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攥緊圍巾,壓下胸口翻湧的爐意,低著頭往大院外走。
大年二十九,末班車早就停了,她只能繞兩條街去碰運氣找夜班三輪。
剛走到大門口,一束車燈從身後照過來,緩緩停在她身側。
黑色的京市牌轎車車窗降下,露出一張帶著笑意的年輕面孔。
「鳳霞?這麼晚了怎麼一個人走?」
陳鳳霞回頭,看見車裡的人,微微愣了一下,隨即擠出個得體的笑。
「陳輝?你怎麼還沒走?」
「剛陪局裡領導忙完年終的新聞稿,正準備回家。」
陳輝是新聞事務局的幹事,和她算半個本家,追了她快一年。
他拍了拍副駕駛的車門。
「快上來吧,天這麼冷,我送你回去,剛好順路。」
陳鳳霞猶豫了兩秒,還是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裡暖烘烘的熱氣裹過來,她攏了攏大衣,輕聲道了句謝。
她心裡明鏡似的。
陳輝對她的心思,全機關差不多都知道。
他父親是市規劃局的主任,家裡有權有勢,在京市也算排得上號的人家,換作別的姑娘,只怕早就應了。
可陳鳳霞心裡裝著霍硯。
霍家那才是京市頂流的紅門,根正苗紅的軍政世家,陳輝家比起霍家,差的可不是一星半點。
可她也從沒把話說死。
多一條路,總不是壞事。
「大年二十九還加班到這麼晚,肯定沒吃晚飯吧?」
陳輝打著方向盤,側臉看她一眼,語氣殷勤。
「前面迎賓樓還開著,我請你去吃點東西?大過年的,總不能空著肚子回家。」
陳鳳霞本想拒絕,可一想到霍硯書此刻正和蘇利婭在那棟樓里,心裡就堵得慌,索性點頭。
「那就麻煩你了。」
迎賓樓是京市數得上的國營飯店,大年二十九還留著後廚值班。
他席間不停給她布菜,說著單位里的趣事,陳鳳霞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筷子沒動幾下,滿腦子都是霍硯書走向技術部的背影。
一頓飯吃了四十分鐘,陳輝又開車把她送到家屬院樓下。
車停穩時,陳鳳霞解著安全帶道謝:。
今天謝謝你了,改天我請你。」
「跟我客氣什麼。」
陳輝笑著,看著她上樓的背影,直到樓道燈亮到三樓,才驅車離開。
陳鳳霞掏鑰匙開門的瞬間,客廳的燈就亮了。
她爸媽都沒睡,披著棉襖坐在沙發上,見她進來,母親王秀蘭立刻迎上來,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好奇。
「霞子回來了?剛才送你回來的是誰啊?我在陽台瞅著那黑轎車真氣派,不是咱們院的車吧?」
父親陳建國也放下搪瓷茶缸,抬眼看過來。
「是啊,看著像機關里的車。」
「哪個單位的小伙子?家裡做什麼的?」
夫妻倆都是京市肉聯廠的廠長和主任,在廠里說一不二,手裡握著肉票的實權,家境比普通人家寬裕得多。
可他們心裡清楚,肉聯廠再風光,也比不過軍政機關的實權派。
這輩子最大的指望,就是女兒能嫁進高門,再往上攀一層。
陳鳳霞換著鞋,語氣平淡得很。
「就是一個普通同事,新聞局的,剛好順路送我回來。」
「普通同事?」
王秀蘭明顯不信,湊過來追問。
「普通同事能大晚上特意送你到家門口?」
「我看那小伙子車開得穩當,看著也精神,家裡條件差不了吧?你跟媽說實話,是不是處對象了?」
「媽,說了就是普通同事。」
陳鳳霞心裡本就煩,被問得更是不耐煩,皺起眉。
「今天部里突發情況,加班到現在,人家順路捎我一段而已。」
「你們別瞎想。」
「這怎麼是瞎想?」
陳建國也開口,語氣帶著說教。
「你都二十五了,跟在霍部長身邊三年,近水樓台先得月,可霍部長那邊沒個動靜,你也得給自己留條後路。」
「要是剛才那小子家裡條件不錯,你就考慮考慮,別不當回事兒。」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陳鳳霞懶得再聽,拿起自己的包就往臥室走。
「我累了,先睡了!你們也早點休息。」
她 「啪」 地帶上房門,把父母的念叨都隔在外面。
靠在門板上,陳鳳霞緩緩吐了口氣,臉上的平淡瞬間垮了下來。
她走到梳妝檯前坐下,看著鏡子裡自己還算標緻的臉,指尖緊緊攥住了梳子。
考慮考慮?
陳輝那樣的條件,在她眼裡也不過是個備選。
她想要的,從來都是霍硯書,是霍家少夫人的位置。
可今天晚上,霍硯書那句 「蘇組長辛苦了」 眼裡的欣賞,以及他轉身走向技術部的背影,像根刺一樣扎在她心裡。
那個突然冒出來的蘇利婭,不僅本事驚人,好像還和霍硯書早就認識。
不行。
她絕不能讓一個半路殺出來的蘇利婭,毀了她籌謀了三年的路。
陳鳳霞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神一點點冷了下去。
國防部通信部辦公室,蘇利婭跟值班的同事打了聲招呼以後,簡單收自己的東西,離開了辦公室。
正當她來到一樓,準備走出大樓時,昏黃的燈光下,迎面走來一道挺拔修長的身影。
男子身著國防部軍官便服,步伐穩重,英氣逼人。
「霍部長,您還沒下班?」
蘇利婭很意外,這個點霍硯書怎麼會在這裡?
「在等你!」
霍硯書冷峻的臉上露出一抹淡淡地笑意。
「走吧!這麼晚了,你一個女孩子回家不安全,我送你!」
霍硯書轉身先一步朝停車位那邊走。
蘇利婭遲疑了幾秒,最終跟上了那道清朗的身影。
「系好安全帶。」
霍硯書修長的手指輕搭在方向盤上,微微側頭,溫聲提醒她。
「哦、好!」
蘇利婭剛才腦子一直在想,硯書哥哥怎麼會來接她的事情。
霍硯書看著身側動作有些笨拙的小姑娘,搖頭失笑。
這丫頭,還是沒變。
除了工作時專注認真,生活的小事上,還是個小迷糊。
「有對象了嗎?」
霍硯書隨口一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