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裡掠過一絲不快，卻沒爭辯。
涉密場所有規矩是常理，她初來乍到，不想落個 「不服從管理」 的話柄。
「我知道了，回去補上。」
等她第三次抱著文件上來，已經是下午一點。
午飯都沒顧上吃，指尖因為反覆裝訂有些發紅。
可陳鳳霞抬眼掃了下牆上的掛鍾，漫不經心道。
「部長正在開常委會，一時半會兒散不了。」
「蘇組長先在外面等著吧，散會了我叫你。」
說完，她便低下頭繼續忙活，再沒看蘇利婭一眼。
蘇利婭沒說什麼，走到走廊的長椅上坐下。
冬日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卻沒多少暖意。
她抱著文件等了又等，從一點等到兩點半，走廊里始終安安靜靜，連個路過的人都沒有。
終於，會議室的方向傳來腳步聲和交談聲。
蘇利婭立刻站起身，就看見霍硯書走在最前面，深色軍裝筆挺，眉眼帶著會議後的疲憊。
陳鳳霞快步跟上去，自然地接過他手裡的會議記錄本，另一隻手從值班室端出一個搪瓷保溫杯，聲音放得柔和。
「部長，您上午就說胃裡發空，我讓食堂熬的小米粥溫著呢，您先喝兩口。」
「方案的事不急在這一時。」
她說著，擰開杯蓋遞過去，動作熟稔得像是做過千百遍。
霍硯書 「嗯」 了一聲，接過杯子喝了兩口，眉頭舒展了些。
「放這兒吧。」
蘇利婭站在不遠處，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保溫杯、小米粥、知道他胃不好…… 這些細碎的、帶著生活氣的細節，像細針似的輕輕扎了她一下。
她早該想到的，陳鳳霞跟在他身邊三年，管著他的行程、他的文件、他的飲食起居，是離他最近的人。
他們之間的默契與親近，遠不是她這個剛回國的技術組長能比的。
心裡那點早上出門時的期待，一點點涼了下去。
這時陳鳳霞也看見了她，像是剛想起似的，對霍硯書道。
「部長，技術組的蘇組長送方案過來，等了有一會兒了。」
霍硯書抬眼，目光落在蘇利婭身上，看見她抱著文件站在光影里，臉頰凍得微微發紅，眉頭微蹙。
「怎麼不進來等？」
蘇利婭壓下心裡的澀意，上前一步，將文件遞過去。
「怕打擾部長開會。」
「這是通信防護升級方案，請您過目。」
霍硯書接過文件，沒急著看，先翻了翻封皮和裝訂處，又抬眼看向陳鳳霞。
「她跑了三趟？」
陳鳳霞心裡一跳，面上卻依舊鎮定。
「蘇組長剛來，對機要規範不太熟，前兩次格式有點問題，我讓她回去調整了。」
「機要文件馬虎不得，也是按規矩來。」
「規矩？」
霍硯書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語氣聽不出喜怒。
他翻開方案，目光掃過正文，一頁頁看得很快，卻沒漏過核心內容。
越往下看，眉頭越舒展，眼底的欣賞掩不住。
這份方案邏輯縝密，算法創新，完全貼合我軍現有設備基礎，絕非泛泛而談的紙面文章。
是真能解決問題的硬東西。
他合上面前，抬眼看向陳鳳霞，聲音沉了幾分。
「陳秘書，機要室的職責是什麼，你告訴我。」
陳鳳霞臉色微變。
「是…… 保障文件流轉，嚴守保密規範。」
「我看你是把『卡規範』記得牢，把『保流轉』忘了。」
霍硯書語氣不重，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一份關乎全軍通信安全的緊急方案，你因為兩毫米的標註偏差、一個附件封皮，讓人家技術組長跑三趟，等兩個多小時。」
「這就是你說的規矩？」
「我……」 陳鳳霞白了臉。
「部長，我是怕不符合歸檔標準，給您添麻煩……」
「真正的麻煩，是耽誤正事。」
霍硯書打斷她。
「技術組熬幾個通宵拿出來的方案，到你這兒先卡三天格式。」
「真要是出了安全問題，你負得起責任？」
走廊里靜得落針可聞。
陳鳳霞站在原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手指緊緊攥著衣角。
她以為這些小事霍硯書不會在意，以為借著 「規矩」 的由頭刁難蘇利婭，沒人能說什麼。
可她沒想到，霍硯書一眼就看穿了，還半點情面都不留，當眾點破。
「機要工作是服務保障，不是衙門關口。」
霍硯書語氣平淡，卻字字有力。
「下次再讓我看見這種本末倒置的事，你這個機要秘書就別當了。」
「是…… 我知道了，部長。」
陳鳳霞低著頭，聲音發緊，難堪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霍硯書沒再看她，轉向蘇利婭時，語氣緩和了不少。
「方案我看了，思路很好。」
「進來吧，詳細跟我說說核心算法的部分。」
蘇利婭愣了一下。
她原本以為，霍硯書會偏向跟了自己三年的秘書，以為自己今天只能吃個悶虧。
可他非但沒有，還當著她的面，毫不留情地批評了陳鳳霞。
心裡那點酸澀的誤會，像被陽光照到的薄冰，悄無聲息地化了大半。
她抬頭，對上霍硯書的目光，點了點頭。
「好。」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部長辦公室，門輕輕合上。
陳鳳霞站在原地，看著緊閉的房門，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她算計了半天，刁難了半天，非但沒讓蘇利婭難堪，反倒自己挨了一頓訓，在霍硯書心裡落了個 「本末倒置」 的評價。
蘇利婭……
她在心裡念著這個名字，眼底掠過一絲陰翳。
這才只是開始。
辦公室的門輕輕合上，隔絕了走廊里的冷意與目光。
霍硯書的辦公室陳設簡潔，深棕色的實木辦公桌擦得鋥亮，正面牆上懸著大幅全國防務態勢圖，靠牆立著兩排帶密碼鎖的文件櫃，桌角那隻搪瓷保溫杯還冒著淡淡的白汽。
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蘇利婭依言坐下，看著他將方案平攤在桌面上，指尖落在封面上，開門見山。
「核心的分布式分層防護思路，你大致講一講。」
「現有主機算力跟不上，這套體系能不能落地？」
「可以落地。」
蘇利婭身體微微前傾，指尖點過方案里的架構圖，語速平穩清晰。
「我沒打算跟對方硬拼算力。」
「外層做流量分流和陷阱節點，把攻擊散掉，中層用校驗算法做動態加密，每十分鐘自動更換密鑰。」
「核心數據區做物理隔離，只留唯一一條單向傳輸鏈路。」
「就算外層被突破，對方也碰不到核心數據，反而會掉進反向追蹤的陷阱里。」
她講得條理分明，從攻防邏輯到硬體適配，連後續的升級疊代路徑都列得清清楚楚。
霍硯書聽得很專注，偶爾點頭，指尖在文件上輕輕敲著，眼底的欣賞越來越濃。
翻到物資採購清單那一頁時，他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