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剛收拾好東西出來,本想等霍硯書的車經過時,裝作剛好下班的樣子打個招呼,卻眼睜睜看著蘇利婭拉開車門,自然地坐進了副駕駛。
黑色轎車很快消失在街角,像一根針,狠狠扎進她眼裡。
她站在原地,手指緊緊攥著皮包帶子,指節泛白。
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她卻感覺不到疼,心口被妒火燒得又酸又燙。
三年了,她跟在霍硯書身邊三年,別說副駕駛,連順路搭車的機會都屈指可數。
蘇利婭才來多久?不過露了兩手技術,就能讓他屈尊降貴親自相送?
「鳳霞?站這兒發什麼呆呢?」
一輛伏爾加轎車停在身邊,陳輝探出頭,看見她臉色不對,連忙推開車門下來。
「怎麼了?誰惹你不高興了?」
陳鳳霞迅速斂去眼底的陰翳,再抬頭時,眼眶已經微微泛紅,勉強扯出個笑。
「沒什麼,就是今天工作上出了點岔子,挨了批評。」
「霍部長說你了?是不是因為那個蘇利婭?」
陳輝立刻皺起眉,拉開車門。
「先上車,天這麼冷別凍著。」
「我西郊那棟小樓讓廚子備了吃的,正好陪我過去嘗嘗,有什麼事都跟我說。」
陳鳳霞遲疑片刻,還是點了點頭,彎腰坐進了車裡。
西郊的洋樓是陳家早年置下的產業,紅磚圍牆圍著小院子,屋裡暖黃的燈光透過百葉窗灑出來。
餐廳長桌上擺著銀質燭台,燭火搖曳,煎好的牛排和開了瓶的紅酒透著精心準備的浪漫。
這本是陳輝準備的驚喜,想趁著年關剛過,再跟她拉近些距離。
可陳鳳霞坐在桌邊,握著酒杯輕輕晃著,半點胃口都沒有,眉眼間的失落藏都藏不住。
「到底怎麼回事?」
陳輝放下刀叉,語氣帶著心疼。
「今天開會的事我都聽說了,霍部長當眾說了你兩句,是不是蘇利婭在背後挑唆?」
「我早就看她不順眼了,剛來就擺專家架子,連你這個部長秘書都不放在眼裡。」
「你別這麼說。」
陳鳳霞垂下眼睫,指尖微微顫抖,聲音裹著點委屈。
「不關她的事,是我自己工作沒做到位。」
「她是部里重金請來的專家,本事大,性子傲點也正常。」
「我受點委屈沒什麼,你可別衝動,別因為我得罪了人,再連累了你。」
她說得越懂事、越退讓,陳輝心裡的火氣就越盛,護短的心思翻湧上來。
他追了陳鳳霞快一年,從沒見過她這麼委屈的樣子。
一個剛回國的黃毛丫頭,也敢騎到他陳輝的人頭上撒野?
「你放心,這事我管定了。」
陳輝一拍桌子,語氣篤定。
「我就不信了,她一個搞技術的,還能在國防部翻了天去?」
「我非得好好教訓她一頓,讓她知道這機關大院不是她撒野的地方。」
「你別亂來。」
陳鳳霞連忙按住他的手,眉頭蹙著,一臉擔憂。
「她現在正得部長看重,你硬碰硬不行的,反而容易落人口實。」
「我當然不會硬碰硬。」
陳輝冷笑一聲,眼底閃過幾分算計。
「我是新聞事務局的,別的本事沒有,拿捏輿論風向還不簡單?」
「她不是留洋回來的高材生嗎?不是技術厲害嗎?我有的是法子讓她名聲掃地。」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
「我找人在內部吹風,就說她從德國回來背景不清白,手裡的技術指不定是靠旁門左道弄來的。」
「再放點風聲,說她為了往上爬不擇手段,故意給同事穿小鞋,一門心思往部長身邊湊。」
「咱們這年代,最看重的就是政治清白和作風名聲,等流言傳得全機關都知道,就算部長想保她,也得顧及影響。」
「到時候她待不下去,自然就引咎辭職了。」
陳鳳霞心裡一動。
這法子,可比她在文件格式上刁難人狠多了。
技術再好又怎麼樣?髒水潑上去,就算洗得清,也得脫層皮。
可她臉上半點沒露,反而露出幾分惶然,輕輕咬著唇。
「這樣…… 會不會太過分了?要是鬧大了,部里追查下來……」
「你放心,我做得乾淨,查不到咱們頭上。」
陳輝拍了拍她的手,一臉志在必得。
「我心裡有數,就是給她個教訓,讓她知道誰才是不能惹的。」
陳鳳霞看著他,眼底飛快掠過一絲得逞的笑意。
她微微傾身,主動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像一片羽毛輕輕落下,軟得發燙。
陳輝瞬間愣住了,心跳猛地漏了半拍。
「謝謝你。」
陳鳳霞聲音軟軟的,帶著點嬌羞。
「不過你答應我,別弄太難看了,我就想讓她吃點虧,收斂點性子。」
「等這事過去了……」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他,眼波流轉,帶著點勾人的猶豫。
「等這事成了,我可以考慮考慮,我們倆以後的事。」
這句話像一劑強心針,打得陳輝渾身都熱了。
他一把攥住陳鳳霞的手,激動得聲音都發緊。
「你放心!這事包在我身上!」
「不出半個月,我保管讓蘇利婭在國防部待不下去!」
陳鳳霞順勢靠在他肩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燭火搖曳,映著她眼底的陰翳,溫柔的表象下,藏著淬了毒的算計。
蘇利婭,你搶我的位置,搶我的人。
那就別怪我,讓你在這京市的大院裡,連立足的地方都沒有。
黑色上海牌轎車緩緩停在霍家老宅的朱紅大門前,門檐下的壁燈已早早亮起,暖黃的光暈落在青石板路上,暈開初春夜裡的薄寒。
蘇利婭解開安全帶,抱著膝頭的技術圖紙側身道謝,語氣得體又疏離。
「今天麻煩部長了,送到這兒就行,我自己走回去就好。」
兩家同在一個大院裡,相隔並沒有多遠。
霍硯書已經推開車門走了下來,深色軍大衣襯得身形愈發挺拔。
他隨手帶上車門,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推辭的力道。
「進來吃頓晚飯再走。」
蘇利婭剛要推辭,巷口傳來一陣清脆的車鈴聲。
霍溫意騎著輛女式二八大槓拐進來,看見門口的兩人,眼睛一下子亮了,腳蹬子一滑就跳下車,幾步跑了過來。
「利婭?你怎麼來了!」
她不由分說就挽住蘇利婭的胳膊,熱乎乎的手帶著外面的涼氣,語氣雀躍。
「正說周末要去找你呢,快進來快進來!我媽下午剛蒸了白菜豬肉包子,還燉了湯,正好陪我一塊兒吃。」
蘇利婭被她拉著走了兩步,回頭看了霍硯書一眼,眼神裡帶著點無措。
霍硯書微微頷首,示意她進去。
她拗不過霍溫意的熱情,只好跟著進了大門。
霍硯書沒立刻跟上。
他靠在車門邊,指尖摩挲著冰涼的金屬鑰匙,目光落在那道漸漸走遠的纖細背影上。
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看著瘦瘦小小的,脊背卻挺得很直,像一株在風裡也不肯彎的白楊樹。
上周,他讓駐德使館的老部下,查了查她這幾年在德國的經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