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後，春節已至，金軍已經完全撤出居庸關。
燕京城內掛上了紅燈籠，戰爭帶來的沉重在喜慶中消散，各路大軍也相繼開始班師回朝。
李行舟沒有吝嗇，把戰爭中死掉的牲畜整理出來，按人數把肉分給各營伍，讓士兵至少能吃口肉。
之後他又邀請了各軍將領，彼此之間談話敘舊。
此時。
偏殿內，熱氣騰騰的鐵鍋菜在一個小火爐上翻滾，裡面煮著一鍋羊肉，很是樸素無華的飯食。
圍坐在一起的有四人。
李行舟、王稟、种師道和從德州而來的种師中。
「兩位老將軍，王將軍，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此次後不知何時再相見，我不喜歡喝酒，就以茶代酒，敬一敬三位對我北伐的鼎力支持。」
三人受寵若驚，急忙拿起酒杯。
种師道說道：「副帥言重了，都是我等該做的。」
「不！」李行舟搖搖頭：「燕雲十六州拿回來非我一人之功，是大家一起努力作戰的結果，今天是除夕佳節，明日你們就要啟程回西北……哎！」
他一飲而盡杯中茶。
种師道、种師中、王稟面面相覷，不知李行舟葫蘆里賣的什麼藥，突然來這麼一出知己級別的送行。
誰來都得懵圈。
尤其是种師中，李行舟把他軟禁在德州幾個月，全程沒有參與第二次攻遼，現在來到燕京，曾經麾下的士兵，已經成為了整編軍的一份子。
想了想，种師中忍不住開口：
「副帥，末將的本部兵馬……」
李行舟不著痕跡的一挑眉，自顧的滿上茶水。
他就知道，种師道特意帶著种師中過來赴宴，目的不單純，畢竟整編軍里有種家軍的核心精銳。
作為西北將門，種家自然是不願看見精銳流失。
「這個嘛！」李行舟知道避無可避，於是化身官場老油條：「這個事情嘛！按理來說是比較麻煩的，得走朝廷流程，事後聽朝廷的安排，小種經略相公，這事情你只能慢慢等消息。」
太不要臉了！
种師中心中腹誹，心說走流程，你李行舟走過流程嗎？
他正準備說兩句，手臂卻被抓住，他隨即低頭一看，見是兄長的手，微微蹙眉，抬眸看向种師道。
只見對方輕輕搖頭，示意他莫要再繼續這個話題。
种師中儘管心中不甘，也只能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副帥所言極是。」
李行舟笑了笑，迴旋道：「小種經略相公莫要置氣，我是一個很講道理的人，這樣吧！你自己去整編軍，誰願意和你離去，你就帶走他們。」
种師中頓時一喜：「副帥此話當真？」
「自然是真的。」李行舟拿起茶杯輕輕一抿：「我這個人向來一言九鼎，說出來的話沒有收回的。」
种師中起身行一禮：「謝副帥！」
「不用謝！」李行舟抬手一壓：「只是些力所能及的小事而已。」
雖然話說這麼說，但他不認為种師中能帶走人。
因為整編軍的待遇不低，自己又提拔了部分基層軍官，而且是一直被壓著，以前沒有提拔機會的軍官。
這群人未必對種家馬首是瞻，類似老鬼那種老兵。
尤其是，自己還提拔了作戰勇武的士兵成為軍官。
在這種既得利益面前，沒有誰會傻不拉嘰的跟种師中走。
所以，說這話他是有底氣的。
與喜出望外的种師中不同，种師道卻微微蹙眉。
因為他知道，李行舟絕不是一個會吃虧的主，只怕其中有貓膩，只是他一時半會兒看不出來。
王稟當作沒有聽見，自顧喝酒。
在他看來，從江南到燕雲，李行舟的本質從來沒有改變，膽大妄為，手段強硬，种師中這時要兵，只會是沒有結果的事，事後還得欠人情。
賠了夫人又折兵的買賣。
李行舟這時話鋒一轉，把問題遷移到金軍身上去。
「三位，女真人是不會善罷甘休的，他們遲早揮兵南下，你們應該知道，朝廷和官家忌憚我，燕雲我染指不了，沒有我，這燕雲是擋不住女真鐵騎的。」
此話一出，三人陷入沉默，因為他們知道這不是危言聳聽，金軍南下勢在必行，到時戰火紛飛。
後果不堪設想。
种師道輕輕一嘆：「副帥，老夫其實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李行舟哦了一聲，看向他：「種老將軍說說看。」
种師道憂心忡忡，作為一名能征善戰的當世名將，對大宋國力有著清晰判斷，腐朽的官場，維持著華麗的繁榮，外敵入侵繁華將頃刻間土崩瓦解。
「副帥，如果真有那一天，你會站出來挽大廈之將傾嗎？」
聽到這話，李行舟心中無語，扶大廈之將傾？
這特麼弱宋扶個雞毛。
但面上卻是神色如常，裝作一副沉思的模樣。
「忠君報國，是臣子的本分，種老將軍就算不問，將來我也會挺身而出，哪怕粉身碎骨也不怕。」
种師道神色肉眼可見暗淡，知道李行舟真如傳言一般，有不臣之心，只是誰都沒有證據。
逼……那只會適得其反。
王稟這時插話道：「副帥，希望將來末將身陷囹圄時，副帥能救一救，末將先謝過副帥。」
說完，他對著李行舟輕輕一拱手，情真意切。
李行舟輕輕一笑：「小事，王將軍和我也算舊識，豈有坐視不管的道理？如果真有這種情況，我定全力支援。」
王稟感激一笑，因為他知道，李行舟或許在利益方面很精明，但同時也是個信守承諾的君子。
君子的承諾重若千鈞。
推杯換盞，殿外大雪紛飛，紅燈籠隨風輕輕飄蕩。
喜慶的氛圍籠罩著燕京城。
送走种師道、王稟和种師中，李行舟負手而立，獨自站在門前，神態鬆弛的看著殿外漫天大雪。
官場上做事，他向來是遵循著：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準則，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他是不願意樹敵的。
忽然一陣寒風吹來，髮絲輕飄，李行舟情不自禁背詩。
「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
過道拐角處，有一個身影動作一僵，聽完後轉身離去。