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慌亂里，宋星冉動都沒動。
她甚至沒去擦濺到臉頰的血珠，手指順著傷口探進去，不過兩三秒的工夫，指尖精準扣住了搏動的出血點。
微微用力一壓，方才還噴涌的鮮血立刻就緩了下來。
「針線。」
她抬了抬下巴，聲音依舊平穩得像一潭靜水。
秋玲反應最快，立刻拿起旁邊消毒好的彎針和羊腸線遞過去。
接下來的縫合，看得屋裡幾個人連呼吸都忘了。
沒有無影燈，沒有止血鉗，就著一盞油燈的光，宋星冉指尖捏著細針，穿皮、帶線、打結，動作行雲流水。
每一針的間距都一模一樣，細密地將傷口對合起來，不僅縫了表層皮膚，連裡面斷裂的肌層、破損的胸膜邊緣，都一層層仔細對合、縫牢。
額角的汗順著下頜滴落，砸在木板上暈開小小的濕痕，她都沒抬手擦一下。
直到最後一針打結，剪去多餘的線，她拿起消毒棉擦淨傷口周圍的血漬。
敷上一層金瘡藥粉，再用乾淨白布仔細包紮平整，才直起身，輕輕吐了口氣。
「好了。」
輕飄飄兩個字，落在屋裡幾個人耳朵里，卻像落了定心丸。
劉大夫湊過去看著那整齊得像拉鏈似的傷口，又抬頭看向宋星冉，眼裡滿是肅然起敬，連連搖頭。
「宋大——，小宋你這手藝……」
劉大夫剛開口，意識到兩人是叔侄關係，立馬改口。
「我活了大半輩子，真是開了眼了。」
「就這台手術，擱縣城醫院都得是主任級別的大夫才拿得下來，你年紀輕輕，真是厲害啊！」
秋玲站在一旁，胸口還微微起伏著。
剛才血噴出來的瞬間，她以為阿洛鐵定沒了，結果就這麼被她一針一線從閻王手裡拽了回來。
她看著眼前這個蒙著粗布口罩、只露一雙清冷眼睛的女人，之前那點審視和疑慮，此刻全變成了實打實的佩服。
她上前一步，語氣鄭重，帶著山里人刻在骨子裡的爽直和重諾。
「宋大夫，今天你救了阿洛的命，就是救了我們如意寨一戶人家。」
「這份人情，我秋玲記下了，也代表全寨記下了。」
「往後但凡是我們寨子裡能辦到的事，您儘管開口，刀山火海，絕不含糊。」
宋星冉拿起旁邊的乾淨布擦了擦手，聞言淡淡一笑。
她抬眼看向秋玲，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
她確實有一個條件 —— 放霍霆之走。
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剛救了人就提條件，反倒像挾恩圖報，以秋玲要強的性子，未必肯痛快答應。
倒不如先讓這份人情沉一沉，等時機成熟了再開口，反而更穩妥。
「寨主言重了，治病救人本就是分內的事。」
她聲音淡淡的，將用過的器械一一用酒棉擦過，收進藥箱。
「這個人情我記下了。」
「等以後真有需要了，自會找寨主。」
秋玲見她不居功、不拿捏，心裡更添了幾分好感，連連點頭。
「好！宋大夫是痛快人。」
「往後在寨子裡，不管有什麼事，你只管找我。」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欞斜照進來，落在宋星冉的藥箱上。
她指尖輕輕叩了叩箱蓋，心裡盤算著。
再等兩天，等阿洛脫離危險，等自家老公傷勢恢復得差不多。
到時候，她就可以跟自家男人一起離開如意寨。
軍區臨時指揮部的木板房裡，油燈被山風吹得微微晃蕩，昏黃的光在牆上的邊境地形圖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霍行舟正背著手站在地圖前，指尖點著黑風谷周邊的幾處紅點，眉頭擰成了結。
這兩天清剿殘匪，每次撲過去都撲個空，對方像是提前長了眼睛，次次都能從包圍圈裡溜走。
「報告！」
陳長河掀著布簾大步進來，臉上掩不住的喜色，敬了個軍禮。
「首長，好消息！偵察兵傳回話來，宋醫生在如意寨找到霍師長了！人沒事，就是受了點傷，被寨主藏在寨子裡養著。」
霍行舟猛地回頭，眼睛瞬間亮了，緊繃了好幾天的下頜線都鬆了幾分。
「當真？！」
「千真萬確！宋醫生親自給咱們，隱蔽在附近的偵察兵放的信。」
陳長河點頭，隨即請示。
「首長，要不要我現在帶一個連過去，把霍師長接出來？」
「夜長夢多，萬一被寨子裡的人察覺不對，再把人轉移了就麻煩了。」
霍行舟卻擺了擺手，轉身重新看向地圖，指尖重重敲了敲黑風谷的位置，臉色又沉了下去。
「不能去！至少現在不能大張旗鼓地去。」
他轉過身，眼神銳利。
「你想想，霆之當初部署得那麼周密，後山懸崖突襲的路線只有核心幾個人知道，怎麼就中了埋伏？」
「這兩天我們清剿殘匪，行動時間、路線都是臨時定的，可次次都撲空。」
不是隊伍里有內鬼給土匪通風報信，還能是什麼？
陳長河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臉色微變。
「您是說……」
「沒錯。」
霍行舟點頭，手指點了點地圖上如意寨的位置。
「現在咱們要是大張旗鼓去接人，內鬼肯定縮回去，再也抓不著了。」
「倒不如將計就計，你把消息放出去，就說霍師長找到了，人在如意寨養傷，暫時不回營地。」
「故意漏給那內鬼知道，屆時，這內鬼肯定會給那幫殘匪報信，去如意寨找人。」
陳長河眉頭一皺，面露遲疑。
「可這樣的話，如意寨不就成了靶子？」
「那寨子裡都是老百姓，還有霍師長和宋醫生在裡面，萬一殘匪真集結人打過去，豈不是連累了鄉親們？」
「所以我們要提前布防。」
霍行舟走到地圖前，指尖沿著如意寨四周的山林劃了個圈。
「特戰隊的人分成三隊，化整為零，連夜摸進如意寨周圍的山林里埋伏好，隱蔽點，別驚動寨子裡的人。」
「只要殘匪敢來，就給他來個瓮中捉鱉，連內鬼帶殘匪一鍋端。」
「另外，讓偵察兵扮成進山打獵的獵戶，想辦法跟宋醫生接上頭，把情況跟她說清楚，讓她心裡有數，穩住寨子裡的人，別露了破綻。」
他頓了頓，又補了句，語氣鄭重。
「記住，首要任務是保護霍師長夫婦的安全，還有寨子裡的老百姓。絕不能讓百姓受牽連。」
「是！保證完成任務！」
陳長河立正敬禮，轉身大步出去部署了。
油燈的火苗跳了跳，霍行舟看著地圖上如意寨的位置，輕輕吁了口氣。
接下來，他就坐等蟄伏在暗處的內鬼行動。
霍行舟倒要看看，敢傷他弟弟的人是何方神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