發出陣陣寒意,讓我沒辦法暈過去。
可就在這時,我看到手鏡鏡面上的那個傢伙舉起了手。
它豎起了三根手指,掌心的皮膚也是藍色的。
它收起了無名指。
中指。
我剛想明白它是在倒計時,它就已經收回了食指。
下一刻,阿娃的頭忽然歪斜,然後從自己該在的地方飛了起來。她的脖子處噴出了大
量的血液,仿佛有團赤紅色的濃郁霧氣在那裡飛快成形。
撲通。
阿娃的腦袋孤零零掉在了地上,帶著潤澤美麗的長髮在地面上滾了兩圈,她眼睛裡還殘留著明顯的喜悅。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死亡震懾,不僅是我,阿澤瑪和雷蒙德似乎也愣住了,但緊接著兩人就繼續沉浸在了某種迷醉的狀態里。這不是夢,但我的大腦已經完全沒辦法處理這一切了。
隨著阿娃的死,我一下子感覺身體變得沉重,就好像離開了的靈魂忽然再次墜落。周圍的月光似乎變得暗淡了一些,我抬起頭,看到了一把滴血的斧頭,而握著它的人,是現在本該在草場裡放羊的貝里家的牧羊人,皮埃爾。
他的後面還站著一個人。
隔著數十米,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奧蘿爾。
她站在血紅的月光下,正在快步朝我這邊走來,我想她肯定是夜裡發現我不在才找過來的,奧蘿爾又一次救了我。
我努力地站起來,想要跟她打招呼,可話到了嗓子眼卻怎麼都說不出來。
奧蘿爾的臉上沒有關心,沒有擔憂,她臉色陰沉,表情是我從未見過的冰冷,我能感到的只有憤怒。
她並沒有看我,或者說,她的目光只在我身上停留一瞬就離開,就好像只是在確認我還活著。
「出來,普阿利斯!」
她對著我身後的樹林開口道。
TBC
這裡的一切都讓我感到恐怖,無法理解,可最讓我不安的,還是奧蘿爾。
她在說什麼,普阿利斯夫人?執政官夫人在這裡嗎?她為什麼會在這裡?她蠱惑了阿娃信仰月亮,阿娃和其他人把我當做祭品舉行儀式,並且————我感到了一股詭異的視線,轉過頭去,和阿娃四目相對。
我正前方是阿娃的屍體,脖頸處流出的鮮血已經把地面染紅。
她的頭顱就掉落在地上,落進了落葉和樹枝里,她剛好面對著我,用詭異的,喜悅的笑容看著我。
阿澤瑪似乎這個時候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她尖叫了一聲,雙腿發軟地後退,靠在了一棵樹上,慢慢地滑坐下去。
雷蒙德依舊呆呆地站在原地,他的頭顱似乎比剛才變大了一圈,目光呆滯,偶爾轉動一下。我聽見他的嘴裡念念有詞地說著一些話,都是我沒聽過的語言。
我不知該如何形容他現在的表情,就好像————他真的得到了他想要的知識,但那些知識太多太多了,把他的頭都撐大了,他的大腦被知識塞滿,沒辦法做出任何反應。
皮埃爾·貝里朝阿澤瑪走了過去。
阿澤瑪雙手捂著臉,別開頭,她在哭,不敢看自己的姐姐倒在地上的屍體。她整個人看起來直接被嚇懵了,渾身止不住地發抖。對朝她靠近的皮埃爾·貝里更是毫無反應。
我猶豫了一下,我本來想喊一聲,讓皮埃爾住手,別殺阿澤瑪,可我心中的恐懼並不比她少。
就在我猶豫的下一秒,阿澤瑪的脖頸也噴出大量的鮮血,她的身體軟了下來,頭顱滾落到一邊。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控制不住我的身體,它在恐懼中瘋狂地發抖,更讓我難受的是我也意識到了雷蒙德的結局,這一切是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的。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麼?
奧蘿爾來到了我的面前,我伸出手,試圖抓住她的裙擺,可她只是看了我一眼,並沒有做出任何的反應。
她的表情非常,非常地讓我不安,我從未見到她這樣憤怒冷漠的樣子。
真的是奧蘿爾嗎?亦或者,我從來沒有真正地認識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