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單上分門別類列著元器件來源，邏輯晶片走西德民用渠道，存儲元件從日國訂貨，電阻電容等基礎配件從香江轉口。
零零散散拆了七八個採購路徑。
「為什麼要分這麼多國家、這麼多批次採購？」
霍硯書抬眼看她。
「集中從西德走，效率不是更高？」
「走不通。」
蘇利婭搖了搖頭，語氣很平靜。
「M 國牽頭的巴黎統籌委員會，對咱們禁運所有高端軍用電子元器件。」
「西德是成員國，大批量訂購同一款核心晶片，海關百分百會扣，連民用級的都會卡。」
她指尖划過清單。
「我把整套系統拆成了零散部件，每個國家只採購他們管控不嚴的品類，有的走民用訂單，有的走第三方轉口，湊齊了回來自己組裝調試。」
「這是目前最快、也最穩妥的辦法，比等國內自研量產，至少能快一年半。」
霍硯書若有所思地點頭。
巴統的禁運卡了多少年，部里比誰都清楚。
很多裝備升級慢，就卡在高端元器件買不到、自研又趕不上的死結上。
蘇利婭這法子，是踩著規則的縫隙繞路，看著零散，實則精準戳中了要害。
「考慮得很周全。」
他拿起鋼筆，在清單首頁簽上自己的名字。
「採購不用走常規後勤審批，我批特殊通道，讓裝備部專項對接你。」
「缺什麼、要什麼協調資源，直接讓李主任報上來，優先保障。」
「謝謝部長。」
蘇利婭眼底亮了一下。
她本以為至少要磨半個月的審批，沒想到霍硯書直接給開了綠燈。
公事聊完，她合上方案，起身準備告辭。
霍硯書卻忽然開口，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不少，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關切。
「最近睡眠可有改善？聽溫意說，你晚上經常失眠。」
蘇利婭動作一頓，有些意外地抬眼看他。
她沒想到他會問起這個。
她很快斂去訝異，客氣地笑了笑。
「已經好多了！多虧了宋姐姐姐醫術精湛，給我開了安神藥，服用過後，最近睡得比較好。」
「謝謝部長關心。」
她語氣得體，帶著恰到好處的疏離，分明是把他當成了上級，而非舊識。
霍硯書指尖在杯蓋上輕輕摩挲了一下，點了點頭，沒再多問私人話題，只叮囑了一句。
「工作要緊，身體也不能垮。」
「機房排班靈活些，不用事事都親自熬通宵。」
「好，我記住了。」
蘇利婭頷首，拿起方案。
「那部長您忙，我先回去了。」
她轉身走到門口，剛擰開門把手，身後又傳來霍硯書的聲音，低沉平穩。
「陳鳳霞那邊，我已經說過她了。」
「以後機要流程上有問題，你直接找李主任，或者直接上來找我。」
蘇利婭握著門把的手微微一緊。
她沒回頭，只輕輕應了聲 「好」，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冷風迎面吹來，她卻沒覺得冷。
方才辦公室里的對話、霍硯書落筆簽字的利落、那句隨口問起的睡眠，像一顆小石子投進心裡，漾開細碎的漣漪。
她原以為，時隔多年，他早已是高高在上的霍部長，與她隔著遙不可及的距離。
可剛才那片刻的交談里，她又隱約瞥見了一點當年大院裡那個沉穩可靠的哥哥的影子。
只是一想到陳鳳霞熟稔遞上保溫杯的模樣，那點剛泛起的暖意，又輕輕沉了下去。
蘇利婭剛帶上門，身後就傳來腳步聲。
陳鳳霞從機要室方向快步走過來，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歉意笑意，攔在她身前半步，語氣柔和得像真心致歉。
「蘇組長，等一下。」
「今天的事真是對不住，是我太死摳規矩，沒考慮周全，讓你跑了一趟又一趟，你可別往心裡去。」
她說著抬手攏了攏耳邊的碎發，話鋒自然而然一轉，帶著點習以為常的熟稔。
「你剛來不清楚，部長向來最看重細節，我跟在他身邊三年，他的脾氣我最摸得准，半分不敢馬虎。」
「加上他胃一直不好，今天連開三個小時會，連口熱東西都沒顧上吃，我要是連文件格式都把不好關，回頭再讓他費神，那就是我的不是了。」
這話輕飄飄的，句句都在解釋，卻字字都在劃邊界。
她是最懂霍硯書、能照料他飲食起居的人，是跟在他身邊三年的自己人。
而蘇利婭，不過是個剛來的、連規矩都摸不熟的外人。
蘇利婭停下腳步，抬眼淡淡掃了她一眼。
她自然聽得懂這話里的彎彎繞。
換作旁人或許會尷尬辯解，可她只微微頷首，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半分情緒。
「陳秘書言重了。」
「按規矩辦事本就是分內事，陳秘書連部長的飲食起居都照料得這般妥帖，真是盡職。」
話音落下，她沒再多看陳鳳霞一眼，微微側身抱著文件徑直往前走，腳步平穩，連半分停頓都沒有。
陳鳳霞臉上的笑，就這麼僵在了嘴角。
她原本預備了一肚子話，等著蘇利婭要麼面露失落，要麼開口辯解，她好再順勢敲打兩句。
可她萬萬沒想到，蘇利婭就這麼輕描淡寫的一句 「真是盡職」，輕飄飄地就把她所有的暗示、所有藏在話里的優越感，全打回了原形。
盡職？
是啊，她是秘書，照料領導飲食起居，本就是她的職責。
蘇利婭一個字都沒爭，一個字都沒辯，卻像一巴掌不輕不重地扇在她臉上。
好像在嘲笑她。
你不過就是個盡職的秘書而已，擺什么女主人的姿態？
走廊里的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陳鳳霞後背一陣發涼。
她站在原地，手指緊緊攥成拳，指節泛白，臉上一陣紅一陣青，最後一點點沉了下去。
她看著蘇利婭漸漸走遠的背影，牙根暗暗咬緊。
好一個蘇利婭。
倒是她小瞧了。
陳鳳霞在霍硯書身邊三年，單位里藉機想攀上霍部長的女人，她明里暗裡不知道打發了多少。
以前那些女人，霍部長壓根就不會在意。
所以，陳鳳霞沒有半點危機感。
但這次，霍部長因為今早一份資料的事情，就對她厲聲呵斥。
作為女人，她怎麼會看不出來，霍部長對蘇利婭的態度不一樣。
看來，對付蘇利婭，得用點別的手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