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眠低頭看著掌心裡的鑰匙,小小的金屬,像有千斤重,壓得她整個手臂都在發顫。
他把阮家買下來了,還是送給她的?
他這是什麼意思?
道歉?
還是彌補?
為什麼傷她最深的是他,對她最好、最在意的,也是他?
她該恨他的。
她用四年時間,讓過去那些傷痕癒合,逼著自己忘掉過去,重新開始。
她努力生活,即便再次見到他,也只有害怕和厭惡。
可今晚的沈妄,非要把她拉回從前,非要讓他們的生活重新產生交集。
還是他以為,用這些就能掩蓋曾經給過她的傷害?
憑什麼?
偏偏她的心還動搖了,就因為他的三言兩語。
阮眠討厭這樣的自己。
她攥緊鑰匙,又鬆開。
再抬頭時,眼底已經換上了清冷的疏離。
「沈總,無功不受祿。您買的房子,還是自己留著吧。」
她把鑰匙重新塞回他手裡。
「飯也吃了,街也逛了。現在,您可以把克什米爾借給我了嗎?」
「眠眠......」沈妄還想說些什麼。
「沈總。」阮眠打斷他,不想再去聽那些會讓她動搖的話,「請您正面回答我的問題。」
沈妄一瞬不瞬地看著她,看著她眼底凝起那層薄薄的冰。
許久後,笑了一下。
那笑裡帶著幾分自嘲,幾分苦澀。
「眠眠真是長大了,變了很多。」
「心變得比以前更冷、更硬了。」
沈妄把鑰匙攥進掌心,斂去眼底那一瞬間的失落和傷色,恢復了往常那副波瀾不驚。
「明天上午,我會派人把東西送過去。」
阮眠拒絕:「不行,我現在就要見到它。」
「你不信我?」
「不是不信。」
阮眠實話實說:「我只有兩天時間了,從設計到製作再到完工,時間不夠了,郝佳他們都還在等我回去。」
沈妄:「那我現在就讓人去取,先送你回去......」
「我和你一起去!」阮眠堅持道,「我拿到東西,再走。」
「你確定?」
阮眠點頭:「我確定。」
沉默了會兒,見她態度堅持,沈妄倏地又笑了:「你別後悔就行。」
......
當邁巴赫在盤山公路蜿蜒而上,最終停在南城郊外半山腰的墓園時,阮眠後悔了。
悔得腸子都青了。
一下車,隨處可見枯枝敗葉,秋風從山頭上刮過來,陰嗖嗖地往脖子裡鑽,空曠的山野間,偶爾還傳來幾聲烏鴉叫,瘮得人頭皮發麻。
不遠處,站著兩個人,穿著一身黑衣。
走近了,阮眠才看清,是傑森和林浩。
兩人手裡拿著一把鐵鍬和鏟子,看到她立馬挺直腰板,用力往地上跺了跺,中氣十足地喊了一聲:「少奶奶好!」
阮眠被這一嗓子嚇得一激靈,擠出一個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你們也好......你們兩個,大晚上不睡覺,拿著鐵鍬和鏟子在這裡幹什麼?」
傑森和林浩對視一眼,異口同聲:「托少奶奶的福。」
傑森:「挖墳。」
林浩:「挖寶。」
阮眠:!!!
她轉頭看向身旁的沈妄,眼睛瞪得溜圓:「挖墳?!你把克什米爾放在墳里??」
沈妄微微頷首,神色坦然。
老天爺!
阮眠覺得自己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合著那顆藍寶石,是陪葬品?
先不說拿這東西參加比賽吉不吉利,光這大半夜的跑來挖墳......這場面,怎麼想怎麼詭異。
她乾笑一聲:「要不,你還是明天給我送過來吧?」
沈妄挑眉看她:「你不是很急?」
「其實......」阮眠咽了口唾沫,「也沒那麼急。」
「這裡偏遠,一來一回,要耽誤不少時間。」沈妄伸手攬住她的腰,把她往身邊帶了帶,「別怕,我在。」
於是,阮眠就這麼被他半攬著走到墓碑前。
借著微弱的月光,她看清了墓碑上的名字和照片。
然後,徹底愣住了。
那是她的名字。
她的照片。
所以,這顆克什米爾藍寶石,是沈妄買來......送給她的?
那這裡面躺著的......
「這就要問溫書言了。」沈妄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阮眠遲疑著開口:「可是,挖墳很缺德的,這樣不好吧?」
沈妄不以為然:「沒給她挫骨揚灰就算好的了。」
讓他抱著一具不知名的腐屍哭了幾天幾夜,讓他以為她死了,讓他守著一座錯墳守了四年。
還給她立碑,讓她入土為安,她該謝他才對。
傑森和林浩已經拎著鐵鍬開始幹活了。
為什麼老闆不叫專業人士,偏偏叫他們倆?
因為他們倆上班的時候嚼舌根,被老闆聽見了。
他們嘲笑老闆當年哭錯墳,抱著別人的屍體哭得撕心裂肺,現在還追不回老婆......
年終獎被扣光了,現在還得做缺德的苦力。
沈妄不覺得自己這麼做有什麼問題。
總不能讓全城的人都知道,他沈妄當年抱著一個陌生女人的屍體哭了幾天幾夜吧?這讓他以後在南城還怎麼混?
兩個小時後,林浩和傑森終於把墳挖開了。
林浩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根本不敢看棺材裡的情形,憑著感覺摸索,摸到木盒,抓起來就往外爬。
幸好旁邊有傑森攙著,不然他就腿軟摔進坑裡了。
真是萬惡的資本家!
林浩腿軟著把紅色木盒放在地上,聲音都在發抖:「老闆......沒事我、我們就先走了。」
說完馬上就跑。
跑出沒幾步,就聽見一陣狂嘔的聲音。
一路嘔下山。
沈妄從懷裡拿出一方白色手帕,墊在手上,這才撿起木盒,打開。
一顆比蔣丞那顆大出兩倍的克什米爾藍寶石,靜靜躺在盒中。
「如你所見,這原本是想新婚之夜送給你的禮物。」
沈妄低低開口,字字真心:「眠眠,我今晚做的這些,不是為了討好你,也不是為了求你的原諒。」
「我想告訴你的是,早在四年前,我就開始學著融入你的世界,學著了解你喜歡的東西,學著怎麼支持你的夢想。」
「只是造化弄人,這些遲來的禮物,晚了四年。」
「好在,老天待我不薄,我不用對著一具冰冷的屍體懺悔,而是能真真切切地,說給你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