廂房裡瀰漫著淡淡的草藥香,晨陽從木窗格斜切進來,在木板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宋星冉俯下身,指尖輕輕解開阿洛胸口的繃帶,一層層揭下來,露出底下縫合整齊的傷口。
紅腫已經消了大半,邊緣長出了粉嫩的新肉,沒有半點感染的跡象。
「恢復得不錯,沒發炎,再養半個月就能拆線了。」
她直起身,把藥方遞給旁邊守著的阿姆,聲音平和。
「嬸子,他失血太多,這幾天先喝小米粥、藕粉這些流食,別沾油腥。」
「這方子是補氣血、長傷口的,早晚各一服,三碗水煎成一碗,溫著喝。」
阿姆攥著藥方,粗糙的手都在抖,眼眶紅通通的,對著宋星冉連連作揖。
「宋大夫,謝謝您,謝謝您啊!要不是您,我家阿洛這孩子…… 您就是我們家的活菩薩啊!」
「嬸子別客氣。」
宋星冉伸手虛扶了她一把,語氣淡淡。
「治病救人是本分,應該的。」
「好好照顧他就行。」
床上的阿洛半靠在枕頭上,臉色還帶著病後的蒼白,眉眼卻是清俊的。
他剛才躺著,剛好迎著光,見宋大夫低頭解繃帶時,臉頰邊的粗布口罩輕輕滑下來一點,露出了下頜的一截肌膚。
瑩白細膩,像山澗里剛剝了殼的春筍,半點兒瑕疵都沒有。
他愣了愣。
之前遠遠看著,只當宋大夫是因為臉上那塊大紅胎記才遮著臉,可剛才那匆匆一瞥,他看得清清楚楚。
口罩下面露出來的皮膚,光潔白皙,連個斑點都沒有,哪有半分胎記的影子?
而且就那半張臉的輪廓,眉眼鼻樑,比他們寨主秋玲還要好看幾分。
阿洛心裡犯起了嘀咕。
難道…… 宋大夫是故意把臉畫丑的?
也是,她一個年輕女人,孤身走鄉串寨的,聽說他們寨子有搶親的舊俗,怕是怕惹麻煩,才故意扮成這副模樣吧?
正出神,宋星冉轉過身來,剛好對上他直直望過來的目光。
少年眼神清澈,帶著點藏不住的疑惑,還有幾分少年人的靦腆,見她看過來,連忙別開臉,耳朵尖都紅了。
宋星冉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也不點破,只淡淡叮囑。
「好好養著,三個月內別跑跳、別乾重活,扯裂了傷口就麻煩了。」
「哎…… 知道了,謝謝宋大夫。」
宋星冉沒再多說,收拾好藥箱,跟阿姆交代了兩句換藥的時辰,便轉身出了廂房。
門外陽光正好,曬得人身上暖融融的。
她抬手扶了扶臉上的口罩,邊緣依舊嚴嚴實實。
今天早上起晚了,宋星冉來不及易容,便直接戴了口罩出門了。
沒曾想,少年人眼尖,大概看到了她的真實面容。
看見了也無妨,左右不過是個孩子,不會多想。
宋星冉剛在老榕樹下的八仙桌後坐下,劉大夫就背著藥箱火急火燎地趕過來,額角掛著汗珠,語氣裡帶著幾分急色。
「小冉啊,公社來人了,說香江有位大善人捐了一大批醫療物資,西藥、紗布、器械都有,還打算在鎮上籌建個草藥藥廠,讓我趕緊回去清點交接。」
「這兒就先交給你了?真遇上棘手的事,就讓人捎口信到公社,我拼著夜路也趕過來。」
「香江捐贈?」
宋星冉眉梢微挑,隨即瞭然點頭。
「行,您去吧!這邊都是些頭疼腦熱、風濕跌打之類的小毛病,我應付得來。」
劉大夫再三道謝,跟著公社的差人急匆匆走了。
榕樹下排隊的寨民聽說劉大夫走了,只剩宋大夫一人坐診,非但沒亂,反倒更守秩序了。
昨天宋大夫憑一把手術刀從閻王手裡搶回阿洛的事,早就在寨子裡傳得神乎其神,此刻人人眼裡都帶著幾分敬畏,連說話都下意識放輕了音量。
有看完診的阿婆,偷偷往藥箱邊塞兩個還帶著體溫的煮雞蛋。
有年輕後生扛來一捆曬乾的重樓、三七,放下就走,連名字都不肯留。
宋星冉一一謝過,手下診脈、行針、開方不停,雖忙,卻有條不紊。
與此同時,半山腰的吊腳樓里,木梯傳來噠噠的腳步聲。
秋玲端著朱漆木盤上來,盤裡盛著糙米飯、一碗燉得酥爛的山雞,還有一小碗深褐色的草藥。
「阿哥,吃飯了。」
她推開門,臉上帶著爽朗的笑,目光落在窗邊的背影上,心裡卻咯噔一下。
霍霆之正憑窗而立,背對著她,肩頭挺拔,脊背繃得筆直,哪裡還有半分重傷初愈的虛弱?
才不過幾天功夫,他竟已經能穩穩站著了。
霍霆之聞聲轉過身,臉色依舊算不上紅潤,下頜線卻依舊凌厲,黑眸清亮銳利,像淬了寒的星。
他淡淡點頭,語氣疏淡。
「放下吧。」
「我給你看看傷口吧?該換藥了。」
秋玲放下木盤,伸手想去解他衣襟的布扣,指尖剛碰到粗布面料,就被霍霆之不動聲色地避開了。
「不必了,我自己能換。」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距離感,頓了頓,又道。
「這些天多謝寨主照顧。」
「有件事想勞煩你,能不能幫我給附近駐紮的部隊捎個信?就說我在這兒,讓他們派人來接。」
秋玲的手僵在半空,眸色幾不可察地暗了暗。
不過眨眼的功夫,她又揚起笑臉,語氣爽利得像半點私心都沒有。
「阿哥你也太急了!傷筋動骨還一百天呢,你這可是槍傷,深可見骨的。」
「這齣去到最近的營地,三十多里山路,坑坑窪窪全是石頭,你這身子哪經得起顛簸?萬一扯裂了傷口,可不是鬧著玩的。」
「再養個三五天,等你能正常走路了,我親自帶寨里的後生送你過去,還不行嗎?」
霍霆之看著她,黑眸沉沉,沒說話。
果然。
嘴上說得冠冕堂皇,說到底就是緩兵之計,拖著不肯放他走。
他心裡冷笑一聲,面上卻不動聲色,淡淡頷首。
「也好!那就有勞寨主費心了。」
反正他的力氣已經恢復了七八成,真要硬闖,這寨子沒人攔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